幾個宮女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沛萍站了出來,跪著身子,小心翼翼的道:“皇上容秉,數日前皇上派來的那位姑娘自從進了緋煙宮,便佔據了帝姬寢殿,不許任何人進內探視,就是娘娘也被她排拒在外,她還總說……總說是奉了皇上聖旨,若是娘娘不服,大可親自找皇上理論……皇上,奴婢人微言輕,可我們家娘娘多日來思女情切,卻不想因得一點小事就去打擾皇上,的確用心良苦啊,娘娘的酸楚皇上看不到,奴婢們都看到了,請皇上發發慈悲,就讓娘娘見見帝姬吧,這都四天了,娘娘這四日憂心忡忡,幾乎滴米未進啊。”說完,沛萍便開始砰砰砰的磕起響頭。
後頭的小宮女們見狀也齊齊跪下,學著她的樣子磕成一片,嘴裡還不斷的喊著“請皇上大發慈悲,請皇上大發慈悲。”
靈妃垂在一旁默默拭淚,嬌柔的身姿宛若飄絮,彷彿下一秒便會被分吹倒。
後頭的白斂無甚興趣的看著這羣女人嬌柔做作的摸樣,視線轉到一邊,眉頭卻有些不耐的輕蹙了起來。
東方瑾臉色青黑,墨眸沉了又沉,最後卻只道了一句:“前頭帶路,朕要見帝姬。”
聽出他語氣裡壓抑的幽重,靈妃大喜,跪倒一片的宮女們自然更喜,忙讓開一條道來,領著皇上便往鬆夏院去。
沛萍與如珊走在最前頭,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到幸災樂禍的殲笑,哼,那叫雲浣的女人這四日可是爲難她們夠了的,她們倒要看看,在皇上面前,她還敢不敢那般放肆?
到了鬆夏院,不等周九上前,沛萍便搶先過去,如之前三天一般,敲門喚道:“雲浣姑娘,可否開開門。”
裡頭很快便傳出了一道悠淡平靜的女聲:“不可,沛萍妹妹還是回去吧。”
沛萍、如珊,包括跟隨前來的所有緋煙宮宮女皆不露聲色的偷偷竊笑,而隨在東方瑾身畔的靈妃更是暗暗挽脣,想著如今“人贓並獲”,那雲浣,定是死定了。
沛萍咳了一聲,有些得意的道:“雲浣姑娘,皇上駕到,你若再不開門,怕是要惹怒聖顏了。”
裡頭雲浣並無半點遲疑,只繼續道:“妹妹說皇上來了?可一來我未聽到通報聲,二來若是皇上在此,怎容妹妹放肆,皇上身邊的周公公沒手嗎?怎麼也勞動不了妹妹你來敲門。”
沛萍大驚,這雲浣三言兩句,卻像是安給了她一個“僭越”的罪名,她忙回頭望向皇上,見其面色難看,俊顏緊繃,她立刻撲通一聲跪下,垂著腦袋不敢吭聲。
而衆人也目光一璇,齊齊望向院中央的九五之尊,與……他身邊那被稱爲“沒有手”的周九周公公。
周九面上焦黑,又見皇上目光深幽。他心裡一急,想著再聽雲浣這麼胡言亂語下去,只怕她今日當真就要交代在這兒了。他跨前兩步,衝裡頭就喊:“大膽雲浣,皇上再次,還不出來恭迎。”
聽到周九的聲音,屋內終於有了動靜,不過半晌,門便開始,屋內一身素裝的雲浣走了出來,她掃了四周一眼,對上無數雙幸災樂禍的視線後,臉上也並無多餘情緒,只是對著下方的一國之君福了福身,規矩道:“奴婢雲浣參見皇上。”
東方瑾冷笑一聲,墨眸深瞇:“你倒是好大的面子,還要朕親自請你。”
雲浣挑眉,坦然的與他四目相對,無辜的道:“不是皇上下令,在皇上找來救帝姬性命之法前,不管奴婢用任何方法,也要保住帝姬的性命嗎?奴婢謹遵聖旨,皇上又何出此言?”
東方瑾一滯,對著丫頭竟當衆反駁他自是有些生怒,這女人已經是第二次如此不給他面子了,是他太好說話了嗎?她倒是蹬鼻子上臉。
可稍稍一瞬後,他又驚覺她話中深意,不禁蹙起眉頭,抿著脣問:“你是說你此舉,是爲了保帝姬性命?”
雲浣笑了一下,自然而然的道:“鬆夏院人來人往,帝姬性命又危在旦夕,誰知道有沒有什麼外在因素會促使帝姬病情惡化,既然如此,奴婢唯有用最快捷的方式,將帝姬隔離人羣,這樣自然確保萬無一失。”
“那現在呢?”靈妃搶先問。
雲浣衝她禮貌的笑笑,又看回東方瑾,淡淡的道:“還請皇上進屋。”
“皇上。”靈妃忙抓住東方瑾的袖子,緊張的看著他。雖不能處置這賤丫頭令她怨氣不平,可現在帝姬的性命的確第一,別的事,別的人,往後她自有更多的法子解決。
東方瑾也未遲疑,喚了一聲:“白斂,周九。”便往前走。
靈妃急忙跟上,卻不料門前的雲浣卻對她抱歉的道:“靈妃娘娘留步。”
“你……”靈妃氣結,若非皇上在場,她怕是都要衝上去將這目無主上的賤奴一巴掌扇死了,隱隱壓制了些怒氣,她銀牙暗咬,喘氣著道:“本宮只是想見見帝姬,你爲何一再阻攔?皇上,那是臣妾的女兒啊……”說著,便整個身子撲到東方瑾身上,又黯然神傷起來。
雲浣見狀,面上仍舊笑得溫潤,半步不讓的道:“奴婢也是爲了帝姬安危,若娘娘當真關心帝姬,還是配合的好,皇上在此,娘娘不信奴婢,也該是信皇上的。”
她此話一出,靈妃表情一滯,這人一句話,卻說明兩點,一來就是她糾纏不休,嬌蠻無禮,反而會因此耽誤帝姬病情,二來就是皇上在此,她卻還這樣咄咄逼人,這不是當衆打了皇上面子嗎。
意識到這兩層深意,靈妃暗暗咬牙,卻終究不得不放開雙手,滿臉青黑的退後半步,眼底的陰厲一閃而過。
東方瑾倒沒怎麼注意靈妃,只領著白斂、周九便進了屋,臨到進門前,白斂突然腳步一停,剛好停在雲浣身側,他目光微偏,淡淡的瞥她一眼後,才擡腳進門。
可就是這一眼,卻讓雲浣心頭一凜。
是他,果然是他,梅園與翔安宮前的人就是他。可他不是回了邊疆,怎的又進京了?那麼一山呢?一山不是與他同行的,那麼一山也回來了嗎?
正在她胡思亂想時,外頭一院虎視眈眈的女人正齊刷刷的瞪著她,她摸摸鼻子,朝衆人禮貌一笑,轉身進屋,關門,再上鎖。
“咔嚓”的聲響令院內本就滿臉焦黑的衆人,更是怒火沖天,豈有此理,這女人簡直太目中無人了,上鎖?莫非她害怕她們衝進去嗎?
一進屋,東方瑾便步向睡塌,一撩開簾子,便見帝姬正安然的平躺而睡,之前他來看過帝姬,因爲昏迷不醒,不能餵食,所以當時帝姬的臉色極爲蒼白,身如骨峭,看著可憐極了。可這會兒帝姬除了雙目緊闔外,臉上竟隱隱泛著紅潤,看著氣色似乎好了很多,乍一看,就像個熟睡的孩子,哪裡像是中毒垂危的病人。
東方瑾不禁深看了雲浣一眼,目光柔和了些:“朕果真沒看錯你,很好,回去有你的賞。”
雲浣輕然一笑,溫順的福了福身:“能爲皇上分憂,是奴婢的榮幸,何談賞賜。”
“好,你倒是讓朕越來越刮目相看了。”他目光深柔,看著雲浣的眼神突然帶了些別的興味。
雲浣抿脣,移目看向一身紫黑的白斂,見其正一臉疏淡的睨著自己,就衝他一笑,柔聲說道:“白大人可替帝姬把脈問診了。”
東方瑾挑眉,看了白斂一眼,又看向雲浣:“你怎知他會醫術?”
雲浣一笑:“白大人數日前離京返疆,此事可令張侍組大爲遺憾呢,這會兒白大人卻突然出現,本就不正常,且皇上之前又說過,定會盡快尋到救治帝姬之法,如此一來,奴婢就猜,白大人便是皇上口中的‘救治之法’,就是不知猜對了沒。”
東方瑾讚揚的掃了她好幾眼,眼中不無驚豔:“好個玲瓏妙心,丫頭,你倒長了顆聰明的腦袋。”
白斂淡淡的看她一眼,並未多話,甚至連起碼的客氣都沒有,只俯下身,端起帝姬的手腕,探起脈搏,可越探,他俊眉越是蹙緊,半晌後,他方纔聲色平仄的道:“脈象凌亂,心脈被封。”說完便直接盯向雲浣,似在等她解釋。
“是奴婢封的。”雲浣坦言承認:“帝姬所中的毒並非斷幽,乃是千層十方草,兩毒相似,效用卻大相徑庭。奴婢不會醫治,而此毒雖不似斷幽般霸道,卻也來自西域,相信中原的大夫也是無法醫治的,因此奴婢大膽,便先將帝姬心脈封鎖,阻止毒素蔓延至終。”
白斂收回視線,替帝姬捻好被角,站起身來,對著東方瑾道:“皇上鴻雁傳書,說帝姬身中斷幽,此毒微臣雖也有所耳聞,卻不知如何醫治。現下如這位姑娘所言,帝姬中的不是斷幽,而是另一種與斷幽十分相似的毒物,可慚愧的是,微臣還是無法醫治,但臣倒知道一人,或許可治。”
“何人?”東方瑾眼前霎時一亮。
白斂與東方瑾從小認識,自知道他此刻是緊張萬分的。猶豫了一下,他才說道:“那人號稱天淨散人,是個遊行居士,好四海爲家,天下大走,臣早年與他有過一面之緣,與其攀談三天三夜,可謂獲益良多。”
“既然四海爲家,又如何能找?”東方瑾擰眉,面上有些凝重了。
白斂又道:“雖尋不到此人,可他的徒弟就在京城,臣昨日進宮前,便在宮外見到他。”
“那你速去將人帶來。”東方瑾忙道。
白斂轉頭看向雲浣,點漆般的眼眸裡帶著一絲試探,臉龐嚴肅不茍,挑著眉道:“若是不麻煩,可否麻煩這位姑娘與我同行。”
“我?”雲浣詫然的指了指自己,又迷茫的望向東方瑾。
白斂也隨即看向東方瑾,淡淡的解釋:“這幾日帝姬都是她照料的,帝姬的身子她自然清楚,到時候當面與人家說說,能不能治,如何治,心裡也有個底。”
這理由倒是合情合理。
東方瑾看了雲浣一眼,便吩咐道:“那你便與白斂一同出宮。”
雲浣沉默了一下,才垂頭應允,可低埋的眼底裡卻泄露出一絲不耐,心裡不禁怨懟,看來這白斂是盯上了她,好,就陪他玩玩。
“好了,事不宜遲,你們快去。”東方瑾不禁催促,語氣湍急。對待小帝姬,他也是舐犢情深的,到底是與他血脈相連的孩子。
雲浣見此,便多嘴說了一句:“皇上,若是可以,可否請周公公在此守著,小帝姬身子敏感,並不適宜與太多人接觸。”
“周九隻怕不方便,朕會另派個宮女來看守,你放心吧。”知她也是爲了帝姬好,東方瑾的目光又柔了些。
雲浣並非這個意思,卻又不好明說,只得苦笑。
看出她面上的異樣,白斂難得的插嘴問道:“姑娘若是知曉什麼,還是說出來的好,畢竟帝姬的性命最爲重要。”
聞言,東方瑾也看向雲浣:“你知道什麼?”
兩面夾擊,雲浣倒是想說,可她瞥了白斂一眼,又將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乾澀的小笑笑,搖搖頭:“無事。”
這麼明顯的欲言又止,還敢說無事?白斂皺眉,隨即冷笑一記:“你這眼神,是說此事與我有關?”
雲浣連忙擺手,不好意思的道:“奴婢可不是這個意思,白大人可莫要欲加之罪。”
“雲浣。”東方瑾重喝,目光一厲,聲量也不禁加大了些:“知道什麼就說什麼,朕問你,你還遮掩什麼?”
雲浣苦著臉,委屈的癟癟嘴,這才嘆道:“奴婢只是有些疑惑罷了,千層十方草,雖毒性不高,可在中原也算是難得之物,帝姬與白妃同時中毒,可白妃卻痊癒了,方纔白大人也說過,此毒世間能治之人在與少數,既然如此,那白妃的毒是如何解的?皇上必定猜測是皇后所爲,可皇后玲瓏聰慧,又豈會如此手段粗鄙,明目張膽?就算要救白妃,她也能想出別的法子,奴婢想,就是傻子,應當也不會用如此愚不可及的暴露行徑做事吧?”言下之意就是,有人背後操縱,故意陷害皇后。
雲浣說完便側眸掃了白斂一眼,見其目光平平,並未因爲白妃是他妹妹而有所不同。雲浣抿脣,倏地想到張世德所說,他只是白家養子,那他與白妃應當是不親的吧。
東方瑾目光倏地一暗,眼底漩渦漫流,周九見狀,不禁暗自心驚……
白斂也是瞭解東方瑾的,見其露目露戾光,便輕咳一聲,打斷道:“皇上,就讓周九在這兒伺候吧,穩妥爲好。”
東方瑾稍稍回神,看他一眼,才緊抿薄脣的點了點頭,又對著這位多年兄弟感慨的道:“朕女兒的性命便交給你了,別讓朕失望。”
白斂點點頭,轉身邊往門外走,邊朝雲浣喚道:“走吧。”
雲浣急忙緊腳跟上,出了屋子。
房門打開,外頭的一干人等早已望穿秋水,一見他們出來,不禁的就圍了上來,探頭探腦的想往屋內尋覷。
可門內周九卻“砰”的一聲將門緊閉,隔斷了外人視線。
靈妃心下大火,幾步上前,攔在雲浣面前,紅著眼眸就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你把我的女兒怎麼了?”
雲浣禮貌的朝她一笑,態度極爲老實:“奴婢是翔安宮宮女,娘娘女兒正在屋內,奴婢沒將她如何,她正安然的躺在裡頭,暫無生命危險。”
“我要見她。”靈妃咬著牙道。
雲浣抱歉的後退半步,搖搖頭:“娘娘找錯人了,現在皇上就在房內,若是娘娘想見,該找皇上纔是。”
“雲浣。”靈妃突然大喝,嬌美的容顏因爲怒氣而扭曲猙獰,她雙拳緊握,額上青筋暴跳,惡狠狠的道:“你放肆,本宮容你,你無禮,本宮忍你,可你若一二再再而三的挑戰本宮的耐心,本宮會讓你知道,這緋煙宮裡,到底誰纔是主子。”
雲浣無辜的攤攤手,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卻稍縱即逝,到最後她只喟嘆著道:“不勞娘娘費心,奴婢一直知道誰纔是主子,在奴婢眼中,奴婢的主子只有一人,那便是皇上,若是娘娘覺得奴婢說錯了,大可進房去稟報皇上,命皇上處置了奴婢,奴婢屆時定半聲不吭,認打認罰。”
“你……”靈妃氣極,突然纖手一揚,帶著凌厲掌風,一個巴掌就向雲浣扇去。
雲浣眉目未動,身形也沒移半分,甚至連氣息都沒亂一絲,只靜靜的等著她打,只是只有她心中明瞭,若是這一掌真的打下來了,這位靈妃的好日子也到頭了,不管她是不是周躍樺的女兒,她不會對傷害過自己的人手下留情,這是她的規矩,從未改變,以後也不會改變。
勁風颳過耳畔,吹動她眼瞼睫毛,靈妃是練武之人,因此手勁極大,加之現在她是怒急了,暗自在掌內注了內力,自然更是不同一般,若是此掌真的打下來了,估計雲浣半張臉都會腫起來。
可就在手掌降至時,一雙大手適時的阻撓,風力被隔,靈妃目光一瞪,眼底戾氣乍現,轉首看著截她掌之人,咬牙喝道:“白斂,你好大膽子,連本宮的手都敢碰。”
白斂掃她一眼,隨手將她丟開,理也未理,便抓著雲浣往院外走。
雲浣被他扯著,有些驚愕他的無禮,這人敢對後宮嬪妃動手,還對其如此不怠,他就不怕東方瑾找他麻煩?到底靈妃也是貴妃。
兩人出了緋煙宮,走進了紅廊大道,雲浣一直挑眉睨著他,他走在前頭,紫黑色的背影偉岸寬闊,腳步未停,似乎也不願與她多話。
兩人間的氣氛是沉默的,偶爾三三兩兩的宮人從他們身旁走過,認識的福個身,請個安,不認識埋頭匆匆的擦身而過,一路行到翔安宮外,白斂才停下腳步,轉身對她道:“去換衣服,我在這等你。”
雲浣瞇了瞇眼,對他這居高臨下的態度有些不滿,卻還是溫雅一笑,道:“多謝白大人方纔救下奴婢,奴婢……”
“去換衣服,我在這等你。”他打斷她的謝意,蹙著眉隱有不耐。
雲浣一滯,又看他一眼,這才卸下臉上柔笑,一臉冰冷的從他身側走過,行入宮門。
待她走進門內,白斂方纔對著那空蕩的宮門蹙了蹙眉,呢南一句:“笑得真假。”
不過一會兒功夫,雲浣便換了衣裳出來,她頭上梳的是民間女子常用的皖月髻,半片髮絲往後打轉,下方幾縷青絲伴在肩側,清秀素淡的臉上嵌著雙清澈水漾的眸子,薄薄的粉脣淡淡的抿著,一身花槿繡的長裙服帖的將她曼妙的身子包裹著,外間披了件半身披風,看來清幽之外又多了份灑脫,明眸皓齒,彎眉如月,整個人雖不是極美,卻無形中透出一股靈氣,像是天間精靈,清妙而可人。
白斂沉默的看著她一身裝容,不動聲色,面上看不出喜惡。
“白大人,走吧。”她的聲音有些涼,沒了之前刻意展露的笑顏,小臉上少了份溫婉柔順,卻多了分清明淡雅。
白斂未語,轉身在前帶路,雲浣規矩的走在他身側一步之遙,一路又是無語到底。
出了宮門已日至午時,該是用膳的時候了,白斂領著雲浣,熟門熟路的走進全京城最大的客棧“千山樓”,一進客棧,小二便迎了上來,招呼道:“二位可是用膳?”
“是。”
“不知二位可介意拼桌?”
白斂掃了大廳一眼,見人滿爲患,便皺起了眉,又問:“可有廂房?”
那小二見他一身裝束便知他不是普通客人,不敢得罪,就只得賠著不是道:“不好意思這位爺,廂房都滿了,要不兩位將就將就,小的爲兩位尋個人少的桌子,可行?”
“好。”這話是雲浣說的。
白斂轉頭看著她,眼底隱有不滿,不悅她自作主張。
雲浣卻瞥了他一眼,淡淡的道:“若是白公子嫌棄,便自個兒尋個安逸的地方用膳吧,我就在這兒吃了,回頭咱們再約在京城正街上碰面就是。”
白斂擰了擰眉,最終只得對小二道:“尋個僻靜的桌子吧。”
那小二連忙應著,走了一圈兒很快便尋到空位,揮著手就朝他們招呼:“兩位,這邊兒。”
兩人走了過去,見同桌的兩人一個是粗莽大漢,一個是年逾古稀的老者,兩人落坐另外兩方,那老者咧嘴衝他們友好的笑笑,雲浣也回以一笑,白斂卻僅是點點頭,算是示意過了。
點了幾樣小菜,吩咐小二快些後,白斂便轉首對著雲浣道:“一會兒我去東邊,你去西邊,那人二十不到,是個玉面書生,腰間有塊烏鴉玉佩,乃是當世難遇的黑玉雕琢,你可看仔細了。”
“是要大海撈針?”雲浣挑眉。
白斂看她僅是挑眉,臉上卻並無半絲不耐,甚至連皺眉的動作都沒有,便道:“那人行蹤飄忽,也只能大海撈針了。”
說了一會兒菜就來了,同桌的大漢用的只是普通粗麪,看到他們面前的幾樣小菜不禁有些眼饞,目光一直鎖著不放。
雲浣笑了一下,將一盤鴨肉推到那漢子面前,溫聲道:“萍水相逢,兄臺嚐嚐,莫要嫌棄。”
那大漢一愣,臉上露出赦紅,有些不自在。
雲浣又道:“兄臺莫非當真嫌棄?”
那漢子一時更加不知如何迴應了,只紅著臉,幾乎將臉埋進碗裡了。
旁邊老者看了,就笑笑道:“貧者不受嗟來之食啊……”說著,撿了塊豆子丟進嘴裡,吧唧的就著手邊的粥便飲了一口。
白斂看了那老者兩眼,沒說話,只偏頭繼續對雲浣道:“快些吃,還有事。”
雲浣嗯了一聲,又見那大漢從碗裡覷出一雙眼睛,正往她望來,雲浣對他一笑,鴨肉就這麼擱在他面前,也不收回,只埋著頭開始用膳。
四周繁鬧,他們這桌倒是安安靜靜,只過了半晌,雲浣又擡起頭來,對著白斂問道:“若是找到那人,那人不與我們同行該如何?”
白斂放下筷子,思索一刻才道:“抓走。”
“白公子倒是直接,不愧是練武之人,若是抓不住怎麼辦?”她又問。
白斂仍舊一臉疏淡,神色不變:“硬抓。”
雲浣笑了一下,眼中閃過些什麼,卻稍縱即逝:“既然如此,那公子對手吧,小女子手無縛雞之力,是註定幫不上忙的。”
“嗯。”白斂應了一聲,突然一爪向那大漢扣去,那大漢愣了一下,沒料到這剛剛同桌之人,怎麼莫名其妙的就向自己撲來了?他連忙想躲,可對方顯然武藝高強,他往後退了兩步便跌了,眼看著對方鷹爪朝他襲來,他只得抱住腦袋,咬著牙緊閉雙目……
這邊的動盪很快引起旁人注意,坐得遠的都紛紛起身張望,坐得近的都愣愣的看著他們,不明所以。
白斂的鷹爪快要襲上大漢的頭顱時,旁邊,清涼溫柔的女聲卻倏地響起:“啊,抓到了。”
衆人移目過去,便見一素裝清雅女子,正手持一把短刃鋼刀,站在一位古稀老者身側,刀尖抵著老者後頸,一雙清澈的雙眸因爲喜悅而微微彎起,宛如天邊明月。
“兄臺,得罪了。”
又是一道疏淡男聲響起,衆人不禁又跟著移目,就見剛纔還將人家漢子打倒在地的俊朗男子,竟一眨眼的功夫便將漢子拉起,還很有禮貌的爲那漢子理了理狼狽的衣衫,從懷中掏出一錠金元寶,遞給那漢子,道:“這算是在下方纔莽撞的賠禮,有名有理,絕不是嗟來之食。”
那漢子茫然無措,看著那明晃晃的金錠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
白斂點了點頭,這才轉身,看向那古稀老者,淡淡的道:“喬公子如此故弄玄虛,就是爲了躲在下嗎?”
那老者咬牙切齒的看著眼前男子,又瞥眼,掃向身側正拿著刀抵在自己脖項的纖弱女子,心裡恨得發癢,不甘不願的擠出一句話來:“你們怎麼發現我的?”
白斂隨意落座,淡淡的道:“你的指甲太淨了,普通老者不會有這麼幹淨紛嫩的指甲。”
雲浣也笑著接道:“還有你的眼太亮了,再精銳的老人,到了古稀之年,眉目間也必有渾濁,你卻半絲未有,而且你鞋上的烏鴉黑玉太明顯了。”
“你的髮絲雖故意染白,可髮質光滑,與年齡不符。”白斂又道。
“你喝了粥後,抿過脣,因此脣上粗粉被你吃掉,你的脣上沒有橫紋,但普通老者都有。”雲浣也道。
“還有你……”
“夠了。”老者終於受不了了,一拍桌子,怒目橫瞪的瞅著正準備繼續“好心解釋”的兩人,憤憤的道:“我不會跟你們走,你們死了這條心吧。”
雲浣將匕首往他肌膚裡戳了戳,驚得老者臉色劇變,卻還是沒有妥協。
雲浣失望的嘆了口氣,覷著白斂道:“白公子剛纔說硬抓,那這人就交給你了,小女子手無縛雞之力,是捆不動他,也是扛不起他,更是拖不了他的。”
白斂配合的點點頭,站起身來,去帳臺問小二要了條粗繩,確定夠繩子夠結實後,便回來,迎視著老者幾乎猩紅扭曲的雙目,淡定的將他的手抓起,繩子一捆,然後又將繩子繞著他胸腔,將其雙臂捆綁其中,繩頭留出一截,算是牽帶之用。
“好了。”他看向她,示意的道。
雲浣嗯了一聲,自覺去帳臺結了飯錢,便走出了客棧,而後頭,白斂卻像牽小狗一樣,將那被捆成糉子般的“老者”牽著跟上去。
“白斂,你個混蛋,你放開我……”“老者”氣惱的以身子扣住廳柱,死也不走。
白斂見他不自覺,便稍稍動了些真氣,再一扯,輕而易舉的將人扯了過來。
“老者”氣得呼呼喘氣,嘴裡罵個不停,白斂嫌煩,隨意抓了塊不知道什麼布,便往他嘴裡一塞,世界終於安靜了。
可正在他要牽著“獵物”離開時,二樓上,一道稍顯稚嫩,卻氣勢十足的男聲突然響起:“大膽,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擄截百姓,虐待老人,你給我站住。”說著,那男子身形一縱,便從二樓躍下,穩穩的落在客棧大門前,將白斂兩人正好攔個正著。
白斂蹙眉,不耐的看著這多管閒事的男子,見其一身錦裝,應當非富則貴,可容貌童稚,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看著倒想是個富家公子。
“這人我認得,並非擄截,公子抱錯不平了。”白斂淡淡的道。
那後頭“老者”眼見有人肯出頭,哪肯放過,忙拼命搖頭,示意自己真的是被擄截的,也根本不認得這人是誰。
白斂皺眉,朝“老者”瞥去一眼,俊顏微繃。
那少年男子見狀一哼,一臉正氣凌然的瞪著白斂,喝道:“人家拼命掙扎,若是熟人,怎會用繩索捆綁,你分明是欲對老者擄截勒索的賊人。”
“若是老者,會搖頭搖得這麼活潑嗎?”身後一道溫良的女聲突然響起。
少年回頭,便見一娉婷女子正朝他走來,女子一身素雅,容貌只算清秀,可面上帶笑,眉眼彎彎,渾身卻是透著股細緻玲瓏的江南女子溫順之氣,倒是個讓人眼前一亮的女子。
雲浣走近,睨了白斂一眼,嗔怪的道:“你這冷冰冰的性子何時能改,你若是肯多說兩句,與這位公子解釋清楚也就罷了,非要說得不清不楚,惹得人家誤會,非說你拐賣人口才安生是嗎?”
白斂冷冷的聽著她自說自話,沒有吭聲。
雲浣又轉頭,滿臉無害乖柔的對著少年笑笑,而後指著白斂道:“這位是家兄。”又指著“老者”:“這位是我表哥。”
“表哥?”少年咋舌,這位老者一頭銀髮,少說也有七十歲了,竟是這位妙齡姑娘的……表哥?
雲浣哧笑,伸手隨意的扯下“老者”粘黏的白色眉毛,將其整條扯下後,“老者”立刻悶哼一聲,想罵人,奈何嘴被堵了嚴實,半個字也吭不出來。
少年盯著“老者”掩藏在白眉之下的黑眉看了良久,纔像霍然明白什麼似的,臉上猛地赦紅。
雲浣又解釋道:“表哥年近二十,卻終日亂跑,不肯歸家娶親,也不肯侍奉長輩,弄得我姑姑是終日以淚洗面,日日罵咧著生了個不孝子,這不,親事都臨門了,表哥倒好,一聲不響的離家出走了,丟下人家新娘子在府門前幹晾著,弄得新娘子尋死膩活,差丁點就喜事成了喪事。”說到這兒,雲浣又喟嘆一聲,像是極爲頭疼:“姑姑好不容易勸住了新娘子,我與兄長便立刻出來尋表哥,卻不想他爲躲我們,竟喬裝打扮,把自己弄成這亂七八糟的摸樣,見了我們又死活不回去,我們逼於無奈,只好出此下策,驚擾了公子當真抱歉得很。”
少年一聽事情前因後果,早已對著那被捆成一團的可憐蟲恨恨的拋去一個白眼,像是在說“如此不負責任的行徑,你真枉爲男兒身也”。後又聽這位姑娘如此大方得體的爲他解釋清楚,更覺得自己剛纔行爲偏激,過於衝動,端著手便鞠了個躬,紅著面致歉:“姑娘嚴重了,是在下唐突,未弄清事情黑白。”
雲浣連忙擺手,有些無措的苦笑:“公子纔是嚴重了,公子也是一番好意,只是我家這些事……哎,家醜不可外揚,家醜不可外揚啊……”
“姑娘也別憂心,快些將你表哥帶回去,別毀了新娘子名譽纔好。”少年急忙道,轉頭又對店內小二道:“去牽輛馬車來,送三位快些回去。”
“是,少爺。”小二應了一聲,便轉身跑進了後院,沒一會兒便牽了輛藍頂的普通馬車出來。
“快走吧,別耽誤了。”少年催促道。
雲浣又向他致謝一番,才率先踏上了馬車,後頭白斂面色冰冷的瞅了少年一眼,隨手將“老者”丟進車廂,隨後自己再躍了上去。
“今日真是謝過公子了,敢問公子高姓大名,也讓小女子記個恩情。”撩開車簾,雲浣顰笑著對下方的少年道。
那少年抓抓頭,有些赦窘的道:“在下蕭之嚀,正是這千山樓的少東家。”
“原來是蕭公子,小女子姓雲,家住城西……”
話還未完,就聽身邊涼涼的聲音,滿是清冷的道:“小妹,你是還想將蕭公子請到家中做客嗎?”
雲浣看他一眼,不懂他爲何譏諷。
下頭蕭之嚀顯然也是聽到白斂的話,他臉上又是一陣發紅,咳了一聲道:“姑娘還是先走吧,有緣再見。”
“嗯,蕭公子再見。”揮揮手,才放下了車簾。
馬車勻速駕駛,因得方纔雲浣一說,車伕便直接駕車往城西駛去。車廂內空氣靜謐,雲浣安靜的坐在一旁,未言半語。
白斂卻倏地冷笑一記,挑眉道:“雲浣姑娘可是看上那蕭公子了?”
雲浣奇怪的覷他一眼,抿抿脣:“白大人何出此言,只是那位蕭公子人品純正,能屈能伸,還借我們馬車,莫非我道謝一聲也錯了?”
“我們來時,也沒馬車。”白斂面上一冷,聲色不禁帶了些冷厲。
雲浣蹙眉,只覺得這人喜怒古怪,卻還是解釋道:“被白大人綁著的這位雖現在老實了,可一路進宮,中途難免他不節外生枝,而且綁著個活人在大街上走,白大人不怕招來衙役,我還怕丟人現眼呢。”
白斂瞇眸,盯著被捆成一團的“老者”緊緊注視……“老者”被他盯得頭皮發麻,死死的嚥了口唾沫,眼神閃爍的移開。
車廂內恢復了靜謐,不知過了多久,白斂又突然冒出一句:“剛纔那位蕭公子,若我沒記錯,正是新科狀元蕭之嚀,此人之前在朝上上了一份摺子,摺子的內容是狀告一人。”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目光狹促的看著她。
雲浣不知他所言何意,沒有吭聲。她自是知道那人是蕭之嚀,那夜小鏡湖邊她是見過他的,因此方纔也就與他多說了兩句,若換個人,她倒沒這麼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