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斂似乎早料到他會問,不疾不徐的開口道:“朋友。”朋友的意思就是,我不是她的下屬,所以別指望我與你們一起跪在地上,毫無尊嚴的叫她什麼“主帥”。
知子莫若父,白致遠斜睨了他一眼,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意,嘆了口氣道:“若只是朋友也好,斂兒,主帥是個奇女子,你年紀太輕,不被她吸引也不太可能,只是主帥的心,已經冰透了,她與先帝的事,你也知曉了,這樣的她,是愛不上別人的。”
白斂皺眉,臉色有些不好:“父親,我們真的只是朋友。”
白致遠點頭,眼神卻終究晦澀難明:“記住你今日說的話,記好了,往後動搖的時候都拿出來聽聽,不至於害了自己。”說完,又拍了拍兒子的肩,才擡腳離去。
白斂深吸口氣,望著清明爽朗的藍天,漆黑的眸子眨了眨,無聲呢南一句什麼,可聲音太小,無人聽清,或許這廣闊的藍天聽清了,也或許這拂面的輕風聽清了,只是它們無嘴可訴。
連著幾日,李力天天來找雲浣,雲浣也樂得與他周旋,同進同出的,引得許多士兵的白眼暗忖:果然是一丘之貉,剛得罪了將軍,回頭兩個京官就狼狽爲殲了,看著真扎眼。
自從知曉了雲浣的身份,周躍樺就提出要警惕一下士兵們,讓他們不要對雲浣太過無禮。可雲浣卻制止了,只說不宜太招搖,周躍樺想想也是,也就默默的放任了,只是在私底下,他還是頻頻在小動作上,給了這些士兵們一些警告,示意他們不要太過火了……
警惕完士兵,周躍樺就開始忙碌,忙著幹嘛,忙著整理軍營,忙著彌補漏洞……爲此,他還特別擬定了一長列的改.革清單,再殷勤的拿給雲浣審覈。
雲浣看完點點頭,很是滿意,周躍樺立刻笑得像個孩子,樂呵呵的就按照清單的條目開始執行。
士兵們雖不知爲何要調理值班時間,爲何近日吃的膳食比較好了,爲何平日的操練時間更規範了……可這種改動無疑是振奮人心的。一時間整個軍營歡欣鼓舞,人人都說周將軍視士兵如親兒,對兵士越來越重視,這些話傳到周躍樺耳裡,他就不禁紅了紅老臉,暗暗的反省著,自己以前是有多當他們是驢是馬?
軍中調整,範圍廣泛,自然也影響到了監軍李力,李力看著婢女端來的“豬食”,氣得頭頂冒煙,哼哼唧唧的就要去理論,可路過雲浣的營帳,他瞇了瞇眼,轉瞬就衝進去,想看看這丫頭吃的是什麼。
這會兒也正是用膳時辰,雲浣剛嚼了一口大麥餅子,營帳的簾子就開了,她仰起頭,看著門外的不速之客,愣了一下,才放下手上的餅子,笑呵呵的招呼:“李大人怎麼這會兒過來,可是膳食不合口味,要不要嚐嚐我這兒的,這些麥餅子倒是有些味道。”
李力隨意坐下,嫌棄的睨著桌上的粗糧,哼道:“都是下人吃的食物,雲大人也吃得慣?”
雲浣苦笑,端起熱茶啄了一口才道:“雲浣本也不是好出生的,吃什麼不都一樣,果個服罷了。李大人吃的是什麼?”
一提這個,李力當即沒好氣,死硬的憋出兩個字:“豬肉!”說完,臉全黑了。
雲浣一滯,笑得有些勉強了:“李大人不喜歡吃豬肉?”
“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李力一拍桌案,整個人跳了起來:“那可是豬肉,崇錦國你看過哪個當官的吃豬肉的?”
是啊,從蜀天國開始,或者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豬肉就是下人吃食的代表,不過雲浣從不覺得食物有貴賤之分,當年苦徵時,草葉樹皮都是飯,能飽肚子便是了,還談什麼低賤不低賤。
她聳了聳肩,一臉倏然的道:“若是不合胃口,就吃兩個餅子吧,崇錦國當官的,也是要吃餅子的。”
李力瞥她一眼,只覺得她這話說出來有點諷刺的意味,他也不答,只板了板臉,突然問道:“前幾日與雲大人說的事,雲大人可考慮清楚了?”
“此事啊……”雲浣皺了皺眉,面色晦澀,爲難之意溢於言表。
李力不耐的抿緊脣,瞇了瞇眼:“此事也沒什麼難言之隱的,雲大人與朱爾將軍交情匪淺,這層關係自然該物盡其用,雲大人是聰明人,咱們都是爲了皇上辦事,說的也都是實話,方王殿下一直以來爲皇上開坑西北,勞苦功高,他又是皇上的親兄弟,莫非還會框你不成,只要雲大人知曉怎麼做,咱們都是明白人,該給你的好處,定然少不了。”
“嗯。”雲浣點點頭,拿起餅子又咬了一口,才含含糊糊的說:“方王與李大人的忠誠雲浣從不懷疑,只是雲浣終究一介女兒身,只怕有心無力。”
“哎喲。”李力冷笑:“有什麼事能難道雲大人的,我聽說周將軍突然改變軍策,就是受了雲大人的影響呢,雲大人的本事,只怕比我這三品官員還大呢。”
雲浣對李力施了攝魂術,因此李力忘了那日主帳之事,也忘了在雲浣帳外的爭執一事,所以他說的“聽說”,只是聽了當日其他還在主帳內,但卻被周躍樺勒令不可胡言亂語,否則軍法處置的上將們說的。只是那些人說得含含糊糊,他也聽得含含糊糊,只當是雲浣將這些軍中漏洞告訴了朱爾一山,朱爾一山再稟報周躍樺,如此事情才水到渠成……
李力一心招攬雲浣,招攬她有兩個好處,一,自然是皇上那邊多了自己人好辦事,二,就是有了她與朱爾那層關係,這整個軍隊還不手到擒來。他之前也多次找朱爾拉關係,可奈何人家是個軟硬不吃,刀槍不入的主,鼻子上碰多了灰,佛爺也有了脾氣,他也就不耐再去巴結朱爾了,可這會兒來了個小女子,輕而易舉的就能打入這位古怪軍師的內部,如此好的人才,不善加利用豈不可惜了。
雲浣聽著他藏著兩三層意思的話,笑了笑:“我奉皇命監察軍營,看到了什麼,都該是與人家說一聲,我與朱爾軍師皆是女子,說起話也自在些,而能不能改,如何改,政策如何,那就不是我這個區區女官能干涉的事了,終究,我只是將自己看到的說出來,朱爾軍師聽取了我的意見,也就僅此而已。”
“既然她肯聽你的,那雲大人還敢說自己有心無力?方王爺忠君愛國,爲的也是江山百姓,這周家軍任人唯親,用的都是家族的親兵,咱們西北如此多的愛國之人想進軍營報效朝廷卻無門可進,這不是將有志之士排拒門外嗎?雲大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如今軍策既然在改,那就多改改,雲大人就與朱爾軍師說說,往後允許西北男子也可參入邊境軍隊,他們都是當地人,對這裡的氣候溫度也一清二楚,哪裡不比那些京城來的官家兒郎好了?”最後那個官家兒郎,映射的自然就是白家兩兄弟。
允許西北男子參入邊境軍隊,這不是明擺著把方王的人放進來,引狼入室嗎?
如今軍營裡的人,幾萬將士,都是周躍樺多年來一兵一卒親自挑選的,有的是親友舉薦,有的是對外招募,可都是拿死了一個理兒,就是“身家清白”“忠無二心”。
“李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朱爾軍師不會同意的。”她試圖好言相勸。
可李力今日是心情不好,這會兒又聽她幾番拒絕,已是面色難看,哼聲就問:“雲大人是拿定主意,當真要與方王爺交惡了?”
早交惡了……
心裡嘟囔,她嘴裡仍舊笑米米的:“李大人可莫要挑撥離間,方王一心爲國,我雲浣一心爲主,說到底咱們忠心的都是皇上,皇上派我來是爲了監察軍營,我做好我的本分,到時候就回京稟報,事兒就完了,與方王,可是當真恰不好一塊兒去的。”
“你。”李力捏捏拳,撂下一句:“好,你有本事,有能耐,那咱們走著瞧。”話落,便撩起簾子風風火火的走了。
雲浣挑挑眉,繼續捏起麥餅開始啃,時不時的喝上一口熱茶,吃著倒是爽快。
三更時分,今晚的軍區格外靜謐,已是入了春天,該是有些蟲鳴鳥叫了,可這邊野地區今晚倒是安生,竟然一聲吵雜之音都沒有。
雲浣沒睡,儘管她很累,很想睡,可她還是撐著倚在桌子上,慢條斯理的看著手中的雜書,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一下,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人。
三更一刻,帳外幾道疾風閃過,接著,她便聽到帳外兩聲的悶哼,她挑了挑眉,視線看向帳簾,果然,下一秒,簾子打開,數條黑影闖了進來,看到她點著盞小燈,坐在桌前一臉鎮定的看著他們,幾人驟然愣住,眼中登時戾氣大作。
雲浣看著這幾位不速之客,放下手上的書,站了起來:“可等幾位好久了,勞煩問一句,我這門外的兩位守衛,幾位沒下狠手吧?”
幾個黑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人答她。
雲浣苦笑,撇撇嘴,只好無奈的說:“幾位是要殺我的吧,如此,還不動手?”
黑衣人裡打頭的一位聞言,眼神一閃,人已經衝了上來,可還不等他衝到雲浣面前,只感覺頭上什麼東西一砸,他腦子一暈,猛的栽地昏倒。
剩下幾人連忙往帳頂上看去,居然看到賬頂綁著十幾塊大石頭,每塊石頭都由一根線牽著,而線的另一頭,就垂在桌子前面,或,換一句話說,就垂在雲浣手邊。
雲浣笑米米的提起那堆線,衝著幾人咧開脣瓣:“帳門到我這兒的距離大概有八步,能不能在八步之後殺了我,是你們的本事,可我能不能在這八步時間之內,先砸暈你們,就是我的本事了,幾位要不要再試試,其實這石頭沒看起來這麼沉,只是暈而已,不會死的。”
她話音一落,整個帳篷裡登時寂靜無聲,黑衣人們盯著上頭懸掛的十幾塊大石,不敢輕舉妄動,正雜捉摸著要不要用暗器取勝時,就聽後頭一道清朗的笑聲驟然響起。
衆人回頭,看清後頭之人,慢慢讓開一條道來,任著那人走近。
雲浣看著來人眨了眨眼,笑得一臉舒快:“三皇子也是來取我性命的嗎?”
來人正是三皇子東方束,今晚似乎是爲了掩人耳目,他沒穿那些如豔陽春花的衣服,也沒戴那些叮叮咚咚的飾品,難得的一身深灰色衣袍,配上他俊朗英挺的外貌,倒顯得難得的俊逸之氣。
三皇子抿脣一笑,揮手又對身後人道:“與你們說了,你們殺不了他的,行了,回去吧。”
“萬公子……”其中一個黑衣人滿臉不甘,咬牙切齒。
三皇子挑了挑眉,睨他一眼:“怎麼?你還不服氣?若是如此,那好,你來你來。”說著,還很好心的退開一步,給他騰出位置來。
那黑衣人窘了一下,下一秒又恢復了精明,只見他入懷一摸,極快的掏出幾枚飛鏢,飛鏢準確無誤的擊向雲浣的胸膛,五枚飛鏢,非常一致的團成一團,紮在了雲浣的胸前。
見自己打中目標,黑衣人驚喜一下,正想扭頭炫耀,卻見雲浣很小心翼翼的將飛鏢拔.出來,盯著鏢頭上的黑氣,嘖嘖聲道:“哎喲喲,還下毒了,真黑心,好好個男子漢,暗算別人就算了,還抹毒,真不地道。”說著,又包著手,繼續將剩下的四枚飛鏢拔胸前,再全部丟到地上,拍拍胸腔,扯乾淨衣服,擡目,清秀的臉上又恢復方纔笑米米的樣子。
“你……不可能,不可能的……”那黑衣人臉色大變,看著地上如棄子一般的五枚飛鏢,滿臉的不可置信。
飛鏢明明扎入了她的胸門,爲何她安然無恙,鏢頭有毒,爲何她不受影響?甚至還很藐視的把他的毒鏢丟在地上?爲什麼,這是爲什麼?
三皇子又是一陣大笑,慢慢走出來,拍拍那黑衣人的肩膀,一臉沉痛的道:“你也別委屈了,至少你還穩穩的站著,你看看地上那個,還躺著呢。”說著,手指一轉,轉向了那個領頭的,本來非常奮勇準備打頭陣卻被砸了個腦袋開花的第一號倒黴蛋。
黑衣人本來黑透的臉,果然在看到地上那同伴後稍稍舒緩了些。
三皇子見狀,再次朝他們揮揮手:“好了,出去吧,我與雲姑娘可還有些知心話要說,被偷聽哦。”
幾個黑衣人恨恨的剜了雲浣一眼,托起地上那可憐的一號同伴,灰溜溜的出了營帳。
幾人一走,雲浣將繩子一丟,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扭頭很好心的朝門邊的客人招招手:“隨便坐吧,地方小,別嫌棄。”
三皇子噙著笑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將她上下打量一圈,才說:“你身上的寶甲威力可真不小,那些毒鏢上塗的可不是普通的毒。”
“寶甲?”雲浣眨眼一笑,突然解開腰帶,衣裳一敞,登時,哐噹一聲,一塊銀色盤子從她胸前落下,那盤子極厚,盤身上有五個深深的凹印,其中一個印子還是在盤子的邊緣,若是再過去一分,就或許真的要扎進雲浣的身子了。
三皇子眼神一變,眼中寒光一閃,盯著那掉地的盤子看了半晌,才倏爾一笑:“哈哈哈,好魄力,好魄力,你這可是大賭啊。”誰能料到暗器會正好砸中她胸前的銀盤子?若是人家射的你手,你頭,你足,你臂呢?若是穿著全身的寶甲,那自然刀槍不入,可竟然只在胸前擱了塊盤子,這等魄力,不是豪賭是什麼?
雲浣束好衣衫,將盤子撿起來,丟到桌上才說:“我這賭,以三皇子看來,有幾分的勝算?”
“半分。”五枚飛鏢,會射到五個地方,誰能料到那黑衣人只射胸門,並且還五隻抱團?這都是託了萬二分的好運氣,眼前這女人僥倖活了一命。
雲浣一笑,把玩著已經變形的盤子,笑米米的說:“我倒覺得有十分,這場賭,我是必勝的,一分劣勢也沒有。”
“哦?”他墨眸一閃:“此話怎講?”
雲浣眉眼彎彎,毫不客氣的將銀盤丟給他,三皇子接住,這才發現銀盤後面有一塊黑色的東西,他觸手摸了摸,眼睛猛地一瞇:“磁石?”
“不錯。”雲浣站起身來,笑得歡暢:“盤子的後面我銜了一塊磁石,只要是鐵器靠近,磁石自然就將鐵器抱做一團,這樣,不管暗器是飛鏢,是銀針,或是任何傷人的利器,都會砸在我這盤子上,如此,不是十分的把握是什麼?”
三皇子哈哈一笑,連叫了幾聲“好”,才定定的道:“雲浣,你既如此聰明,可能猜到我今夜來,是爲何?”
“說服我。”她篤定的吐道,繼而又說:“剛纔的刺殺不過是個試探,若是我輕易被殺,那我這庸才死了也就死了,若我有能力反敗爲勝,那黑衣人退下,便是你出場,三言兩句蠱惑我,或是以利相誘,以威相逼,反正要拉我順服方王,我猜的可是?”
“果然聰明。”他毫不吝嗇的贈她一句,又道:“既然你如此聰明,咱們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了,我的事想必你也知曉不少,大哥並沒稱帝的野心,但也不想有人忌憚他的勢力,若不夠強,這香餑餑曲州,早晚就要被皇上收回去,他要捍衛自己多年來奮鬥的成果,招兵買馬爲爲的也不過是在危機的時刻,能有自保的能力,招攬了你,爲的也不是別的,只是想在宮中多個人好關照些,或是適當時候能勸勸皇上,別將手伸到西北來,西北這個地方,給出了,可是要不回來的。”
說得倒是頭頭是道,可是否當真如此呢?
雲浣淡笑一聲,卻反問:“所以三皇子是要支持方王殿下的?”
他一笑:“都是自家兄弟,談什麼支持誰的,方王並無野心,只圖自保罷了,而我在京城過不下去,這位好哥哥在曲州卻能照應我,如此,我自然以他馬首是瞻了,但凡有良知的人,都是知恩圖報的,不是嗎?”
“是。”她淡淡扯脣:“人都是有良心的,皇上待我如此,大家有目共睹,你有你的支持,我有我的守護,我這六品女官的位置升得不容易,皇上爲此差點與太后對上了,你說皇上如此爲我,我若背叛他,我豈非也成了狼心狗肺,反咬一口的無良之人?”
三皇子笑著搖頭,一臉篤定的道:“以你的聰明,大可以兩頭討好,站定兩頭,充當個和事老便是了。”
“我?”雲浣詫目,急忙擺手:“我雲浣何德何能,哪有這樣的能耐,不過我倒知道,以前幾位皇子王爺中,倒的確有個能充當和事老的人,那位,是蔚繁帝姬吧?”
似乎料不到她會知道蔚繁的事,三皇子臉色一變,眼底涌出些煞氣,隨即又極快掩飾,勉強維持著笑意,口氣卻有些生冷了:“二哥對你可真是*愛有加,他連蔚繁的事都與你說來,看來外頭傳的也都是真的,你與我二哥當真關係匪淺,怕是有朝一日,我還得稱你一聲皇嫂了。”
雲浣沒有解釋,只是盯著他,隨口道:“我自問沒有蔚繁帝姬那種豁達,她是仙,我是妖,幾位皇子的爭執我也不想參與,勞煩三皇子轉告方王一聲,雲浣自問沒福氣跟隨他,雲浣只做本分的事,而他,不在我的本分之內。”
“本分?”三皇子哧笑,後背稍稍一靠,斜斜的倚著椅背,面露諷意:“你此次的本分明面上是監察軍營,可誰知道我那二哥還有沒有給你暗中分派別的任務,比如,蒐集方王招兵買馬的證據,或是……路經某處時,搗些亂子,比如固縣。”
雲浣挑眉,這言下之意,是知曉了固縣的事是她做的,害得方王到嘴的鴨子飛了,也是她的責任?
微微苦笑,她無辜的聳聳肩:“那次之事純屬意外,我也不想。”
“是嗎?”他冷冷一笑,看了看外頭的天色,突然站起身來,扯了扯微亂的衣衫,淡淡道:“好了,既然話不投機,那說多了也是無意,我與你立場不同,往後怕是也難再好好說話了,不過你倒可以放心,在大哥面前,我若想保你一命,還是可以的,回去的時候別再多事了,回到皇宮你纔會安全。”
雲浣也起身,禮貌的朝他拱拱手,點頭道:“多謝三皇子提點。”
三皇子又笑了一記,走了過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笑著道:“咱們,是真要對立了?”
雲浣仰頭,沒有揮開他的手,只挑眉道:“或許不用,只要如三皇子說的,方王真的沒有野心……”
沒有野心就沒有衝突,那,便能安然無恙,她是這個意思嗎?
可是真的會這麼容易嗎?人心不足蛇吞象,有的人,就算放棄一些東西,也終保不住性命的,這個女人如此聰明,會不懂這個道理嗎?就算方王不爭,可難保皇上不會對其眼紅,誰也說不準皇帝的心,他們的心,都是變化多端的,東方瑾一個,當年的先帝,不也是如此。
三皇子嘆了口氣,眼神輕柔的看著她,舒了口氣,道:“往後若還有機會見面,無外人時,你就叫我名字吧,對了,我叫什麼名字來著?”
雲浣噗嗤一笑,揚著眉回憶道:“是姓萬的那個,還是姓東方的那個?三皇子要我叫哪個?”
“隨你高興。”他無謂的聳肩。
她點點頭:“那好,東方束。”
“爲什麼叫這個?”他問。
她委屈的眨眨眼,無辜的道:“因爲姓萬的那個,我不知道全名。”只聽人道萬公子,萬公子,去無人說全名,她也沒去打聽。
三皇子瞇眼點頭,突然一臉凝重:“嗯,我也忘記了,我回頭問問萬府的管家,他應該記得。”
主子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還要問管家才知道,這種情況,是不是有點詭異?
雲浣苦笑,沒有說話。
三皇子看時間當真不早著,這才道了別,如來時一樣,動作快速的出了軍營,不過半晌,夜空恢復了寧靜,一切都過去了。
是過去了嗎?真的嗎?
雲浣揉了揉眼睛,打算*睡覺了,可還不等她走到*邊,簾子又被撩開了,這次進來的是白斂,只見他二話不說就衝上來,他手裡還端著一個水盆,盆上冒著騰騰的霧氣,看得人眼睛都蒙了。
“這是……幹什麼?”指著水盆,她一臉迷茫。
白斂卻將水盆重重擱下,瞇著眼,用危險且陰寒的語氣,迸出兩個字:“洗頭。”
雲浣錯愕的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一臉古怪:“你要我在睡前洗頭?”說著,她拽著一縷髮絲聞了聞,悲憤的問:“你聞到我頭上有臭味?我怎麼沒聞到。”說著,再使勁的聞聞。
白斂卻猛地將她的手揮開,二話不說將她按到椅子上,指著那盆水冷冷的問:“你要自己洗,還是我幫你洗。”
“你幫我洗?”雲浣更驚愕了,這傢伙突然吃錯什麼藥了?他們不是說好了,他在帳外暗中保護她,若是她雙拳難敵四手,他就進來對敵,若是她能自己擺平,他就可以回營睡自己的大頭覺了……按照之前設定好的步驟來看,這會兒,他們都該各回各*的抱著被子睡覺纔是,幹嘛他突然要叫她洗頭?洗了溼噠噠的,還怎麼睡?
白斂似乎沒看到她眼底的震驚,一聽她說“你幫我洗”四個字,也不管人家是以疑問句,還是感嘆句結尾,直接走過去,抓過她的頭髮就開始往水裡摁。
雲浣嚇了一跳,幾步閃開,抱著自己的腦袋怪異的看著他,皺緊了眉問:“你到底發什麼瘋?折騰了*你不累嗎?要洗自己去洗,別拉我下水。”
白斂不語,只雙目射寒的盯著她的頭頂,越看眼睛越紅,越看拳頭攥得越緊,最後他臉色焦黑,沉重的憋出一句:“你到底洗不洗?”
“不洗!”她揚起脖子,一臉凜然。
拒絕得好乾脆啊!
白斂的臉更黑了,他怒極反笑,冷哼一聲:“好,不洗算了。”話落,轉身帶著一團寒風氣沖沖的走了。
雲浣嚥了口唾沫,總覺得情況有點不對,可又想不通是什麼,這會兒她也累了,懶得想了,爬*便睡成一團。當然,此時的她還不知道,就因爲她今晚不肯莫名其妙的洗個頭,之後的某一天,她可是對此付出了極爲慘痛的代價啊……早知如此,還不如乖乖洗了。
第二天醒來時,已是中午了,雲浣如往常的每日一般,醒了便去校場,可今日剛出營帳,走了沒幾步,就看見了在附近探頭探腦的李力,李力見她安然無恙的出來,臉色頓時大變,那雙狹小的綠豆眼瞇得都快看不見了。
雲浣好脾氣的走過去,友好的打了聲招呼:“李大人,你……”
可話還沒說完,李力一揮袖子,滿前憤氣的就轉身走了……
雲浣眨眨眼,摸摸鼻子,只得回頭對身邊的婢女問:“李大人打擾你未果了?所以看到你就發脾氣?”
小婢女臉頰漲紅,很想說“監察史大人,李大人分明是看到你才走的,爲什麼怪我”,可是作爲一名專業的婢女,她的專業知識告訴她,虧得自己吃,好得主子得。所以爲了維護自己的專業領域,她漠然的點點頭,裝作李大人的確是*她未果,才發脾氣走的……真的!真的不關監察史大人的事,監察史大人您必須是無辜的!
雲浣看她識趣,心裡暗忖著回頭告訴朱爾一聲,讓她給這些忍辱負重的小婢女們漲些月俸,畢竟,她們也是付出了很多的。
兩人又往前走,走到校場門口。守兵們已經習慣了這位監察史大人日日不厭其煩的過來“監察”,而且將軍大人也發話了,軍營各處,隨便這位監察史大人亂走,所以,他們也不敢攔她,只是冷冷的別開眼,宣示著他們對這位監察史大人依舊沒有半點好感的悲憤心情。
雲浣通行無阻的走進去,剛走進,就見白斂正好從裡頭出來,她微微一笑,待兩人走得很近了,她就揚手準備打招呼,可怪異的事情發生了,她剛剛揚起手,還沒來得及說話,白斂已經目不斜視的從她身邊走過,腳步穩健,動作一致,彷彿完全沒看到她一般。
雲浣驚悚的扭過頭,看著白斂的背影,腦中再次深深的劃過“他果然吃錯藥了”這七個血紅大字。
旁邊的小婢女淡定的看了自己暫時的主子——監察史大人一眼,再看了那帶著絕塵背影,泠然離去的白斂上將一眼,非常冷靜而知趣的吐道:“監察史大人,白斂上將肯定是看到奴婢才發脾氣走的。”與您無關,您是無辜的。
雲浣看她一眼,眼神一閃,錯愕的問:“你是說他也打擾你未果?”
小婢女眼觀鼻,鼻觀心,極爲正經的道出四個字:“千真萬確!”
雲浣拂拂額,眼神凝重的看著她,想確定這位小婢女說的到底是真是假,可當她看到小婢女臉上那頗爲“嚴肅”的表情後,頓時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
她吐了口氣,不再說話,慢慢走進校場。
校場裡的操練聲有力鏗鏘,周躍樺看到她來了,立刻狗.腿的跑過來,笑米米的問:“看看怎麼樣?”
雲浣滿意的點點頭,下面隊列整齊,兵士的表情也非常嚴謹,總體來說她很滿意。“很好,周將軍要一直保持,我對皇上也好有交代。”
周躍樺立刻拼命頷首:“那是,那是,監察史大人滿意就好,滿意就好。”
邊上一些上將們見自家將軍大人居然對個小女人這般殷勤,不禁撇了撇嘴,有些不滿。不就是京城來的京官嗎?有什麼值得恭敬的,周將軍以前那鐵血錚錚,不爲惡勢力低頭的氣勢都到哪兒去了?
心裡不爽,上將們登時大吼:“一隊的,再蹲半個時辰馬步。”
有人開頭,就有人附和:“二隊的,一會兒再跑校場五十圈。”
於是……
“三隊的,咱們不能落後了進度,一會兒再次三千下矛。”
“四隊,……”
“五隊,……”
“六隊,……”
右邊校場的……
“七隊,……”
“八隊,……”
“九隊,……”
莫名其妙的受到無妄之災,一衆將士敢怒不敢言,只得含著淚,嚥著血,乖乖的認命訓練,不過其中有深諳此道的人,還是忍不住將怨懟的目光投向那施施然來了,又施施然的走了的監察史大人……果然女人就是禍水,長得稍稍好點的女人,更是禍水中的禍水。
周躍樺將雲浣帶到了後亭,遣了她身邊的婢女,由著人上了茶,又遣走了下人,見四周沒人了,才說:“主帥,昨晚,您還好吧?”
雲浣端起茶杯,吹了口泡子,才道:“沒什麼事,不過是些小嘍囉,況且還有白斂在,你擔心什麼。”
周躍樺苦著臉,忍不住道:“主帥,昨晚的事事關重大,你爲何非要白斂暗守?我或是致遠,再不濟還有朱爾,都比白斂好吧,白斂還只是個孩子……”言下之意就是白斂根本沒資格暗中保護主帥,他的資歷太薄弱了。
雲浣卻突然一笑,盯著他道:“還孩子?他都是二十多了,都是該成親的年紀了。”
“成親?”周躍樺一驚,猛地跳起來:“主帥你這話什麼意思?你莫非是看上他……”
“胡說什麼呢。”她瞪目,好笑的道:“我怎麼可能看上他,白斂有才有勇,且實力不輕,我是有扶持他的意思,不過可不含兒女之情。”說完,頓了頓,才壓低了聲音道:“方纔在外頭我撞見他,他看到我身邊那婢女就彆彆扭扭的走了,招呼也不打,那婢女說白斂對她有意思,我看也像,到底是個男人,你們這些做長輩的不能就幹看著,營中條件有限,不過納個妾什麼的還是可以,回頭你與致遠商議一下,雖說不是親生的,也是他的兒子,他不該這般不上心的。”
周躍樺一臉錯愕的眨眨眼,萬種不可思議的道:“你是說……白斂那小子……想女人了?”
雲浣勾脣一笑:“他年紀可不小了,想想也正常,我記得你不也是他這個年紀成的親。”
“我……”周躍樺老臉一紅,忍不住嗔道:“主帥你可是個女人,說這些大老爺們的話也不嫌臉紅。”
雲浣眨眼:“我有什麼可臉紅的?”
周躍樺一想,也是,以前走南闖北,主帥混跡於男兒堆裡,與將士打成一片,大半夜的露營時,圍著篝火,一堆老爺們說的可都是段子,笑話,要臉紅那時候就臉紅,還要等到現在。
可以前是以前,以前主帥穿著男兒的衣服,雖說容貌傾城,可看著頂多也就是個俊帥的男子漢,心理壓力沒這麼大,這會兒看主帥穿得輕輕飄飄的,頭上髮髻也梳著了,足下繡鞋也穿著了,這活脫脫一個小女兒的摸樣,卻說這男兒間傳的話,聽著怎麼不讓人彆扭。
紅紅臉,心覺尷尬,周躍樺立刻轉移話題:“不說白斂了,先說正事,昨晚那些人出手不成,今晚會不會再來?主帥,要不今晚我去給你守營。”
雲浣想到三皇子說的話,搖頭道:“不用了,今晚他們不會來了。”
“咦?”周躍樺疑惑。
雲浣眸光一閃,冷笑道:“他們已將話帶到了,還來做什麼?昨晚三皇子特地告訴我方王沒有野心,擁兵自重爲的只是自保,只要皇上不動西北幾個州縣,方王就不會輕舉妄動,他們把這話告訴我,爲的就是要我把這話傳給東方瑾,姑且不論東方瑾會怎麼做,但方王既然要用我的口警告東方瑾,那便說明方王的勢力還沒足,他還不敢舉兵奪位,所以要暫且壓制住東方瑾……”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周躍樺急忙問,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方王與東方瑾的鬥智鬥勇,他們在暗中看得分明,這大好的時刻,正是他們從中撈利的機會。
雲浣清眸瀲灩,眸中波光粼粼:“明日找幾個功夫不錯,人又聰明的,把他們放進曲州城裡。”
“這是……”
“這是爲了誘敵。”她一笑,手中的茶也終究涼了,她喝了一口,只覺得味道清新,口感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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