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浣瞥了她一眼,示意白斂將她也點住,這才坐到凳子上,仰頭望天,委屈的嘟噥:“巴豆粉居然可以這麼用的,我以爲巴豆粉只能下在敵軍的糧草和馬料裡。”
白斂沒說話,其實他與雲浣想的一樣,常年在軍隊裡,所學所用的東西都是用來對陣殺敵的,巴豆粉他也用過,對付的就是敵軍的戰馬,癢粉他也用過,那次他潛入敵軍首將的營帳,撒了不少癢粉,然後第二天對戰時,因爲對方首將止不住癢,被迫休戰了,而他也爲朝廷糧草的拖運,爭取了更多的時間。
兩人正惆悵的想著,突然,一股腥臭味傳入鼻息,雲浣瞇了瞇眼,轉頭一看,竟看到那玉兒嚇得尿褲子了,她苦笑一記,揉著眉道:“喂,你太誇張了吧?我又不會殺了,緊張什麼?”說著,順手解開她的穴道。
穴道一解,玉兒登時磕頭求饒:“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奴婢剛纔都是胡言亂語,請大人看在奴婢小命一條的份上,饒了奴婢吧,饒了奴婢吧……”
看她嗑得砰砰響,貪生怕死的秉性表露無遺,雲浣搖了搖頭,在屋裡環視一圈兒,才指著附屬的耳房道:“去換條褲子吧。”
玉兒心驚的偷偷擡頭,見雲浣臉上似乎真的沒有殺氣,這才站起身來,顫顫巍巍的朝耳房走去。
一進去,她立刻反手將門關上,然後快速的從附設的小門逃走!
不到一會兒,撲天的吆喝聲驟然響起,驚破了這漆黑的夜空:“救命啊,救命啊……有刺客,有刺客……”
雲浣聞言,目光一滯,轉頭便看向夏念晴……夏念晴臉色蒼白,嚇得都快暈了,玉兒這個笨蛋,這麼大張旗鼓的吼,激怒了這兩人,他們可是會拿她開刀的!
外頭漸漸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白斂見雲浣目光裡有了殺氣,深怕她殺了夏念晴將事情鬧大,忙拉著她道:“冷靜點,不關她的事。”
“可我看她不順眼。”雲浣冷冷的說,陰冷的語氣嚇得夏念晴臉上又白了幾分。
此時情況緊急,白斂不想耽擱,順手劈暈夏念晴,抓起雲浣就往外跑,夏府到底是西北第一首富,府中護院不必說的自然很多,這一吆喝,直弄得紅雲響徹,震耳欲聾,似乎整個曲州城都被驚醒了。
這種情況是雲浣最不樂見的,她臉色陰沉,心中氣憤難平,若是沒有白斂拉著,估計就要大開殺戒了。
“從後面走。”喚了一聲,兩人齊齊跳出高牆,終於出了夏府。
可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遠處連綿的紅光已從大道前方撲襲而來,雲浣臉色一變:“是方王的人,沒想到這麼快。”
白斂卻反而比較淡定:“還好,他們還在城裡,就說明其他人已經安全離開了。”
雲浣看他一眼,不再說話。
兩人又是一路的連逃,逃到南城門時,看守門將全部死了,心中暗忖估計是白致遠他們做的,而死了守將,卻沒新的人來換上繼續鎮守,那說明這裡還沒被人發現,兩人二話不說,打開城門就衝了出去……
剛出了南城門,後面大批腳步聲已蜂擁而至,白斂眉頭一蹙:“追來了,這羣狗鼻子還真靈。”
“不靈能叫狗鼻子嗎?”雲浣一笑,又說:“反正現在逃出來了,這羣狗追上我們了。”話音剛落,城頭上,一片銀光突然乍現,兩人猛地擡頭,頓時拳頭緊握:“可惡,弓箭手。”中計了,這裡也有埋伏,估計是白致遠他們離開後,這裡就被發現了,但不新添防守,連舊防守的屍體也不處理,這不明擺著,擺好陣勢等著他們中計嗎?
就在這時,城頭上冷冷的聲音清晰響起:“要不束手就擒,要不死在箭下,雲大人,白上將,你們怎麼選?”
“哼,都不選。”她冷冷的道,目光陰戾,盯著城頭上那片銀光,神色憤怒。
“不選,那我就替你們選。射!”話落,瘋狂的箭雨漫天射下……
白斂連忙拉著雲浣向外衝刺,可埋伏的弓箭手不止是在城頭,沿路幾個烽煙臺上也有,箭是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的,無論他們往哪個方向跑都躲不過。
雲浣感覺無數凜厲的風聲從她耳邊刮過,身上也細細密密的中了些箭,卻因爲白斂腰上有軟劍,軟劍拔出對抗,爲她擋下大半,她只是劃傷肌膚。
“不行了,衝不出去。”已經跑了幾十米了,箭雨依舊沒有變少的趨勢,那便說明沿路的所有烽煙臺,可能都埋了人,他們已經成了甕中之鱉。
“不行也得行!”暗暗咬牙,白斂目光齒冷,一手環緊雲浣,一手拼命砍箭,奔跑的動作比之剛纔又快了一倍……
縮在他的懷裡,雲浣的臉色有些難看,這樣的情況有點熟悉,記得多年前的某一天,他與東方凜衝進岱欽的軍營,燒了糧草,正要離開也是這樣被圍捕,那天就是這樣,她受傷,東方凜緊緊的將她摟在懷裡,紅著眼,咬著牙的與那些蒙軍硬拼。
那夜過得很慢,直到她血流不止,暈過去之前他們還沒衝出去,而她醒來時,一切已經過去了,是東方卓,東方凜的哥哥,領著後援軍趕來救下他們的……
她身上的傷已經包紮好了,她朦朦朧朧的下了*,找到東方凜的帳篷,一進去,就看到東方凜時,正被軍醫搶救……
他所有傷中,最致命的,就是胸前那支冷箭,因爲離心臟位置太近,若是貿然拔出,很可能血流不停。
看那些軍醫磨磨蹭蹭的,她知道拖得越久越危險,便猛地衝上去,抓著箭身,霍的拔出……血,當即噴到她臉上,猩紅一片,朦朧一片。
征戰歲月裡,這傷,是東方瑾身上最重,最險象環生的,而對雲寰來說,這個傷還有另一個意義,這是他對她的心意的見證,這傷,是爲她所傷,也是從這次之後,她不再抗拒他……
想到過去的重重,雲浣冷笑,在這種情況下,她竟然還想著東方凜,她簡直是瘋了,絕對是瘋了……
正在這時,冷不丁的一聲悶哼突然傳進她的耳窩。
她愣了一下,視線一轉,就看到白斂的胸口中了一隻箭,那個位置……竟然也是那個位置……
再看白斂的側臉,不知爲何,竟與腦中的東方凜重疊了……
東方凜,東方凜,東方凜!
瞬間,她腦袋一炸,混沌的眸裡閃過一絲血光,握緊雙拳,猛地剎住步伐!
她突然停下,引得白斂也不得不止步,他一邊顧著掃亂箭,一邊皺著眉喝:“快走!”
雲浣不動,反而猛地搶過他的軟劍,執起劍柄,想象著這是她的“鳳泊”,那柄隨她出生入死,幾乎與她融爲一體的寶劍鳳泊!
烽煙臺上的弓箭手見他們停下了,也停下了亂箭,探頭往下看去……
下面,纖柔的少女手持軟劍,腳下一踏,手中劍花挽起,三進三出,三環三饒……
她在幹什麼?
她在跳舞!
這種時候……她竟然在……跳舞?
弓箭手有些不確定,睜大了眼睛想看清楚,而因爲他們看得太專心,忽略了此刻的空氣,似乎比剛纔,緊緻了許多,憋悶了許多……
場中跳舞的人兒身上肆密的放射出威壓,那威壓冷得刺人,又熱的灼人,像瘋狂撲騰的蝴蝶,旋繞盛開綻放的梨花,美麗得讓這片黑夜都亮了眼睛。
這是一支舞,是一支美麗得讓人不忍移目的絕世奇舞。
前朝蜀天國內,有個帝姬,她叫含霏,含霏帝姬創下過一隻舞,叫做“梨顏舞”,顏色的顏,梨顏舞可供觀賞,可令人迷戀,堪稱古往今來第一舞。
可只有雲浣知道,這不是一支舞,這是一部功法,一部蘊藏了無限.可能,不限綺麗的絕世功法。
含霏帝姬年輕時豔冠中原,乃是中土第一美人,只可惜二十五歲那年,因爲一場意外,她面部毀容,從此,她長居深宮,鬱鬱寡歡。
沒有含霏的“梨顏舞”變成了“梨鹽舞”,梨花不再嬌顏,只剩無鹽的無鹽……直到有一天,宮中傳言,那個毀容醜顏的含霏帝姬竟然生了一個女兒,可孩子父親卻無人知曉。
此事算得上宮中秘事,皇上勒令全宮上下不得言傳,並將知曉內情的宮娥太監全殺了,那時的皇宮沒有蒙古軍的殺戮,卻已經猩紅滿地。
含霏帝姬的名聲保住了,那個女兒卻保不住,在含霏帝姬的苦苦哀求下,在太后的不忍含淚,那個小嬰兒沒有死,只是被送出了皇宮……
十五年後的某一天,山石道人領回來一個少女,那少女娉婷婀娜,俏顏入珠,美得讓人屏息。
她叫顧不顏,她是雲寰的三師妹,她的家傳秘學,就是一套梨鹽舞。
雲寰記得,師父說,梨鹽舞是含霏帝姬與她的情郎共同所著,她的情郎是一位劍客,因爲與師父有些淵源,臨死之前託付師父,務必找到他可憐的女兒,加以照顧,師父同意了。
雲寰武學天賦精湛,即使只是偶爾看這位師妹所舞也能窺得幾分奧妙,再加上顧不顏天生純良,對她這個師姐格外欽佩,因此這套舞也從不對她遮掩,兩人幾乎是一起學,一起會。
兩姐妹一起學舞的日子是開心的,童趣的。
之後下了山,雲寰並沒用過這支舞,因爲她始終覺得這是三師妹的家傳絕學,若是她亂用,很容易爲三師妹帶去麻煩。
可今天,卻不同了。
白斂胸前那支箭就像刺破她心中那最後一點堅強的硬殼,隨著舞姿釋放凌厲,周圍的空氣越來越密,越來越緊,待四面八方的弓箭手察覺不對時,只聽“噗通”“噗通”的兩聲,接著就是無數慘叫聲……
“啊……”
“我的眼睛……”
這支舞,若是心性不堅,內力不純者,是會被舞中意境所惑,輕則內傷不治,重則當場暴斃,因爲今世的雲浣內力並不如前世高,因此功效只到讓這些人吃些苦頭的地步。(注:就像黃藥師的碧海潮生曲,曲中加了內力,加上曲子本身的魅惑性,所以會達到引人走火入魔的效果。梨鹽舞也是這樣,舞中的步伐,手中的劍花與內力緊密結合,是舞是招,含有大殺傷力。)
四面慘叫聲此起彼伏,過了不知多久,終於寂靜無聲了,雲浣放下劍,轉頭一看,看到旁邊的白斂面色蒼白,胸前已經紅了一片。
她忙丟下劍,點了他幾個大穴止血,再托起他的身子,快速的躍上輕功,向遠處逃去,沒有箭雨的阻礙,她速度非常快,僅僅一晃眼,人已經不見。
走了很久,直到確定後無追兵,她才放下白斂,看他整件衣服幾乎被血染透了,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白斂,白斂不要睡,清醒一點……”拍拍他的臉,入目的就是一片血紅。
原本白色的*已經紅得沒有一寸白光了,她咬了咬牙,再撕開*,裡頭,傷口還在不住的冒血,一直長箭直直的穿在他胸前那個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一模一樣,又是一模一樣,傷口的位置一樣,中箭的深度一樣,就連他此刻的表情都一樣,真的……都一模一樣。
眼睛有些朦朧,看著眼前正吃力死撐的男人,他是白斂,可是爲什麼她看到的是東方凜……
“白斂,你醒醒,不要睡,不要睡……”她不住的喊著,看著他胸前的長箭,臉色難看極了。
拔,還是不拔?
拖的時間越久死亡的機率就越高,必須拔,可是拔,她現在沒有任何藥物,要是止不住血怎麼辦……
沒時間猶豫了,只能拼一拼……
她閉了閉眼,儘量讓自己冷靜,嚥了口唾沫,緊張的握緊箭柄,吸了口氣,只聽“啪”的一聲,箭拔.出來了,傷口的血也飈了出來,白斂嚶呢一聲,臉更加白了。
雲浣急忙小心翼翼的爲他止血,可突然,背後疾風颳過,在她全神貫注時,一支冷箭直直的射來,她來不及回神,甚至來不及轉頭,那支箭就這麼刺進了她的後背……
感覺自己的身子有些發軟,她知道箭上有毒,可手上動作不敢停,她繼續一邊運功抵禦毒氣,一邊爲白斂包紮……
中毒之人最忌運行內功,否則毒會更快速的蔓延全身,雲浣知道這個忌諱,卻停不下來,沒什麼比救白斂更重要,儘管他真的是白斂,不是東方凜!
“齊大人的箭法當真不錯,直射紅心啊……”閉上眼睛前,這是雲浣聽到的最後一句話,隨即,腦子裡便只剩一片沉默的烏黑。
…………
…………
冷,徹骨的冷,熱,燒人的熱,這樣又冷又熱的是什麼毒?雙屍散?腐心散?八斷八損水?還是別的毒?
她分不清,也沒精神分清,只覺得身體被生生撕裂一般,難受得恨不得就此歸去……
就這樣死去吧,她還能堅持什麼?東方凜,東方凜已經死了,報復又如何,搶奪又如何,事實依舊不能改變,那個男人拋棄了她,再不甘心又能怎麼樣?心已經死了,還有機會復活嗎?
死去吧,就這樣死去吧……
腦中剛剛升起這個念頭,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別掙扎了雲寰,乖乖的睡下吧,不要難爲自己了,你很痛,很難受,你的心已經千瘡百孔,縫補不合了,他是你的全部,你這麼珍惜他,他卻背叛了你,在你放棄所有和他廝守時,他其實正在醞釀著怎麼甩開你,值得嗎?不值得!不如重新投胎,放下這些執念,頓悟開去,遠遠的離開,走向你的下一個人生……
腦中盤旋不停的呢南,雲浣知道,這是地獄噬魂的聲音,那三十年裡,他每天都會開解自己,規勸自己,可是她不能走,她放不下,悟不開……
我不要死,我要回去,我要找他,我要問他,他有苦衷的,他一定有苦衷,一定是雲梓*他,他不想的,他還是愛我的……
不是,他不愛你,他殺了你,在你們的新婚,他沒有苦衷,他愛的是另一個女人,你只是一個笑話,一個應該爲他的人生,他的霸業所犧牲的可憐蟲,你還要讓自己痛苦多久,就這樣過去吧,去投胎吧,因果孽果,前世今生,他前世負了你,下一世會還你,執著今生有什麼用?不如寄往來世,是喜是悲,自有天論……
不要,我不要寄往來世,他欠我的,今生就要他還,還有那些傷害我的人,我要他們都還,我不走,不走!
不走,絕對不走!
“師父,她的心好像跳了。”喬子默瞪大了眼睛,又仔細的對*上的蒼白女人檢驗了一番,才轉過頭,對著房中另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激動的道:“師父,她真的活過來了。”
“嗯。”淡淡應了一聲,喬子淵沒有回頭,手上繼續忙著爲另一張*上的白斂療傷。
喬子默看師父這麼緊張,不禁放下雲浣的手臂,爲她理好被子,才走到師父身邊,挑著眉的問:“白斂沒事吧?”
“嗯。”又是輕輕一應,可眉宇間卻一派嚴肅。
喬子默撇撇嘴,對於師父對白斂比對他還緊張有些不滿,嘟著嘴說:“就是流點血,至於那麼大驚小怪嗎?人家雲姑娘中的可是腐心之毒,剛纔心跳都停了,師父你好歹看看她去。”
爲白斂包好傷口,確定他無事了,喬子淵這才鬆了口氣,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一臉大功告成的慶幸。
“師父……”喬子默嘟噥,伸手指了指另一張*的雲浣:“雲姑娘她……”
“行了!”喬子淵不耐一喝,眉頭疲憊的皺起:“要不是白斂死拽著她不放,我才懶得救她,你沒看出來嗎?那個齊大人的目標就是她,雲姑娘,雲姑娘,姓雲的都不是好東西,尤其是女人,嚷嚷什麼。”
喬子默委屈了,捏著衣角默默的蹭回雲浣身邊,把她的手扯出來又把了把,才小聲氣的說:“師父,她的經脈又不穩了,我的醫術有限,你要不救她,她真的會死的……”
喬子淵翻了個白眼,無視徒弟,只一臉凝重的看著*上的白斂,眉頭緊緊的簇成一團。白斂,你可不能死,只有你才能找到她,她沒出現,你絕不可以死。
“師父……這位雲姑娘人不錯的,而且她也叫雲浣,您就看在她和師伯的名字……”
“你說什麼?她叫什麼?”敏感的兩個字傳入耳窩,喬子淵霍然起身,一臉震驚的盯著徒弟。
喬子默被他嚇了一跳,嚥了口唾沫才說:“就是……就是雲浣啊,不過不是師伯那個寰,是浣紗的浣,上次我去京城就遇見她和白斂在一起,師父,您就看在她和師伯同名,又和白斂交情不錯的份上,救救她吧。”
喬子淵目光晦澀的看著*上那容貌清秀,滿頭大汗的女人,深深的蹙起眉來,是她嗎?雖然字不一樣,但是她在白斂身邊,會是嗎?
看著這張臉,喬子淵內心很複雜。師父曾說過,只有白斂才能找到雲寰,這是命中註定,即便見面不識,也總能相遇,這是他們的緣分,兩生兩世也不會斷的緣分。
“師父……”看自家師父那悵然若失的神情,喬子默有些擔心,又有些不滿。
這次來西北,是因爲十天前師父收到一封鴻雁傳書,傳書者是師父的小師弟,他的小師叔,可師叔並沒在信中表明所爲何事,只讓他們速速趕去。他們從南邊而來,原計劃路經溯州,穿過曲州,柏州,最後纔到新獅崗上的周家村,可昨晚經過溯州與曲州的邊野時,突然聽到嚎叫聲,趕去一看,正好險險的從那叫齊安的男人手中將這兩人救下。
救下雲姑娘純屬迫於無奈,救下白斂自然是理所當然,師父對白斂一直都另眼相看,雖然明面上接觸不多,但師父教過白斂醫術,還總是偷偷注意白斂的安危,這讓他一度猜測白斂是不是就是師父失散多年的私生子!
這不是沒有事實依據的,看看現在,人家雲姑娘明明傷比較重,那個白斂已經被包紮好了,傷口也沒流血了,讓他自個兒躺著醒就好了嘛,師父偏偏特地給他重新上了血霧靈芝散,那可是止血的聖品啊,那血霧果更是師父尋覓了大半個中土,好不容易纔在一處懸崖峭壁摘採了半顆,半顆製成藥也就半瓶,這下子二分之一瞬間被白斂用去了,真是便宜他了。
“師父……”
喬子淵沒理徒弟那極度怨念的呼喚,只探了探雲浣的脈,再從懷中掏出一個雪白的小瓷瓶,從裡面倒出一顆通體沁藍的藥丸,塞進雲浣嘴裡。
“師父,你用天王奇蓮?”天王奇蓮可是師父耗盡足足八年,走遍天下,尋得的七種雪蓮所研製而出的解毒藥,普通雪蓮便有驅毒的效果,這天王奇蓮糅合七種,自然更是解毒中的頂級聖品。師父剛剛不是還傲嬌的不肯治雲姑娘嗎?怎麼一下子又這麼捨得了?
果然是吃了人家豆腐,過意不去了?!!
喬子淵見雲浣吃了藥丸眉頭皺得沒那麼緊了,便才站起身來,走出房間,從頭至尾也沒理自家徒弟。
喬子默怨念,想跟,可想到屋裡還有兩個傷患,只好憋屈的坐下,卻死也不肯靠近白斂那張*一分,哼,就讓那傢伙多疼疼好了,大男人沒那麼嬌氣。
雲浣覺得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的事,有些很熟悉,有些又很陌生,她試圖抓住些什麼,可觸手碰到的卻都是一個個幻影,久了,她煩了,鼓著力氣衝出去,想衝破那股幻覺……可猛地,卻感覺自己衝進了一個軟軟的懷抱,一仰頭,對上一張恬靜溫柔的臉龐。
“浣兒,你又調皮了。”
是娘,溫柔慈祥的娘,即便有天大的不悅,在娘輕柔的呵護的,雲浣覺得一切也都值了。
“不是我調皮,是那些下人,我求她們把壞了的莢膜給我她們也不肯,反正也要扔,爲什麼不給我?”污黑的小臉上露出忿忿不平的氣火,漆黑的瞳眸漂亮的好似天上的星辰,眉毛彎彎,小脣紛嫩,若換身衣服,洗個臉,那便是個活脫脫的仙童降世。
衛氏心疼的摸著女兒的小臉,苦澀的笑了笑:“浣兒,她們欺負你,你就不理她們,娘這兒還有一支銀簪子,明個兒你拿去給下廚房的胖媽媽,從她那兒換一兩碎銀子,足夠咱們再過十天了。”
雲浣一嗤,恨恨地說:“胖媽媽出了名的尖酸小氣,一兩銀子?怕是半兩也兌不上,況且娘,這是你唯一的首飾了,咱們留著,屋裡不能一樣像樣的東西都沒有。”
“首飾不戴沒什麼,餓肚子纔要緊,今個兒你讓我喝的半碗粥,還剩了一點,你去吃了,填填肚子。”
“哎呀,我不餓。”雲浣撓撓頭,一臉赦然的道:“剛纔我吃了,她們把莢膜餵了狗,我從狗碗裡搶回來了,娘,你去喝粥,我再出去找找,咱們不賣簪子,這雲府這麼大,漏出來的小米粒也夠咱們吃上一年了。”
看女兒懂事的小臉,衛氏愧疚的摸摸女兒的腦袋,悵然的問:“浣兒,你恨你父親嗎?”
雲浣小小拳頭暗暗捏緊,臉上卻笑出了水,一臉稚氣的搖頭:“不恨,娘說父親有苦衷,我們要給父親時間,所以我不恨他,娘喜歡他,我也喜歡他。”
衛氏一把將女兒抱緊,羸弱的臉上劃出淚痕,一聲一聲的呢南:“女兒,我苦命的女兒……”
任著娘抱夠了,隨後又哄娘喝完了剩下的粥,雲浣才一身襤褸的蹦到屋外,眼珠子轉了兩圈,爬上牆根下一顆歪脖子樹,然後跳到了圍牆的另一頭。
她知道圍牆裡頭是另一幅光景,父親、大娘,弟妹都住在圍牆裡頭,那是內院,跟她與娘住的外院柴房不同。
她以前也跑進來過,內院的廚房倒出的東西比外院多,但這裡太危險了,上次跑進去就被打了個半死,所以娘勒令她不許再跑進來,但是這次她們真的山窮水盡了,如果賣了銀簪子,她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沿著牆根走了一陣,熟門熟路的摸到後廚房,這會兒正是下午,廚房裡只有幾個偷懶賭色子的伙頭,她只要悄悄的爬進去,那些賭徒賭得興起,不會注意到她的。
她把一切想得很美好,可剛過了竈臺,正想爬向後桌,眼前就多了一雙腿。
小小的身子僵硬了一下,勉強擡起頭,對上的是一個十三四歲摸樣,精靈漂亮的小丫鬟,那丫鬟看到她的摸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憤恨的寒光,惡狠狠的道:“我說是誰呢,原來是咱們的大小姐,大小姐怎麼這麼喜歡在地上爬?只有耗子才鑽地呢。”
雲浣深知大事不好,立刻爬起來往外衝,那丫鬟卻立刻喊道:“還不把她給我抓起來,太太小姐們做膳的地方怎麼能容個烏起碼黑的小耗子玷污了。”
她一聲令下,那些賭.博的伙頭立刻衝上來將本就瘦小的雲浣提了起來,待看清她的容貌後,一個個臉上露出或是驚豔,或是不屑的目光。
雲浣嚥了口唾沫,只覺今日完蛋了,她雖年紀尚小,也知道世人對美醜的分辨,她今年雖才七歲,可蜀天國本就有許多愛圈養的*,娘總讓她別亂跑,出去也記得將臉烏黑,怕的就是被別人惦記上。
那丫鬟似看出了伙頭們的意圖,笑了一下,慷慨的說:“你們的疏忽才放了這小耗子進來,就交給你們處置吧。”
伙頭們立刻露出笑臉,雲浣心頭大震,急忙掙扎:“放開我,放開我,我是雲家大小姐,你們快放開我……”
“哈哈,大小姐,雲傢什麼時候有你這個大小姐了?哪裡來的小耗子,膽敢隨便冒充?”
雲浣心中悲憤,趁著那伙頭不注意,一口咬了他的手,趁他驚叫吃痛鬆開手後,立刻手腳麻利往外跑。
丫鬟立刻驚叫:“還不快追,讓她跑到前院就糟了。”
伙頭們反應過來,立刻一擁而上。
小小的身子正沒頭蒼蠅般往人多的地方跑,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硬生生的一堵牆將她擋住,她措手不及,猛地一跌,跌在地上,再仰頭一看,發現自己情急之下竟然跑到了花園,而她撞到的也不是牆,而是一個體態豐盈的老媽媽。
“你們幹什麼呢?幾位小姐正在賞花呢,衝撞了小姐,是你們擔當得起的嗎?”老媽媽喝道。
後頭的伙頭急忙剎車,指著地上的小人兒道:“是這個小賊,她去廚房偷東西。”
老媽媽這纔將目光轉下,待看到一身髒污,若不仔細看連摸樣都看不清的雲浣時,臉色當即一變,大喝:“將她丟出去,快丟出去。”
她話音剛落,後頭,一個溫軟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劉媽媽,這小賊只怕也是餓瘋了,你別太兇了。”話落,穿著明粉色纏枝百儒裙的雲梓就走了過來,對著地上埋著腦袋,拼命想找個洞鑽的小黑人兒道:“你起來吧,別嚇著了。”
雲浣猶豫了一下,默默的擡起腦袋……
當看清她的臉後,雲梓溫柔的臉上登時劃過一絲凜厲,稚嫩的眉宇間毅然已是出水芙蓉一般的樣貌,可若與地上的雲浣相比,她的容貌竟是稍遜一籌。
“是你。”雲梓輕輕瞇眼,語氣凜然了些。
後頭的各家小姐們聽她的口氣,不禁遙遙一問:“梓兒認得那小賊?”她們也想湊近看看,可那小賊看起來好髒,她們可不是善良的雲梓,對著個臭貓臭狗也能抱著不放,她們可怕弄髒了好看的裙子。
只有雲秀蹦蹦跳跳的跑過來,湊頭一看,臉色也頓時大變:“你……”
雲梓看了她一眼,雲秀到嘴邊的話立刻嚥了回去,垂著腦袋不敢吭聲。
雲梓回頭對著衆家小姐抱歉一笑,苦笑著道:“這個小賊不是第一次跑進來偷東西了,起初同情就算了,蹬鼻子上臉可就過火了,劉媽媽,把她帶下去,賞她點吃的吧,讓她別再來了。”
劉媽媽立刻誒誒的應道,擰著雲浣就往外走。
雲梓回身,突然目光晦澀的看了雲秀一眼,雲秀心頭一跳,也瞭然了,點了點頭,衝著那些小姐們就道:“我要去淨房,你們先玩著。”
一堆小姐登時嬌笑起來,雲梓也嗔笑著點了點雲秀的鼻尖:“我的好姐姐,你也稍微小聲些,多羞人啊。”
雲秀摸摸鼻子,沒理後頭的嬉笑聲,匆匆的就追上了劉媽媽,劉媽媽看她來了,立刻停了步子,恭敬的問:“秀小姐還有什麼吩咐?”
ps:阿畫極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