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官的很會耍手腕,要你的時候把你捧上天追著你屁股跑,不要你的時候,當你是路邊狗屎。
但是手腕再高,把人當二百五當棋子耍,總會碰上有骨氣不甘當傻瓜的人,權威固然受到挑戰。一旦失去權威,當官的什麼也不是,心頭能爽嗎?
偌大一個縣**,少了胡耀顥,電子工業機械廠就那樣像頭死豬癱在那兒,尚生貴這是在大庭廣衆下被打臉,事件又是他小舅子鬧的,全市人眼睛盯著他,他感覺自己被胡耀顥掛在半壁上。
苦悶了幾天,無計可施下,尚生貴叫老婆湯麗虹出馬,把她學生熊瑛華叫過去。
因爲是有事求於熊瑛華吧,又是一件棘手的大事,湯麗虹這次對熊瑛華態度不一樣,很親切。
一番熱情招待後,她愁眉苦臉,裝作很委屈,一副受害人的樣子:“瑛華,今晚上叫你來,是想叫你去勸勸胡耀顥。電子工業機械廠癱在那兒,上頭領導三天兩頭問起,老湯壓力山大,整個個快要崩潰了。我弟弟都被停職檢查了,他胡耀顥還有什麼不滿的呀,是不是要我弟弟親自登門向他賠禮道歉?”
湯麗虹這話叫熊瑛華很不高興了,好像是胡耀顥害他們,嘴上忙敷衍:“湯老師,胡司令就是一根筋脾氣,天生桀驁不馴,恐怕我也勸不了他。”
“你是他老師,這點面子,他總得給吧。”爲了老公,湯麗虹只好放下身段,但語氣仍然咄咄逼人:“你說他,幾個夥伴小打小鬧辦那麼一個小廠能有什麼出息。瑛華,你要勸勸他,青年人應該把眼光放長遠些,電子工業機械再怎麼說也是國營工廠,當廠長有前途,只要幹出成績了,日後仕途無量。”
理解自己學生,反感老師太庸俗,當自己是救世主,熊瑛華心頭不悅,嘴上替學生叫冤:“湯老師,你不瞭解胡司令這個人,他對仕途不感興趣,否則當初也不會放棄上大學。”
舌頭一溜,湯麗虹慌忙改口:“我不是那個意思,瑛華,我是說,他在電子工業機械廠當廠長能夠發揮出他的才華、水平。我和老湯希望以你的名譽把胡耀顥叫到你家去吃頓飯,讓老湯和唐市長與胡耀顥有個溝通機會,今後在事業上好好支持他。”
“噢!”覺得老師這話還有幾分道理,熊瑛華便點頭答應:“好吧,湯老師,我抽空去勸勸他。”
第二天早上剛好第一節沒課,熊瑛華趕到胡耀顥家,她曉得這傢伙是個孝子,只要拿下他母親,他插翅也難逃。
也知道熊瑛華對吳美珠說了些什麼,吳美珠是滿臉高興地連說是是是,開口就答應等兒子回家後,就勸他回電子工業機械廠當廠長,不會辜負她熊瑛華一片心意。
天摸黑了,蓬頭垢面、一身邋遢的胡耀顥,透著一團意氣風發、青春朝氣,嘴裡哼著歌曲優哉遊哉回家吃晚飯。
母子兩個一照面,吳美珠即告訴兒子,熊瑛華老師早上找過他,叫他回電子工業機械廠當廠長,有什麼問題有什麼困難,只管跟市裡頭頭們說,只要是正當的,他們會一一滿足他。如果他不好意思開口,可以跟熊老師說,熊老師會盡心去幫他。
冷不丁好心情被關小黑屋,胡耀顥大罵熊老師不是鹽行裡的人卻幹鹽行裡的事,儘管閒事,吃飽撐著。
回電子機械廠當廠長?胡耀顥懷疑母親是腦門發熱抑或是中邪了,兒子被人害了一回,她還嫌不夠,叫兒子回那個廠去當廠長,這種二百五的事都做的出。更何況他們自己的工廠投進這麼大一筆錢,那錢可全是借來,再過三、四天可以投產了。
又是長嘆一聲,吳美珠眉頭皺得要掉下似的,說,錢是她手上借來,她能不知道嗎?工業局黨委書記、代局長和市長們不是說過,他們投進去的錢可以一分不少還給他們,還付利息,另加一筆補償嗎?
做人不能言而無信,出爾反爾,眼睛只盯在錢上。兄弟們跟他一塊沒日沒夜幹,既當工人又當技術員,吃的是硬梆梆幾個饅頭。要三個月能幹完的活,一個月幹完。胡耀顥義氣凌雲,一古腦兒搗出這段時間平靜內心又被那羣當官的攪起的憤懣。
很憂慮。
吳美珠這一代人的頭腦與現在年輕人代有代溝,把人情世故看的特別重,特別看重領導看得起自己。
當下勸說兒子,吳美珠說,兒子所說的一切她心裡比誰都明白,難得市裡領導這麼看得起他,他跟夥伴們解釋解釋,他們會理解他的難處。熊老師對他像親弟弟一樣關心,他千千萬萬不能辜負熊老師一片心。
“媽,你今天是怎麼了,兒子被人害了一回,你還嫌不夠,你是不是被熊老師收買了?”
“看你瞎說。當然呀,我們自己辦工廠不必天天受氣,什麼事由自己做主,比在國營工廠當廠長要強得的多,固然是好。熊老師早上跟我談了許多,我老是覺得熊老師說的很在理。”
“媽,你今天肯定被熊老師收買了。”
“你瞎說什麼呀,我還能連自己兒子都出賣啊!”“你爸爸在世的時候,是怎麼跟你們兄妹兩個說的?凡事要以國家利益爲重,平時多爲別人著想,少跟人家計較,你可不能……”
“媽,這是兩碼事,你也別幫著熊老師當說客了,我不會再給那些當官的當二百五耍。喔,我幫他們創造政績,發展企業,他們反過頭不把我當人看待,我傻呀我。”
“唉,你這孩子脾氣怎麼跟你爸爸一樣——一根筋呀。”
要想說服胡耀顥回電子工業機械廠當廠長,除一個人外,恐怕沒有第二個人,她就是熊瑛華。要是連熊瑛華也說服不了他,雷也打不動他徹底冰冷的心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
剛剛端上飯碗,胡耀顥飯尚未來得及吃進嘴裡,熊瑛華這個他目前最最最不想見的人,鬼魅一樣登門了。
哭笑不得,胡耀顥心裡叫苦連天——英雄難過美人關,但願蒼天長眼,度化我這個小矮子逃脫這一道美人關。
蕓蕓衆生,師爲尊。
心裡有天大不情願和埋怨,胡耀顥總不能對自己的老師熟視無睹,見而不理吧,他裝也得裝出三分的假熱情。
那天高甘戰找胡耀顥談話,動之以情的把熊瑛華如何如何的爲他胡耀顥仗義執言,如何如何的痛惜自己學生慘遭奸人陷害,一五一十全對胡耀顥說了,目的是要胡耀顥被老師真情感動,回到電子工業機械廠當廠長。不曾想到,胡耀顥這個頭腦叛逆的反動傢伙,腦袋瓜已經石化,心是千年冰川。
也沒心事吃飯了,胡耀顥想偷偷一走了之。
轉頭一想,胡耀顥覺得這樣做大逆不道,遭天譴,他傷害過老師兩回,第一回是放棄上大學,第二回是在竹溪把老師惡罵一頓。凡事不過三,他不能第三回傷老師的心,否則,天地不容。
腦子裡還在想著如何婉言拒絕老師,胡耀顥前腳已經邁進房間。看到老師正在看書,胡耀顥一肚子怨氣,熊老師你就是吃飽撐著,你不在自家裡待著好好備課,跑到我家裡來蹚渾水,這又何苦呢?我對你說哦,熊老師,你別怪學生我不給你面子——我的事我做主,你甭想拿老師來壓我,我是社會青年一個,我不吃你這一套。
盤算著金蟬脫身之計,胡耀顥突然看到老師朱脣在動,反應快,嘴更快,搶在她前頭抱歉說,他今晚上還有急事,必須馬上出去一趟……
“不用叫你妹了啦。”胡耀顥剛要喊他妹妹陪她,熊瑛華一聲打斷他,一臉愁容,很理解地說,她曉得他最近忙,忙的不可開交。但是他再忙,今晚死也要給她擠出一些時間,難道老師在他心裡,就這麼不值得他尊重一下?
反客爲主,熊瑛華忽地站起來,邁開長腿一步跨過去把胡耀顥拉著坐到沙發上。
曉得學生是大忙人一個,熊瑛華長話短說,直插話題,要胡耀顥回電子工業機械廠當廠長。電子工業機械廠工人急切盼著他歸廠,帶領大家開動機器。
佯裝削鴨梨,胡耀顥迴避開老師那對照妖鏡一般的清瀅皓眸,甚至連句感謝的話也沒有,儼然一塊冰,冷冷地說,冰雲市電子工業機械廠已經被一個惡棍一頭瘋狗毀滅。那個農用機械廠給他的只是侮辱、打擊、失望,心寒鐵底……
“不是這樣。”熊瑛華截住學生的話,電子工業機械廠是他一手發展、壯大起來,不存在的只是冰雲市農用機械廠。他呢,仍舊是電子工業機械廠廠長。市裡頭頭個個那麼重視、關心他遭到的迫害,在短短不到兩個月裡做出果斷處理,恢復他廠長一職,處分了湯項丘。
——處分?
不痛不癢一個記大過、行政警告,也叫處分,忽悠、糊弄誰呢,還拿他胡耀顥當三歲小孩?
血可流,頭可斷,不可低,腰桿不可彎,朋友之心不可負。
當老師的應該理解學生,她時常教育他們,做一個人,可以沒有強壯體魄,但是不能沒有傲骨氣節,不能沒有一顆正義的心。他怎麼還可能低頭彎腰叫當官的當棋子玩弄於手掌上,做出不仁不義的事,叫夥伴們付出的心血付東流。
晶瑩淚珠泛上熊瑛華眼睛,她說如果因爲叫胡耀顥回到電子工業機械廠,使他成了一個背棄情義的人;如果因爲叫他回到電子工業機械廠,導致他們遭到巨大損失,她這個做老師的心又何忍?他是否還記的那天在竹溪……
立馬打斷老師的話,不讓她提起過去的事,一提起過去的事,他今晚上肯定難逃美人關,胡耀顥依然冰冷著臉,說,他只是很單純很單純把她當作我自己最最最敬重,最最最崇拜老師,不想讓任何東西污染,毀壞他們師生珍貴情義。
被學生這話感染了,熊瑛華超級激動,纖纖玉手放在胡耀顥肩膀上,沉默下來,不知她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熊瑛華說,胡耀顥既然這樣珍惜他們師生情義,他更應該聽她一句話,回到電子工業機械廠當廠長吧。
“不。熊老師。湯項丘那個惡棍那頭瘋狗沒下地獄,我就這樣回去當廠長,我就真的成了那些當官的二百五。”
“可是五百多個工人爲你仗義執言,罷工抗議,你忍心拋下他們不管,你良心過的去嗎,胡司令?”
“放心吧,熊老師。等我緩過一口氣,我會以別的方式報答他們的恩情,爲我作出的犧牲。”
“好吧,你都這樣說了,我不強求你。明天是星期日,你去我家吃午飯,我一個老師夫妻倆也在,他們想和你交個朋友,你一定要去哦。”
“對不起,熊老師。我明天沒閒,改天吧。”
“你……好你個小個子,你竟然猖狂到這等地步,你還把我當作是你老師嗎?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老師?去不去,由你高興。不去的話,明天起,你別叫我老師,我沒有你這樣學生。”
被逼的,熊瑛華芳顏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