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俊才選拔”,並非所有的世家中人都很關心,比如謝安!
特殊的時節,水面下的暗涌不斷,唯獨謝家,安靜異常。
會稽東山的溪水邊,號稱江左第一風流名士的謝安,拿著一根竹竿在垂釣。
樸素的裝扮掩蓋不了他身上的淡淡威嚴。
身邊站著一個刀疤臉的隨從,正是縱橫長安黑道的八水幫第一客卿丁勝。
四周只有溪流的聲音,偶爾傳來水鳥的鳴叫,這裡依山傍水,確實是修身養性的好地方。
“聽你的意思,這王逸少,是有些別的心思咯?”謝安語氣沉穩,不緊不慢的問道。
丁勝已經把建康城裡最近發生的一切都跟謝安說了。
包括王孟姜得了痘疫死裡逃生,被趙川所救,然後又投入了對方的懷抱。
包括朱雀橋上,王孟姜當衆拒絕了謝玄,謝安苦心經營的王謝聯姻,變得不再可能。
包括王羲之對自家女兒跟趙川之間的“姦情”聽之任之,甚至樂見其成。
包括謝萬出馬,帶著謝玄,前去求情,也未改王家堅決退婚的意圖。
包括以及建康城近期詭譎的局勢,還有褚太后的種種應對。
“你辛苦了,王謝兩家聯姻,我自有主張。王孟姜不成就換別人吧,但小妖孽可不能讓他跑出手心。你盯著那傢伙就行,其餘的事情別管了。”
謝安的回答讓丁勝有些詫異。
趙川是什麼樣的人,恐怕沒有人比丁勝更加了解,這是自己在長安城盯了幾年的“妖孽”,這種重要人物,謝家不惜拋出建康明珠謝道韞來籠絡住他。
現在王家也出手了,打的是一樣的主意,謝安居然不慌亂?還是對謝道韞太有信心?
中國曆來奉行一夫一妻多妾的制度,上到帝王,下到黎民百姓。正妻只能有一個,若是王孟姜當了正妻,那謝道韞不是隻能作妾?
這種事謝安也能忍?恐怕烏龜也不過如此吧?
“對了,還有件要緊事。
你那相好,近期搞不好有一場大難,你直接去臺城沒錯的,正好也去看場好戲。
我們謝傢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要做,該怎麼亂就怎麼亂,到時候自然有人來收拾局面的。”
謝安的長美須在風中飄舞,緩緩流淌的溪水,被吹開一道道波紋,當代男神的心思,無人能夠猜透,就如同當年他寵愛無比的舞姬,隨手就送人,毫無徵兆一樣。
對於謝安,丁勝是服氣的,雖然他一個人可以打五十個謝安都沒問題。
上者勞人,中者勞智,下者勞力,謝安無疑是勞人和勞力的結合,用最小的資源辦最大的事情,就這一點看,自己拍馬也趕不上的。
“你去吧,我和道韞過不多久就會回建康收拾局面的。那小混蛋就讓他先蹦躂著。桓溫的事,你別去碰,北伐就北伐吧,讓謝玄好好跟在後面學學。”
釣到一條大魚,謝安放到魚簍裡,擡起頭對著丁勝擺擺手,示意對方離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丁勝在謝安的眉宇上看到了一絲…惱怒?
丁勝走後,謝安似乎也沒了垂釣的心情,把魚竿放在一邊,看著溪水發呆。
“女人的數量從來都不是什麼問題,有問題的是女人的身份啊!小混蛋,我說不得也要用點手段了。”謝安嘆了口氣。
他不太喜歡用陰謀,但該用的時候,一樣不會手軟。郗道茂他可以忍,因爲這個女人已經“廢了”,但王孟姜的威脅太大了。
這個女孩或許單純的像是一張白紙,但她背後的家族呢?那可是瑯琊王氏!江左第一世家,穩壓謝家一頭!
似乎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心情也變得陰霾起來。
謝安提著魚簍,回到竹樓,發現侄女謝道韞依舊在寫書。還是那本《儒家心學》。
她一身文士的打扮,髮髻高高盤起,咬著嘴脣沉思的樣子十分俏皮可愛。
“和你從小玩到大的王家小妹,開始跟你搶男人了,你就這麼自信,還能沉得住氣來寫書?”
謝安開始揶揄自家的侄女。
謝道韞的父親謝奕,不像個文士,倒很像是個武夫,和桓溫和談得來,子女又特別多,所以長女謝道韞和七子謝玄都是交給謝安養大的。
說是侄女,其實算作女兒也不爲過,不然謝安爲謝道韞的婚事也不會操碎了心。
“叔父啊,想這些都是沒有用的。我就是我,以後我的身份是他身邊的一個影子,他在我就在。我能做其他人做不了的事情。”
嗯……謝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有時候看得太透了也不是什麼好事呀!
自家這個侄女,就是太聰明瞭,是真正的大智慧,而且認死理!
“罷了,叔父斷然不會讓你吃虧的。趙川此子,乃是天下最大的變數,擁有無限可能。他不是屬於你一個人的,他是屬於我們謝家,乃至天下人的。道韞,將來真的要多靠你才行!”
謝道韞臉上出現震驚的神色,沒想到叔父謝安居然把趙川捧到這樣一個高度。
很多事情她並不清楚,幾年前,謝安就讓丁勝在長安城盯著趙川,對方一身的秘密,早就被看在眼裡了。
“心學,乃是離經叛道的學問,越是深究,越是不寒而慄。我就當自己是一個學生,跟著趙川,潛心向學吧。那是另外一個世界。”
謝道韞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謝安說話。
趙川自以爲自己的秘密不會被人知道,其實他心裡隱藏的另一個世界,已經被有些人窺探。
感性而高情商的王孟姜,察覺到趙川這個人思維的與衆不同,他的大腦屬於“骨骼驚奇”。
機敏而刻板的謝道韞,卻從趙川“提出”的心學裡面,看到了這裡所隱藏的猛獸!
一個思想解放,人人可爲聖賢的世界!一個你覺得有道理,又證明了你有道理,那你就是聖賢的世界。
心學的世界讓謝道韞害怕,卻又忍不住孜孜不倦的探索,她積累了一肚子的問題,要跟趙川討論,以至於對方有沒有找其他的女人,都要靠後。
“唉,那一晚你要是主動點,就什麼毛病都沒了。罷了罷了,或許他就是喜歡你這種古板不化的女子吧,叔父去做魚了。”
謝安搖搖頭就上了竹樓,自家侄女頑固得很,當時自己創造機會,這兩個傢伙居然什麼事情都沒做,都是木頭麼?
男人都有好色的一面,特別是少年時候,春心萌動。
女人主動點也沒什麼呀?
你把反推了,他就是你的男人了,有比這更牢固的枷鎖麼?不比那些詩書文章強麼?
一想到趙川居然被王孟姜這個小丫頭片子“拿下”了,謝安就氣不打一處來。
謝道韞放下筆,眼睛盯著書案上某個空白的地方發呆。
“有時候,感覺自己有點奇怪。有其他的女孩喜歡你,我倒是覺得自己沒看錯人。”她臉上露出難得的小女兒家的微笑,隨即就撇了撇嘴,皺著眉頭一臉不開心。
“孟姜也好,還有那個郗道茂也好,都是你救下的女子,好像我也是的,你就不能別對女孩子那麼溫柔嗎?弄得大家像是飛蛾撲火一樣,我還能怎麼辦啊,你可是說過要取我爲糟糠之妻的!”
其實不是不在意,而是希望對方能夠給一個當面的解釋!
趙川並不知道會稽東山,有個女孩對他又愛又恨,又是想念,又是想揍他一頓。
此刻建康城玄武湖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趙川和剛剛投靠自己不久的沈勁,躲在樹叢裡,看著孫泰一行人在調試牀弩。
“孫仙師,蠍子弩已經調試完畢,現在需要試射麼?”
“技師”裝扮的一個傢伙,放下手上的竹簡,停止記錄。
此人相當專業,類似於後世的炮兵,通過觀瞄,記錄射擊諸元,可見孫泰這幫人並沒有打算做一竿子買賣。
“試射麼?現在還不忙,我們先等等,馬上就有一場好戲看呢。”
孫泰身邊的人全都是面面相覷,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原以爲自己就是這位孫仙師的股肱心腹了,沒想到對方手下居然還有另外的底牌。
樹叢後面的趙川和沈勁,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心中都是暗叫不妙。
今天是什麼日子?東晉的世家子弟齊聚一堂,在這玄武湖上參加選拔,孫泰口中的“好戲”,會是什麼好戲呢?
對方不是善男信女,而且從郗道茂的遭遇看,這夥人可以用喪心病狂來形容,做事不留餘地,不講手段。可以說是心狠手辣,底線爲零。
這種人口中的好戲,會是什麼?
趙川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期待比較好。
正在這時,一個衣衫襤褸,乞丐裝扮的猥瑣漢子,急匆匆的來到山丘上,喘著粗氣,一口氣差別沒憋死的說道:“快,仙師,快走。有禁軍上來了,人數往少了說有百餘人,他們上來用不了多久!”
“咦?你是說禁軍來了這座山丘?快上來了?”
孫泰感覺有點不可思議,他們的行動一向隱秘,是怎麼泄露行蹤的呢?
“罷了,今天註定只能當個看客了。你們幾個,把牀弩上可以用的部件快點拆了,然後把剩下的推下山崖!”
儘管出現了意外情況,孫泰依然是當機立斷,不慌不忙。
手下的幾個人各自分工,把蠍子弩上DIY的部件,一個不差的拆卸下來,然後麻利的把剩下的木架子推下山崖。
“走吧,這裡沒什麼好看了。我們還是到玄武湖岸邊去看好戲吧。”
大手一揮,孫泰一行人從山丘的小路下山,一炷香以後,陸長生和諸葛侃就帶著百餘禁軍上了山丘。
“陸長生,你說的賊人呢?看在你父親陸納的面子上,我才帶著手下人來走一遭。要知道太后可是下令巡視湖邊,若是讓賊人趁機鬧出什麼亂子,我這身官服不保啊!”
領頭的校尉,發現山頂上空無一人,臉上興奮的表情頓時垮下來,兩眼噴火的看著陸長生,已經在爆發的邊緣了!
“我可以作證,剛纔確實是天師道的餘孽在這裡,還有一臺牀弩,被推下了山崖!”
樹叢後的趙川和沈勁走出來,給陸長生解圍。
那校尉看到趙川一表人才,氣度不凡,心裡也有點發憷,但看到熟識的沈勁,臉上的嘲諷就開始溢於言表。
“喲,這位不是立志振興家業的沈公子麼?是不是想立功想瘋了,編出賊人的謊言?勸你別折騰了,你們家是賤籍,沒指望的。”
趙川身邊的沈勁氣得把拳頭捏得吧嗒吧嗒響,卻始終沒有上前去揍那位囂張跋扈的校尉。對方一直把臉伸過來,似乎就是要讓他打一樣!
正在這時,一個碩大的拳頭,砸在校尉的鼻樑上,他的身體飛出好遠,一直到身後有士卒攙扶他,才勉強穩住身形!
鼻血已經是噴涌而出!
“一個校尉,囂張什麼!有賊人作祟,你們不去管,等到時候出事,我進宮跟褚太后說你知情不報,看到時候你認不認識死字怎麼寫!”
沈勁不敢打,趙川幫他打了。
陸長生呆住了,諸葛侃呆住了,那一百多禁軍士卒呆住了,沈勁更是嘴巴張大能放一個雞蛋!
趙川這個人從來都是溫文爾雅,甚至被認爲只會泡妹子,沒想到居然有如此血性的一面!
“你給我……”這校尉還想說話,趙川走過來抓起對方的衣領,指著地上的痕跡說道:“認識不?蠍子弩的基座什麼形狀想一想!”
一聲暴喝!這個被打得暈頭暈腦的校尉纔回過神來,看著地上的痕跡發呆。
他可能有點跋扈,禁軍中當官的哪個不是這樣?
不過傻子絕對坐不到這樣的位置,傻子也不會僅憑陸長生的一句話就帶著人上山。
這個禁軍校尉蹲下來,查看地上的痕跡,甚至能找到一點木屑,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確實有人在這裡,而且還固定過蠍子弩!
“哼!”他站起身來,恨恨的看了趙川一眼,冷哼一聲就不再言語,算是另一種形勢的“認慫”了。
“你們都還愣著幹什麼,出大事了,快點下山去稟告太后!”
趙川四人慢慢的跟在禁軍隊伍後面,都是心情沉重。
孫泰口中的好戲,就要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