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紫蘇聽說二哥納蘭燁已到江淮復職,聞訊,差人先行一步相約,將馬車行至郊外,柔荑抵首,美目合,眉間隱隱蹙起,忽而眸睜,急道:“停車,”她一聲令下,止了前行的馬車,掀簾而出下了車,於一旁不住乾嘔,“咳…咳……”
“小姐,你怎麼了,哪不舒服?”侍女夕燕聲聲焦急地問,而納蘭紫蘇待胸口不適之感稍緩,接過遞上的帕子拭了拭,輕擺手應道,“沒事,別擔心,許是坐車裡悶著了。”
夕燕擔憂地扶著小姐,環顧四處,見前方一處茶棚,便道:“小姐,我們去茶棚休息會再走吧,這已是郊外,離二爺的營地不遠了?!?
納蘭紫蘇頷首應,由她扶著入了茶棚,要了些茶水,喝了些茶麪色方恢復如常。
納蘭燁初入軍營,自是軍將間慰問一番,寒暄而語,後自願領了任務巡察邊道民情,也實是想盡快補缺公務,待晌午方回營地,準備用膳,過茶棚,眼光無意一掃,復收回,怔,猛而再回,頓時喜逐顏開,權然不顧身後兵士,翻身下馬即朝茶棚跑去。
“紫蘇!”納蘭燁一聲喚,喚進心中無盡悅,近而一看,果真是她,步至其跟前,忍不住地笑意浮面,“你怎麼來了?”他語有小喘,剛纔跑得急了些。
納蘭紫蘇見一隊士兵巡視而過,僅是瞥了眼未在意,畢竟此處離營地很近,士兵巡邏正常得很,驀地,身後熟悉的聲音喚著自己,回眸間,見他赤袍雄姿,隨之心悅地喚道:“二哥,”她起身,來人已至跟前,見到想見之人,笑顏如花,“來看你啊,”她說著,復回身取了碗茶遞於其,“得知你回來復職了,我來看看,”邀其坐下,稍作休息後續問,“二哥一切可都好,家裡都安頓好了嗎?”
納蘭燁接過她手中的茶,笑著喝了一口,總覺得特別甜,擡眸正欲開口,又忽然憶起什麼,蹙眉後說道:“紫蘇,你的傷好了麼,這麼趕路,不會觸到傷口麼?”他眸中有些責備,亦不管他想,只擔心她的身子。
納蘭紫蘇等著和他絮叨絮叨,卻聆得略帶責備之言,知他只是關心妹妹,含笑應聲:“我的好二哥,紫蘇你還不放心麼?如曦醫術了得,我在晨曦調理的很好,傷已無礙,不然我也出不得晨曦啊?!?
納蘭燁聽她這一番話,算是稍稍安心,再看了眼身側侍女,脣勾一笑道:“沒事就好?!?
納蘭紫蘇含笑的眸子隱帶著甜蜜喜色,復想起他離晨曦所欲辦之事,眉間淡淡地蹙起,想到那起遇襲之事,著急地詢問:“二哥,阿玨他……那件事……怎麼樣了?”
納蘭燁面上的笑容卻在聞那“阿玨”二字僵在嘴邊,眼中一閃而過的雜色,蹙了蹙眉,良久,放下手中碗,略顯沉重地開口道:“阿玨…他受傷了?!?
納蘭紫蘇一聽,有點反應不過來,忽地意識到這件事蹊蹺,驚問: “他?……他也受傷了?怎麼會這樣?”她更加不明白,當所有的矛頭悉數指向之人如今同樣受了傷,二哥眼中的雜色亦是令其想不透徹,阿玨也受了傷,那線頭是不是又斷了?
“二哥,你見到他了嗎?他的傷嚴不嚴重?”納蘭紫蘇關心著自家族人的安危,雖對他只是懷疑,更何況那話是兇手所言,挑撥離間未嘗不是他們的目的,終是手足之情重於一切。
“恩……”納蘭燁輕應了聲,心下卻是沉重愈擔,只是如實地將自己所知道的說給她聽,“一開始是從阿寂口中得知,後來臨行前在山莊遇見了阿玨,應該沒有大礙。”他也在糾結,之後自己也去打聽過,確有其事,阿玨遇刺之時,阿寂也在場,幸得出手相救,才免於一難,所幸傷口也不深。
“紫蘇,我想……阿玨應該跟這件事無關。”納蘭燁想,連玨他自己都遇了刺,那之前的謠言更不攻自破,更何況自己始終不願相信,這手足相殘之事會發生在納蘭容止。
“嗯,”納蘭紫蘇同有所感,怎能讓人信服親弟弟會有如此舉動,“對了,二哥,”她憶及朝中,聖上下旨命各地行進貢之禮,江淮,慕容名門,二哥又爲副尉,總需思慮一二,“聽說皇上要各地進貢,二哥可有想法?”
納蘭燁驀然想起早朝之事,眉不自覺蹙起,復又一嘆:“江淮官員較多,我還沒來的及找他們好好商量,”他突想起眼前人現在的身份,不禁眉揚而問,“紫蘇,慕容家可是有什麼想法,他們有沒有推薦的貢物?”不僅官員衆多,還立跟兩大世家。
“慕容家好像還沒說法,沒聽元渢提過,也許還得和宇文家商量商量,畢竟同處江淮,”納蘭紫蘇近來已讓人四處留意可有奇珍異寶,只是未有滿意的,“二哥你說,這貢品該是什麼樣的好呢?”
“哦……”納蘭燁若有所思,兩大世家齊聚江淮,看來這貢物要比其他道更精緻才行,撇了撇嘴,自己哪會選這些東西,要不是處江淮要職,都懶得去管這些貢物,“依我看,包羅萬象的包子,你二嫂親手做的,最好,上貢給皇上,定樂不思蜀,”他說到這,想到媚姝的心靈手巧,挑脣一笑。
納蘭紫蘇差點讓茶水嗆著,輕咳一聲:“二哥,包子啊?你想得真好,先不說這二嫂包的包子有多好吃,哎…這想法就不錯呢。民以食爲天,皇上更是要依著百姓,”她一番語,半是認真半是玩笑,仔細看著他,淺淺一笑,“二哥想二嫂了是不是?”
納蘭燁倒不想一句玩笑話被她看出了心思,真是聰穎,訕笑兩聲,沒有否認,倒是憶起什麼,反問她:“紫蘇,在晨曦過得還好麼,可有受欺負,元渢待你如何?”他心中自知有些話是多餘的,能爲擋她受傷折臂,感情之深可見一斑,只是每次見面,還是忍不住問她的近況。
納蘭紫蘇見其所舉,知他心思,新婚不久便遇大劫生死徘徊,如今總算平安歸來,卻又不得不因工分離兩地,只自己再待得幾日亦需上京復職,君心難測,這假再拖無益,只怕到時自己與元渢也會如二哥二嫂這般。
“好,我有這麼一幫兄長弟妹,晨曦誰敢欺負我啊,若有人欺負我,元渢會護著,再說紫蘇也不是軟柿子,”納蘭紫蘇心想,自他歸家,似是操不完的心,該想著念著的應該是他自己,有些不忍,握上其手,暖暖續言,“二哥,紫蘇大了,不用老念著我,要不我去把二嫂接晨曦來待幾天,也方便來看看你?!?
“哈哈……”納蘭燁一陣爽朗之聲一掃之前陰霾,笑視的目光不免寵溺有加,然是眉揚而贊,“那是自然,我納蘭家出去的女子又怎麼是被欺的份,要欺也欺你那文弱相公?!?
納蘭燁促狹一笑,卻聽後語微怔,眼中柔意漸展,深感欣慰地說道:“紫蘇,二哥知你爲我好,只是你即將上任在即,媚姝若還千里迢迢趕來江淮入住晨曦,怕也呆不了多久,何必勞這心神,若你上京之後她又怎願呆那陌生之地,”頓了頓又道,“而我要顧軍中事務,更是無暇顧及,”一語落,他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似是安慰,“沒事,你二哥二嫂都不是小孩子,那麼大的風浪都挺過來了,一時的小別又算得了什麼?”
納蘭紫蘇聽二哥一番話也有他的思量,既是如此自己也不便強求,“那好吧,有空我會回容止看看二嫂的,”她見日落西山,瞥了眼涼棚外站立的士兵,相見總須別離。
“二哥,不早了,紫蘇該回去了,也別讓他們等久了,”納蘭紫蘇遂自起身離了茶棚,回首仍不讓叮嚀,“二哥要好好保重自己啊!”得其應,她方上了馬車,馬鞭揚,車輪滾動,越行越遠。
數日後,宣州城乾塢。泠束予來到這宣州境內最大的泊岸,此地乃淺水底灣,各處船商均駐。她心想,納蘭家的風波似乎告一段落,而別家又起風雲,年歲末,帝下旨進貢,已聯繫過宣州不少商賈衆人,有意參選者不在少數,好比昔日宮中選秀,琳瑯滿目。今日之見,乃江淮副尉納蘭燁,曾有聞道遇刺康復,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納蘭燁應宣州牧之邀,趕早便來到這乾塢,心下多少猜到是爲這次進貢之事,只是好奇爲何擇此地,望著淺灣泊船,商賈氣息甚濃,莫不是挑了這裡和商人談生意?他搖了搖頭,徑直來到約定地點,遠遠可見一襲清麗身影長佇,上前試探輕喚:“泠大人?”
泠束予見來者,並非華服卻是英武,聞言方篤定其身份,笑拱手,稍作一禮,應道:“納蘭大人,久仰了,”她稍有探看,再轉,看向乾塢岸上,雖說泊岸吵雜,卻更見繁榮,近處,一艘停泊船隻,其貌不揚,看了眼前之人,作請姿,歉道,“地處簡陋,還大人望見諒?!?
納蘭燁見她這般知禮,心想,好一爽朗女子,舉手投足盡無半點做作文儒,這讓自己心情頓時暢快,於家中多爲武官,就連唯一的文職納蘭堂弟亦是常切磋武藝,不習慣與文人打交道,之前來的鬱悶不安此刻盡消了去,脣展朗聲說道:“哪裡,同處江淮爲官,泠大人不用這麼客氣,”他說完,亦是同伸手再續道,“請!”
二人同入船倉,納蘭燁方坐下,環視了眼四周,既而回笑道:“泠大人此次相邀,可是爲進貢之事?”
泠束予心裡卻想著,人說武者粗鄙,此畢竟是世家之人,舉手投足也是豪邁,卻並無武夫粗俗,三言兩語也算融洽,淡道:“大人說得不錯,下官正爲此事尋思,”她喚了侍女安遲上茶,遂是遣衆人離去,獨留船伕掌柁,待得船伕脫錨,船行江上,她淺笑續道,“敢問大人,如今江淮境況如何?”
“近況麼……”納蘭燁略一沉吟,思索後說道,“不知泠大人指的是哪一方面,若說民生,那於聖上明策下自是風調雨順,若說官宦商賈,想來泠大人知道的也不會少,”他心裡清楚,納蘭、慕容之事,天下皆知,眼前人又如何不曉,而至於商賈方面,自己向來沒這天賦去打交道,細揣女子勃然英姿,卻不失幹練,又職州牧,瞭解的定然比自己清楚。
“江淮世家官員之多之廣排榜六道,此次進貢,確是不能馬虎?!奔{蘭燁憶起這地理人和條件,也一直是心中所擔。
泠束予初聞其言不太明白,暗想,傳聞中的納蘭二少性耿直、淳厚,咋聽其,牛頭不對馬嘴,再思其言,方知是這麼一番言下之誤,一時憋笑不得,只好道:“納蘭大人說的近況屬實,而下官所言乃境況,所指江淮境中風情地貌,”她掠起船中窗簾,再啓脣續道,“如此所見,江淮二字皆指一水,乾塢水畔船塢衆多,江淮以水通貿,也是深能體現?!?
“啊……”納蘭燁一聽,愣了神,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麼,隨機回過神,尷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時,她倒接了語話,目光隨其所視,水景秀麗異常,他不假思索地附和道,“是啊,江淮沿水,可謂是魚米之鄉,尤其是宣州,造船技術更是一流,”頓,想到她今天約的地點以及現在所處的地位,忽地一絲光亮閃過腦海,復而回視,“泠大人今日約在乾塢,難道是別有用意?”
泠束予笑意清淺,隨即接話:“不錯,下官所言,真是這造船。聖上所云進貢,並非收斂錢財,實欲體察各道年來狀況,臣下表意,並非要尋覓奇珍異寶,既然是各地特產之物,思及六道,再無此等造船技藝。進貢表心,天下之大,而皇帝最不缺少的便是奇珍異寶。若說立新異難,若言新穎,卻並非難事。納蘭大人,你說這江山之大,聖上會缺少什麼?”
納蘭燁靜靜聽完一述,心中頓起波瀾,她之所言,句句銘理,思及深遠常人所不及,深意笑視,刮目相看,想了想,就當談下個人淺見也行,“聖上所缺,怕是民生國情,”他暗下揣測,這亦便是歷代君王所言進貢之緣由,高坐京都龍椅,如何能不出皇門而知天下民生,外官進貢不失爲一年一度的好時機。
爾後,納蘭燁斂了心思,笑著添一句:“泠大人居這宣州州牧,確是屈才了,”武將爽朗,所想即出,他這番直率卻也是真心話。
泠束予想來這納蘭大人所思便是與自己茍同,又遊說:“宣州不乏造船,更有造官船所用,樓船、拍艦、火舫、水車,技藝以益軍勢。工匠有管家支持,而每年可善其技。而江淮素有魚米之鄉榮稱,載上五穀以示豐收。下官看來,貢船上京,此舉可行。”
泠束予似笑非笑,淡定飲茶,又接著說:“何況下官已與宣州商賈打過交道,如此美事自然支持者甚多,至於世家……”她此言之下,微有蹙眉,“下官與慕容家小姐尚有交情,亦有商討此事,卻不知那宇文家意下如何……”
納蘭燁聽著一連串話語,眼眸甚亮,很是感興趣,後聽世家二字,亦知這其中意思,即而接了話:“宇文家想來也定會出一份力,只是各道上貢貨物不止一件,江淮世家官員衆多,大可分批上貢,”他也曉得,納蘭宇文聯姻,想來這宇文家的事還是需自己去打理。
納蘭燁一笑而過,倒是對她之前的話起了興致,好奇地問:“泠大人方纔所說,可是要造官船?是以用來軍隊所用?”
泠束予聽他言罷,蹙眉展開,也是淺笑道:“如此便要勞煩大人了?!?
江水涓涓,碧波粼粼,夕陽餘暉下又見歸來漁船,必然是網來大魚蝦蟹,慶慶之聲但聽且樂。船伕悠閒劃槳,卻好秋光。
“下官是有造船的主意,爲何所用卻並非下官所思。如此進貢的是船,可再想,貢的也是技藝,”泠束予略頓,雖說是一州州牧,不過進貢之選卻並非一人可決定,況且江淮衆官,不論文武便數眼前這位最高,才施施道出顧慮,“船雖在製造,不過一道只限二物。仍需禮部官員前來巡察纔是,否則亦不過空談。”
納蘭燁聽她所言,真意笑附,“怎會空談,泠大人一番心思巧奪,正愁解了江淮進貢一事,”他說著,復又訕笑兩聲,眼中卻是贊是激,憶早前劍南容止一事納蘭受挫不少,眼下又忙於各道進貢,來之前可謂一點頭緒都無,自己只道會耍些武技,對於首次面臨進貢上朝還真是有點棘手,只是方纔聽她一番言論,頓時明朗不少,借當地之勢貢以民生民情,讓久坐京都的帝王不出宮門亦能知曉天下事,不可不說是一妙方,而眼前人的話中意,也有聽出一二,江淮官員世家衆多,如何能出類拔萃,得這進貢名額,還是需多方支持。
納蘭燁定了定神,給予一個安慰地笑展,語氣肯定地應道:“泠大人大可放心,進貢船隻提議我覺甚好,不管禮部是何想,我一定支持,”他眸定而視,自帶幾分信心稍揚。
泠束予聽彼此一話投機便不再多言,笑而舉杯,謝道:“那麼下官便以茶代酒,多謝納蘭大人支持了。”她想,此行若可,也不失是個解決進貢事宜的辦法,江淮在職官員也算不少,如此不過是要等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