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後,穆一就到了這家石油企業的工作了,工作也比較清閒,加之知道這個工作是蘇瑩瑩父親幫助介紹的後,穆一的工作熱情也不是很高。
穆一上班時間沒多久,蘇瑩瑩催促他,說想回家看看穆老先生,想當面感謝一下她的救命恩人。穆一畢業後也一直沒有回家,不知道爺爺現在的身體怎麼樣了,所以,也想回去看看,再跟爺爺聊一聊童年的那個似夢一樣的經歷。
算起來,大學四年,穆一回家陪爺爺的時間真不多,曾經有兩次,想接他到北京來玩兒,一來因爲爺爺年歲已高,行動不變,二來爺爺不願離開小山村,執意不肯來北京。
後來,穆一給爺爺聯繫了鄉里的福利院,爺爺死活也不肯去。穆一沒有辦法,只得讓他自己呆在老家,靠著村裡鄉親照料。但老人家畢竟年歲已高,身體不似從前那樣的硬朗,行動也不似以前那樣順暢,穆一每每想起來,都感覺非常的惦念。
這次蘇瑩瑩主動提出了要去看自己的爺爺,穆一十分感動,於是和領導請了個假,帶著蘇瑩瑩回老家了。臨行前,穆一買了北京的烤鴨、糕點、果脯等特產準備回去給鄉親鄰里品嚐。兩人飛到省會,又轉火車和汽車,一路上,馬不停蹄地回到了河陽屯。
見到穆老先生後,蘇瑩瑩有些激動,先給了老先生一個熱情的擁抱,把老先生弄得竟然有些羞澀。
之前,穆一曾經和爺爺說過,自己有女朋友的事情,穆老先生只告訴穆一,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看準了人就別放棄,時機成熟的時候帶家來看看。這之前,穆一也郵寄過蘇瑩瑩的照片給爺爺,見到了蘇瑩瑩本人比照片上看還要秀麗,老先生自然高興。
“爺爺,這就是我常說的那個蘇瑩瑩。”穆一說,“其實,你以前就見過她。還記得不,二十年前,那個坐著吉普車來看病的小姑娘嗎?”
“是的,爺爺,還記得我嗎?”蘇瑩瑩將穆老先生攙扶坐在了椅子上,然後坐在了他身邊。
穆一說到這裡,卻見穆老先生眉毛先是一皺,但很快就舒展開了,然後笑著說:“小姑娘?那個姓蘇的小姑娘,記得,記得,當然記得,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情,當時,你們沒有成爲幹兄妹,二十年後竟然在了一起。”
“爺爺,你記起來了。”蘇瑩瑩高興地說。
“記起來了,呵呵,難得,難得。”穆老先生感慨萬分。
而後,穆一和蘇瑩瑩拿出了在縣裡買的蔬菜和肉類,蘇瑩瑩下廚給老先生做了幾道菜,穆一則陪著爺爺喝了幾盅酒。
晚上,三人圍坐在一起聊了些家長裡短、童年的一些趣事後,折騰了一天的蘇瑩瑩到東屋睡覺去了,穆一則陪爺爺住在了西屋。
爺倆又聊了些閒嗑後,穆老先生突然說:“穆一,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問爺爺。”
穆一一愣,心想,薑還是老的辣,爺爺到底是從小把我帶大的人,知道我的心事,的確,穆一很想問問當年蘇瑩瑩得的是什麼怪病,是不是真在那個廂房黑屋裡醫治過。
“唉……”穆老先生先未說話,而是長嘆了一口氣,而後說,“人算不如天算,爺爺本想讓你過上平常人的生活,不告訴你祖上的一些事情,看來,該來的總會來,躲也躲不過去。”
然後,穆老先生將自己隱藏了幾十年的家世告訴了穆一,這讓穆一吃驚不小。
原來,穆老先生的父親,也就是穆一的曾祖父是清末最後一任司祝薩滿。薩滿是一種古老的宗教,東北很多少數民族都將薩滿教作爲民族的宗教,併成爲民族重要的習俗世代傳承,滿族人尤其如此。建立清王朝後,滿族人並沒有拋棄薩滿祭祀的古俗,故宮的坤寧宮就是皇帝進行薩滿祭祀的場所,清代宮廷祭祀主要由司祝薩滿擔任,穆一的曾祖先做的就是這樣的工作。
穆一的曾祖父叫穆凌風,本爲八旗子弟,自小聰慧,被選中做末代皇帝溥儀的陪讀。後來,溥儀念他陪讀有功,就把他推薦給當任的司祝薩滿,培養他成爲司祝薩滿的接班人。穆凌風天資聰明、學習刻苦,幾年後就掌握了清宮薩滿祭祀程序和各種薩滿教神器的使用方法,請神驅鬼的法術,後來就繼任成爲司祝薩滿,主持溥儀拜祭祖先和薩滿祭祀的儀式。
這期間,穆凌風與津門一武術世家的女子結婚,並生下了穆一的爺爺,穆丘陽。
穆丘陽是穆凌風獨子,自小便得到父母的寵愛,父親傳他薩滿的各類知識、法器,母親則親自教授他本家的拳法和中醫知識,穆丘陽繼承了父親的遺傳,十分聰明,武術和薩滿學得很是透徹。
不久,武昌起義爆發,清帝退位,清朝滅亡,很多皇宮中伺候皇族的人或是被遣送,或是自動離開,穆凌風感念溥儀的恩情,一直陪著溥儀守在故宮內。1924年,溥儀被馮玉祥驅逐出宮後,穆凌風對溥儀仍是不離不棄,始終追順左右,後來又跟著溥儀來到東北長春,成爲僞滿洲國的司祝薩滿,主持各類祭祀活動。
怎奈好景不長。
1940年,傀儡皇帝溥儀爲了取悅日本人,不聽穆凌風的勸阻,做了件背叛祖先的逆天之事。這一年,溥儀親赴日本覲見天皇,在天皇準許下,請回日本天皇的始祖“天照大神”,安置在僞滿皇宮內,這就等於承認自己是日本天皇的兒皇帝,“太照大神”成了滿洲人的祖宗。那天,這個傀儡皇帝發詔書認“天照大神”爲國神,讓所有生活在僞滿洲國的人都祭拜天照大神,還爲“天照大神”修建了建國神廟,定爲滿洲國的宗廟,當時如果對“天照大神”和建國神廟有不敬的言辭,會被判刑,如果有不敬的舉動,將嚴懲,甚至被處死。
“這件事情發生後,你曾祖父對溥儀是痛其不爭,哀其不幸,又自知自己無力迴天,愧對世代祖先,愧對歷代司祝薩滿,苦悶異常,終日以酒消愁,你曾祖父當時的樣子我至今記憶猶新。”穆老先生遙想當年,向穆一回憶著這段已經塵封多年的歷史,“幾個月後,你曾祖父終於無法再忍受溥儀賣國求榮、認賊作父的舉動,就做出了一個驚天的決定,震驚僞滿洲國。”
說到這裡,穆老先生略微停頓一下後,繼續了他的回憶。
一日,穆凌風將當時已經十七八歲的穆丘陽叫到身邊,給了他一些司祝薩滿的神裙、神器和一個紅布包裹著的盤龍銅匣,告訴他說,這些司祝薩滿的神裙、神器自太祖努爾哈赤開始,便成在各代司祝薩滿間世代相傳,儲滿了各代司祝薩滿的魂氣,要妥善保存,以留後用。
而後,穆凌風又說,在北京紫禁城的坤寧宮地下有個暗室,不爲外人所知,裡面有大清朝歷代司祝薩滿的靈位,銅匣內有打開暗室機關的鑰匙和自己的靈位,如有可能,有朝一日,能夠將自己的靈位也放置到坤寧宮的暗室之內。
然後,穆凌風告訴站在身邊的愛妻,馬上收拾行囊,帶著穆丘陽離開長春,走得越遠越好,找個偏僻之地隱居,躲避亂世的侵擾。
當日,穆凌風的妻子收拾一些盤纏細軟,帶著穆丘陽匆匆離開長春。
幾天後,穆凌風請求聖見,再次跪求康德皇帝溥儀毀掉建國神廟,將“天照大神”移除宮中,不再要求民間拜祭。可被溥儀回絕。
這天夜裡,怒火中燒的太爺爺縱火燒燬了僞皇宮中的建國神廟,當場被神廟主持日本的神道家筧克彥和守衛皇宮的日本兵抓到,投入大牢。
溥儀聽說這事說,曾想出手相求,但日本*司令官*美治郎認爲,穆凌風膽敢破壞建國神廟,觸犯了日本天皇的皇威,是對大日本帝國的大不敬,必須處死,第二天直接下命令處死了穆凌風,並在長春城用馬拖著屍體,沿街示衆。
說到這裡,穆丘陽老淚縱橫,長嘆一聲道:“後來聽城中人說,你曾祖父的屍體被馬長時間拖拽,殘缺不全,面目全非,最後剩下的殘屍又被拋到荒野,被野狼吞食。可憐,穆凌風對溥儀一片忠心,最後落了個這樣的下場。”
聽到這裡,穆一也爲曾祖父穆凌風的悲壯舉動所感動,在心中,默默爲他默哀致敬。
“那後來,你和太奶奶怎樣了?”穆丘陽從悲傷的情緒中恢復過來後,穆一又問。
穆丘陽繼續回憶說:“日本人畜生不如,不僅殺了你曾祖父,還要滅九族,僞滿皇宮中與你曾祖父有交情的人輕的被趕出皇宮,重的被投入監獄。長春城內所有家族中人都被滿門抄斬。我和你太奶奶也成爲他們追捕的對象,以叛國罪爲由,在僞滿洲國內到處張貼通緝告示,成爲當年政府要犯,並許諾,提供線索的人將給予萬元的滿洲國圓獎賞。”
當時,穆凌風的妻子本有機會帶著穆丘陽進關裡,但因爲惦穆凌風,就一直守在長春附近的一個小縣城裡。後來聽說穆凌風被害後,悲痛欲絕。
當晚,安頓好穆丘陽後,趁著夜色,穆妻返回長春給穆凌風收屍,卻被日本人發現,雖一身好武藝,卻敵不過日本人的步槍,就亂槍打死。同時,日本人到處張貼告示,捉拿穆丘陽。
第二日,穆丘陽聽說母親被槍殺的事情後,就在縣城郊外,用身上的盤纏換了些祭奠用品,擺上香燭果盞,倒滿酒杯,朝著長春的方向雙膝跪下,祭奠父母。
隨後,穆丘陽想離開東北,卻已經來不及,滿大街的通緝告示讓他無處藏身。無奈,穆丘陽只得白天躲在郊外,晚上步行往關裡方向走,飢一頓飽一頓,又不敢搭車,甚是辛苦。既然這樣,仍然沒有逃過日本*的魔掌。
這天,多日奔波後,穆丘陽已經斷糧。爲給趕路準備些乾糧,穆丘陽冒險到在遼寧和吉林的交界的一個叫做西豐的縣城買食物,卻被當地一個到處閒逛的“二流子”認了出來,那人又怕認錯,就秘密跟蹤穆丘陽,一直跟到他在城郊暫居住處,一個廢棄的小草房後,拿著通緝告示仔細辨認一番,確定後,又見穆丘陽人高馬大,怕自己不是對手,立即返回縣裡,向僞滿政府報告。
當地僞政府縣長得知消息後,報告了日本駐軍,雙方集結一小隊日軍和僞軍坐汽車趕到穆丘陽的住處,將那個小草房團團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