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蘭和老闆求了求情,希望早一點結工資,但老闆認爲規章不可以破壞。最後,香蘭只有拉下面子和他說,她已經快身無分文了。老闆露出不相信的神色,覺得那是香蘭的小心計,但看她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於是仁慈地從錢包裡數了五張錢給她。
香蘭拿著那些錢,在大街上晃盪著。她的手毫無意識地伸進包裡,又把五張錢仔仔細細地摸了一遍。錢很新。
香蘭在大街上彷徨到黃昏。緊鎖在心裡的恐慌的影子又無聲地蔓延開來,鋪天蓋地,像一羣黑壓壓的螞蟻。
影子吞沒了她出生的土地,吞沒了她的親人,吞沒了寬闊的街道,吞沒了閃爍的霓虹燈。她很希望有人喚住她,對她說:“別怕,我們回家?!敝灰@個聲音響起,她就決定痛哭一場。然而沒有。她只能繼續彷徨,把恐慌和悲傷緊鎖於心,用臉上的微笑做閘門,不讓它們流溢出來。
還有什麼比跛行的歲月更長?悲傷還會流淌多久?香蘭不知道,她很想知道。
然而,她已經決定不再被悲傷擊倒。遊蕩在城市的孤魂野鬼,除了徒勞的悲傷,還必須徒勞地堅強。
生活還需要繼續下去,她想起找苑卿借點錢。苑卿第一年考研沒考上,在北京租了房子準備繼續考試。
香蘭一路想著怎麼開口提借錢的事,殆至進了屋,又把想好的話嚥了回去。這是一個小一居,苑卿的牀安放在小客廳裡,用一個布簾子圍了起來。牀前是一張桌子,桌上有一臺電腦,書亂七八糟地堆放著,在桌子邊上有一個盛著半碗湯的塑料飯盒??繝澋氖莾蓚€堆著衣服的大箱子,整個屋子顯得擁擠不堪。
苑卿把塑料盒拿起來說:“這是中午做的骨頭湯,廚房有蟑螂,只能放進屋裡來。”她想把碗拿走,但眼睛掃視了一遍屋子,仍沒有找到合適的地方,於是又擱回了原處。她有些解嘲地說:“巴掌大的一塊地方,碗都沒個地方放?!?
香蘭說:“我的屋子也沒比你的大多少,剛畢業湊合著過唄?!?
苑卿嘆了口氣,“畢業後才知道生活的難處。原來總抱怨媽媽做的菜沒有姥姥做得好吃,但現在自己住了這麼久,還只會燉骨頭湯。腔骨比排骨便宜些,所以就天天吃白菜燉腔骨湯,現在一看到湯就沒有胃口?!?
苑卿把屋子簡單收拾了一下,撩起牀簾,招呼她在牀沿坐下來。因爲屋裡只有一把軟椅,布已經破了好幾處,裡面的棉花咧著嘴笑得很歡快。苑卿拍了拍牀墊說:“這個牀還是我在二手傢俱市場買的,考研複習的人太多,學校附近的房子都貴得很,搬進來的時候房裡就只有一張桌子。房租每個月一千二,一個工作了兩年的女孩租了,我租的這小廳每個月得六百。但我還算好的了,燕子的屋子和這個差不多大,不過是格子間,一個小三居的房子用三合板隔成了六間,每個格子間只能放下一鋪牀和一個櫃子,一進屋就得上牀,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而且三合板很不隔音?!?
看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香蘭本來想問一下苑卿和男朋友怎麼樣了,但小小的屋子壓抑得她不敢問。苑卿滿腦子都是考研,她感嘆:“其實重新考研的壓力挺大的,還得家裡付生活費,在外面租了房子,再買些書,每個月都得花一千多塊錢。萬一考不上,還得去找工作,那就更難了?!?
苑卿的嘆息讓香蘭更加鬱悶了,但她安慰道:“不要有太多壓力,考研又不是唯一的出路?!?
“雖然學歷已經不值錢了,但現在工作這麼難找,不讀研我們去做些什麼?”一句話把香蘭問得啞口無言。
苑卿又說:“也有同學工作的,但一個月兩千塊錢的工資,付了房租,還要吃飯、穿衣,基本就沒有什麼剩餘。即使很節儉,就算每個月存一千塊錢,一年也買不了一平方米的房子。省吃儉用的,幾年下來也只能買到一個廁所?!?
“別這麼消極,生活會慢慢好起來的?!毕闾m安慰她。
“也許吧。”苑卿拿著一本厚厚的政治書,三心二意地翻著。
“你挺忙的,我就不打攪你看書了?!毕闾m拍了拍她的肩,“好好複習吧,別有太多壓力,放鬆一些。”
從苑卿的住處出來,香蘭坐在街邊的石凳上,漫天想著,夜涼如水。
街上的車已經漸漸少了,紅紅綠綠的燈光在無聲地喧譁著。她目光呆滯地睜著眼睛,看著寬闊的馬路,望著望著,馬路好像變成了暗夜裡一條波濤洶涌的江,而來來往往的車輛就像江裡吃人的大魚。夜風吹來,她打了一個寒噤。一想到苑卿桌上那個盛著腔骨白菜湯的塑料盒,她就沮喪不已。
她站起來,望著燈火輝煌的高樓,伸出一隻手來。她有些希望,只要她的手一推,大樓就轟然坍塌,眼前的一切繁華都化爲灰燼,大家都平等地在廢墟上建立家園。
10
去醫院複查的時候,醫生看香蘭穿得很單薄,狠狠地批評她:“流產也是坐小月子,得好好休息。吹不得風,碰不得冷水,你看看你穿這麼少,以後可有你好受的了。”
香蘭哀哀地說:“沒有人告訴我這些?!?
醫生摸了摸香蘭的手,涼冰冰的,有些責備地說:“全地球人都知道,怎麼就你不知道呢?”
旁邊一個複查的女孩插嘴說,流產後的半個月,她一直關著門窗躺著,連漱口水都是溫熱的,現在手術快兩個月了,她仍不敢隨便出門。
香蘭沒有搭話。她以前也聽人說過是碰不得冷水的,但沒有洗衣機,衣服都得手洗,出院當天她就把沾著血的牛仔褲洗了。爲了找工作,她每天東奔西跑,又不知道保暖,現在常覺得關節涼冰冰的發痛。
已是深秋,下著雨,空氣有些侵骨的冷。夜幕一點點地落下來。拉開窗簾,遠處,灰色的雨霧罩著森林似的高樓。青黑色冉冉地侵入她的門和窗戶,香蘭在窗前坐下來,給王梓撥了電話說想借些錢。
王梓這回很爽快,吃完晚飯就開著新車過來了,帶了一萬塊錢。她見到香蘭憔悴的模樣,不免有些吃驚。香蘭的皮膚有些泛黃,圓圓的下巴變得尖尖的,清亮的眼睛顯得更大了。她透明得像一隻正吐絲的蠶。
“你沒事吧?怎麼沒找好退路就辭掉工作了?湯乾坤欺負你了?”
“沒有。只是我不想在那做了。你怎麼樣?”
“還好。我正到處找地方呢,累死人。我想開個理髮店。老張把錢給我了,讓我開店,我先買了個車。他氣得說了我一頓,我得趕緊找地方,你知道我是拿錢不當數的人?!?
香蘭顧不得談自己,轉而問她和老張的事。香蘭見過老張一面,王梓搬家那天,他來了,矮矮的有點胖。他是從外地來北京做生意的,打拼了十幾年,手裡有了點錢,看自己的老婆太土,對王梓頗有點死心塌地。兩人雖然才交往了不到半年,但老張花在王梓身上的錢不少。後來王梓索性辭了職,琢磨著開個店,落得自由自在。
王梓用久經沙場的滄桑語氣勸香蘭:“說你傻吧,你還是名牌大學畢業的。但在談戀愛上,還真得學一學。當時我也想要純粹的愛情,但現在想想,精神戀愛加上物質戀愛不更好嗎?國家還說要兩個文明一起抓呢?!?
香蘭也沒有辯駁,只是淡淡說了句:“每個人想要的東西不一樣吧。”
王梓還在嘮叨不休,香蘭對她說:“我有正事和你說呢,我打算回老家了,不過擔心回去找不到工作。我們那地方小,要想回去工作就只能當公務員,但公務員也不知道怎麼考的。我上回考縣政府,他們比省裡要求的成績公示期晚了半個月,我大姨幫我打聽了一下,我是考第二的,但成績出來就第六了。不過據說即使進面試了,沒有關係也挺難的。”
王梓瞟了瞟她說:“你考不上一點也不奇怪。你如果在老家有點關係,你就回去吧,可以生活得很安逸,在小城市生活真的挺舒服的。如果沒有關係,你就斷了這念頭吧。我以前的男朋友兩年前回老家了,考了一年公務員沒考上,他親戚幫他找了份工作,在一個總共只有三個人的律師事務所當助理,一個月八百塊錢,帶他的老師是當地畢業的中專生。他做了一個月辭了,打算再考一年公務員,但到現在也還沒有考上。一兩年了,他一直在家閒著,高不成低不就的。我另一個同學大專畢業就回去了,她爸把她弄進了銀行,現在工資三四千,福利也好,生活挺滋潤的。香蘭,小城市不是我們這種人待的地方。要不你就不要有任何想法,拿個千把塊錢過日子,要不你就要有關係?;蛘呋厝ラ_個小店也行,我真有同學大學畢業後回去開店的。但仔細想想,在外面轉了一圈再回去開個小店挺沒勁的,還不如初中畢業就開店呢。再說了,你現在拿得出本錢嗎?你總不至於去街頭賣麻辣燙吧?”
香蘭黯然地說:“照你這麼說,即使死也得死在大城市裡了,否則回老家更是無路可走?!?
王梓看香蘭面色白得發青,把她接過去住了幾天,找店鋪的事也暫時放了放,每天就忙著給她做好吃的滋補。過了個把星期,香蘭頭暈的癥狀才稍稍有了好轉。
11
有好幾個單位讓香蘭等消息,但她急需工作,沒耐心等待,因此匆匆去了一個賓館當前臺接待。租的房子也快到期了,她退了房子,住進了單位的集體宿舍。
香蘭把手機號換了,以前的寂寞便被推到了很遠的地方。而且工作很忙,她極少有時間來回憶那段黑色而無望的日子。她工資很低,每個月給香梅寄了生活費,還了助學貸款,手裡就沒有什麼錢了,但她能夠接到些英語翻譯的活兒了,總算可以貼補零用。只要不回憶,不想到未來的生計,她偶爾也會覺得快樂,心裡泛起片片漣漪,這種快樂是澄澈的。
在宿舍,她常穿著睡衣站在窗前傻笑,和她關係很好的娜娜便忍不住問:“想什麼呢?”
香蘭陶醉地說:“我在看海呀!真美。”
娜娜從窗戶看出去,只是望不到盡頭的一幢幢高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