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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還是什麼都不想吃,舅外公給她把飯端到牀前,求她張口吃一些,外婆說嘴巴沒有味道,說完又落了淚。
舅外公嘆口氣,抽了一口葉子菸,說道:“春秀妹,你是個什麼也打不垮的人,現在怎麼就倒下了呢?什麼苦日子我們沒有過過,都熬過來了。眼看著日子好了,哎,大召這孩子又走了……我們都是苦命的人,你七歲,爹孃老子都去了,我們經常吃不上飯,我和二哥要你來何家做童養媳,你就是不肯。那時,我才十歲,二哥也才十二歲,大哥又參軍去了,一點消息都沒有,你不來做童養媳怎麼辦呢?”
“我也是命不好。從小死了爹媽,你們當哥的又逼我。三哥,你還記得吧?我不肯來做童養媳,你們就不給我飯吃,我只好躲在山上,晚上出來偷根黃瓜吃。被你們抓到了,就要把我放到紅薯窖活生生地埋了。現在想起來,當時死了也好,活這麼長做什麼?一個人孤孤清清的……”
“春秀妹子,不是當哥的心狠。當時,我和二哥是沒有辦法,家裡有什麼好的,你做了童養媳就算吃點苦,但餓不死呀。我們不都是爲你好嗎?春秀妹,我們當時也不是真的想把你埋了,只是想唬唬你。”
“你們都往裡面填土了,那也只是嚇嚇我嗎?我知道你們是怕我從你們口裡奪糧食吃。”外婆說完又嗚嗚地哭起來,“三哥,今天說這個幹什麼?我早就不怪你們了。”
舅外公抽了口煙,臉上露出悔恨的神色。他眼看妹子不行了,迫不及待地想把些話抖出來。這事在他心裡壓了幾十年,憋得慌。他抽完了一筒煙,又緩緩地說:“我和二哥是往裡面填了些土,但聽著你撕心裂肺地哭啊,我們也心軟了,後來隔壁的三腳貓滿滿看見了,說我們這麼做太喪良心,我們不就把梯子放下去,讓你上來了嗎?”
“土都埋到我的腰了,要不是三腳貓滿滿看見,你們就把我活活埋了。”外婆背過臉去,嘆口氣,“過去的都過去了,三哥,我早就不怪你們了,要怪也只怪我的苦八字。”
舅外公寬慰她道:“其實你的命也不算苦。不知道有幾多人眼紅你呢。你過來做童養媳的時候,就住一個草棚子,妹夫是家裡的老大,還有三個弟弟,他爹媽走的時候什麼也沒有留下。你和妹夫起早貪黑的,做什麼都順,三十歲就蓋了二十幾間房子,給三個弟弟娶了親,分了房子,又在這裡蓋了個吊腳樓。兒女也有了出息,要不是大召走得早,你不是在天上過日子麼?”
外婆只是嘆氣。香蘭走進來的時候,舅外公正在捲菸絲。香蘭輕輕地說:“很晚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舅外公只得走出了房門。
香蘭端來一盆水給外婆洗腳。捋起褲腳,外婆的小腿看起來像兩根枯柴,手碰著的時候,腿肚上的肉軟綿綿地晃盪。
香蘭扶她躺下的時候,她突然抓住外孫女的手問道:“香蘭,要是你老子現在想來認你這個女兒,你還認嗎?”
香蘭恨恨地說:“不認!他二十多年都不來看我一眼,現在有什麼資格來認我?”
外婆嘆了口氣說:“香蘭,你還小,不要去恨誰。恨只會讓自己心裡苦。當時我兩個親哥哥要活生生地把我埋了,我哭著喊著說,做鬼我也要纏著他們。後來,我也就不記恨他們了。你也是命苦的人,從小沒爹媽,現在恐怕外婆也要走了。我看樑村長的兒子對你挺好的,我也就放心了。兩個人要好好地過日子。”
香蘭很平靜地說:“我和他分手了。”
外婆握著她的手,有點嗔怪地問道:“好好的爲什麼要分手?”
香蘭說她和樑子不合適。外婆坐了起來,嚴肅地教育道:“做人不要喪良心,神仙都在天上看著,做錯了事要遭到報應的。樑子對你那麼好,人又老實,怎麼能分呢?你大姨啊,這一輩子,錯就錯在‘文革’的時候沒有穩住,如果她和你前面的姨父在一起,現在過的是天上的日子。你前面的姨父在‘文革’遭難了,她就和人家離了,一定要找個貧下中農。別人就給她介紹你現在這個姨父,沒什麼文化,還是你大姨幫他找了個飯碗,現在進了城,就知道嫖女人。香蘭,你別拿火燒眼扎毛,只圖個眼前光,你看你大姨就遭到報應了。”
香蘭低著頭不說話。外婆好似又想起了什麼,掙扎著坐起來,從枕頭下摸出用紅頭繩穿著的鑰匙,讓香蘭扶她下牀。
“外婆,你要找什麼?明天早上再找吧。”香蘭說。
外婆異常執拗,她滿是青筋的手抓著箱子的鎖抖得厲害。香蘭接過鑰匙,幫她打開了。外婆踮著腳,把手伸進滿是衣服的箱底,掏出一塊方格手帕來。她又緩緩地靠著牀柱子坐下來,把手帕展開,只見一根紅繩繫著一隻綠瑩瑩的玉佛。
外婆幫香蘭把玉佛戴上,嘴角露出一點笑來,“當年你媽戴著的時候,也是這麼好看。後來你媽走了,我看著它就傷心,覺得它綠得像鬼火,我就幫你保管起來,等我快死的時候再給你。香蘭,外婆死了你別怕,我會在陰間保佑你的。”
看見外婆又有點腦子糊塗了,香蘭催著她快睡覺。外婆摸著那隻玉佛說:“其實你爹想認你又不敢公開認你,要是他私底下認你,你肯麼?”
香蘭把玉摘下來放回外婆手裡說:“我不想見他。”
外婆嘆了口氣,又幫香蘭把玉佛戴上,說道:“其實你爹來看過你幾回。有一回是你九歲的生日,那時他已經結婚了。他好多年都沒有來打望一眼,那天他只是說要像門親戚那樣常來看看。我氣狠狠地對他說,‘你這種沒良心的老子,我外孫女不會認你的,要想認,除非等我死了。’他就在對面田塍上一直坐到下午,我有些後悔了,但話已出口,爲了一點點面子,也不好立刻收回來。天快黑了,我揹著柴火回家,還看見他在對門的田塍上坐著抽菸。我想叫他吃夜飯,但扯著嗓子喊了他一聲,他站起來就走了。我心裡憋悶了好幾天。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怪我,但你媽好好的一個人,就那麼走了,我怎麼可能一開始就給他笑臉呢?但後來我想,他畢竟是你老子,要是他有心來看你,我也不能攔著,誰知道他走了就再也沒來過。”
香蘭悠悠地想起了那個抽菸的男人——她的父親。
那天,她和香梅在田邊放牛。香梅牽著牛繩,香蘭幫著牛打蚊子。大點兒的孩子說,把牛蚊子的血塗在牛背上,牛還能吸收,又變回身體裡的血。
隔著幾丘梯田,一個戴草帽的男人坐在一根田塍上抽菸。被陌生人盯著看,香蘭有些不自在。她和香梅都覺得他有些像偷牛的。他的眼神有點發呆,好像在盤算把牛偷走後該走的路線。
那段時間,古茶常有人丟牛,有人去派出所報了案。派出所的人讓他花錢買了汽油,帶著他在附近的公路轉轉又回來了。派出所的人說:“怎麼不把牛欄栓子打緊點,你就睡得那麼死,有人偷牛都不知道嗎?這麼大的山,要是他把牛藏在哪,你去哪找?”後來,去報案的少了,丟了牛的人就去找風水先生算卦,讓先生掐掌算算牛能不能找回來,該去哪條路上找。偶爾,也有找回來的。
那個男人仍那麼呆呆地看著她們,香蘭感到背脊一陣發涼,有些害怕,於是早早把牛關了起來。
一進屋,外婆就讓她洗手吃蛋糕,說那天是她的生日。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蛋糕,白白的,大得像個洋瓷臉盆。蛋糕周圍是一圈花,中間是一隻用奶油做的狗。她念著蛋糕上兩行紅色的字——祝我的女兒永遠快樂。
香蘭已經唸完了三年級,上面的字都能認全。她四處張望喊道:“我爸爸來了嗎?他在哪啊?他怎麼不等我回來就走了?”
外婆低頭用菜刀切著蛋糕說:“他沒來,是洞神送來的。”從小,外婆就說,香蘭是山彎彎裡那個洞神的孩子,她的母親很好看,被洞神相中了,就強娶了去,生下她後,洞神和她母親就飛上了天。小時候,香蘭被舅媽罵了、被表弟打了,就一個人跑去那個山洞邊哭,希望父親能夠聽見她的哭聲,走出來也把她抱到天上去。但長大一些後,她就不信了。
香梅眼盯盯地看著蛋糕,用手背抹了把鼻涕,嚷嚷著說:“別把那隻大狗切壞了。”外婆說:“今天是你蘭姐姐過生日,狗是給她吃的,你只能吃旁邊的花。”
香梅一屁股坐到地上哭起來,看著沒人哄她,就把手裡的筷子扔了,在地上打滾。外婆在竈膛邊揀了一個小棍子,裝作生氣的樣子說:“你起不起來?再不起來,棍子就上身了。你看你姐姐和蘭姐姐總是很聽話,哪像你和你弟弟就知道撒痞。”香梅根本不怕她的棍子,賴在地上就是不肯起來。
“隨她哭,看她就……就討厭。”香草朝打滾的香梅踢了一腳,結結巴巴地說,“什麼都知道爭好的,別人又不欠……欠你的賬。”香草對自己妹妹沒什麼好感,尤其是討厭她哭,稍微碰她一下,她就張開紅豔豔的嘴大哭起來。
香蘭蹲在香梅旁邊哄她道:“你起來,我把小狗讓給你吃。”
香梅一翻身就起來了,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把奶油小狗從她碗裡拿走了。
外婆已經睡著了。
半夜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夜很黑。寂靜穿著軟緞的鞋子,輕輕地在吊腳樓四周走動。香蘭睜著漆黑的眼睛,仔細地辨認著一個個僵硬的影子。木格子窗戶上鏤空的兔子,五屜櫃,櫃子上的一個青花瓷瓶,瓶子旁邊的一包麥片,麥片旁的一把小圓鏡子,衣櫃,櫃子上的兩口箱子,雨聲,呼吸,嘆息……
灰黑色的回憶在雨夜飄飄搖搖地蕩著鞦韆。一隻蛾子在絕望地撞擊著窗戶。寂靜和沉悶裹挾著她,往黑暗中走去。她沉沉地睡過去了,夢中又看見了那個戴草帽的男人——她的父親。她想湊近看,卻發現草帽下是一張沒有五官的平坦的臉。
6
舅外公一早要走,敲了敲外婆的房門,香蘭穿衣起來開了門。舅外公提著兩個裝了一些剩菜的白塑料袋進來了,高聲說:“春秀妹,我走了。你身體好些了就去我那住幾天。”外婆沒答話。舅外公又去牀邊叫了兩聲,依然沒見動靜。
舅外公撩起帳子看了看,老淚縱橫地說:“你外婆什麼時候走的?香蘭,你怎麼睡那麼死?你和她睡一鋪牀你都不知道?我還有話和她說……”他嗚嗚地哭了起來。
香蘭只是搖頭,心裡倏忽空了一塊。
鑼鼓哐啷、哐啷地敲著,外婆的棺材擺在堂屋中間。靠腳的那頭點著一盞長明的清油燈。道人輪流做法事,香蘭拿著哭喪棒像一根木頭一樣跟著道人在棺材邊轉來轉去。
大姨到中午才趕到古茶,走到門口的田塍上就放聲大哭起來,一羣小孩子也顧不得看道場了,都從堂屋裡唧唧喳喳地跑出來看熱鬧。看到正孝子濃墨重彩地來了,大家終於鬆了口氣。
大姨一進堂屋就只顧著在棺材邊像唱歌似的哭喪,惹得一羣媳婦圍上去勸她。她坐在地上,像一團稀泥。幾個女人把她扶了起來,她又拼死拼活地癱軟下去,靠在棺材邊戴著長得幾乎拖地的白布孝帕悲痛欲絕。別人越是勸她,她越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個娘喲,我的個親孃喲,以前我進門的時候我還有娘來叫,現在你走了,我就沒得娘了……我的個娘喲,我的個親孃喲,你在世的時候,我也沒有好好掛念你,你走了,我想孝順你都找不到地方了呀……”
堂屋裡擠滿了人,道場做不下去了,道人也樂得歇一歇,抽口煙,說會子話,只剩下鑼鼓鐘磬單調地響著,伴著孝子哭喪。後來,敲鑼的也累了,都停下來休息去了,大姨還意猶未盡地念念有詞地哭了會兒。舅媽在旁邊陪著哭,但哭不出句子來,只是哀哀地流著淚,用粗黑的手背不停地擦著,眼睛紅腫腫的。
看正孝子哭得熱鬧,張婆推推香蘭,“你也去哭哭外婆啊。”香蘭木木地搖頭。
幾個老婦人在私底下偷偷地議論香蘭。這個妹仔心怎麼這麼硬,自己外婆死了都沒有掉一滴眼淚。叫她去哭喪,她說不會哭。看她平時對她外婆挺有感情的,上大學的時候,有什麼好吃的東西,好看的衣服,每回放假都給她外婆帶一大包,現在她外婆死了,連哭都不哭一聲。也有人說,香蘭這妹仔是太可憐了,現在外婆死了,不會有誰那麼疼她了。
大姨一年到頭總說自己忙,很少回古茶,現在哭得如此委婉動人,香蘭的心一片荒寒。
“我的個娘喲,我的個親孃喲……”大姨的哭喪聲讓香蘭突然笑了起來,但沒有笑出聲。她低著頭,嘴角上揚,臉上微微地笑著,心裡哭得發痛。
晚上,樑子見到香蘭,不禁打心眼裡難受。她更瘦了,白皙的臉毫無血色,像一朵單薄的杏花。接連失去了兩個最親的人,她的眼睛空洞洞的,像兩片下著細雨的天空。
香蘭坐在門口的田塍上發呆,樑子在她身邊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