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折數月,他們終於趕在春節之前回到雍州。本是喜慶的日子,蕭條的街道上,此時卻因淮安王的謀反顯出了幾分蕭索和沉重。這時距當年的七皇叔叛亂已有許長一段年頭,想不到世事更迭,居然又是舊事重演。
過丹墀門,九閎門,北宸輔道,拾白玉天階而上,壯麗宏偉的紫寰宮內,肅靜的胤禎大殿上熙寧帝揉著昏脹的眉骨,望著風塵僕僕歸來的四子李祁毓,嘴角終於浮起了那麼一絲欣慰。
“賞黃金萬兩!”熙寧帝重重道。
“父皇,兒臣願帶兵鎮壓反賊。”
“哦?”熙寧帝瞇著眼只是笑,“老四,這段時日你且好好休息,此事朕已決議交由祁祀處理。”
熙寧帝寵信三皇子李祁祀已是朝野皆知的事兒,更有傳言說熙寧帝有打算將皇位交給李祁祀。此番再看情形,怕傳言早就是**不離十,李祁毓雖是悻悻,奈何大殿之上,也只得躬身退了下。
現下的局勢,太子被廢,三皇子李祁祀在衆皇子中呼聲最高,隔著文武百官,李祁毓努力搜尋著那個清淡的身影,因著這次查案有功,蘇少衍亦被封了個正五品朝議大夫,以後可與自己同朝爲官,算來多少也是個寬慰。
終是距離太遠,便是見得也到底看不真切,只是模糊辨出一排清一色的靛藍官服裡,一人若芝蘭玉樹,卓然雅緻,只是低眉垂手,一副極順眼的樣子。李祁毓的懿軒王府在不日前就已建好,藉著此緣由,倒是可以拉蘇少衍上府裡坐坐,李祁毓看罷牽了牽脣角,想。
這廂好容易等到下朝,李祁毓心裡盤計著拉上蘇少衍同自己一起回府,哪知怎也沒快過他那父親丞相大人,只得不尷不尬收回衣袖算是作罷。來到雍州後,花冷琛同步月行暫時在雍州第一的客?!稿L苑」居住,此番迴歸故里,誰曾料想自己那番幾欲建功立業的心思究竟又是落了空,心中黯然實在難免。
雍州的雪,下起來總似沒個盡頭。
而長街的盡頭,正是他的新府邸。筆直的延喜街上,李祁毓獨自一人馭馬在長街上慢慢行進,大雪堵了路,他的新坐騎赤驥似還不習慣雍州如此凜冽的天氣,更是打著響鼻,有一下沒一下的呼出濃濃的白氣,“真冷清啊?!彼麌@了句,話說的卻不是這蕭索的街道,而是自己面前新建成的府邸。
他停了停,終於下馬。
“四王爺,您可算回來了?!边@是新來管家,名喚常順,李祁毓略掃了他眼,看起來不到三十模樣,黃麪皮、身板精瘦,倒是眉梢眼角皆透出一股的老練精幹。他點點頭沒說話,且是望了眼門匾上金漆閃閃的「懿軒王府」幾個蒼勁大字,索眉暗忖,這處若是喚作他的幾個哥哥的府邸此時怕門檻都要被踏破了罷。
“這大冷天的,王爺還真不嫌凍得荒?”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朱門後探出,他心神一緊,實在沒想到來人竟是蘇少衍!
“少衍?!?
“這個拿著?!泵嫔险张f看不出神色,只是順手推了個紫紅銅製的暖手袖護來,袖護早被捂得暖暖,李祁毓心中一熱,險些沒當著下人的門將人摟了去。
內室的壁爐已被燒的旺旺,一揮袖吩咐衆人退去,李祁毓一挑脣,索性扔了袖護,環腰一摟,熱吻已然落在了蘇少衍白皙的後頸上,再轉頭,眉眼含笑:“知道麼,你是第一個?!?
“阿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只是……太歡喜?!睒O難得見那雙如泓的墨瞳浮起溫潤的霧色,蘇少衍被他牢牢抱在懷中,心中的話也似被堵住,說不出來了。
他想,自己是瞭解他的,瞭解他的堅強,更瞭解他的脆弱。
“餓不餓?我去讓廚子準備好吃的?!?
對自己,這人永遠是心意滿滿。蘇少衍微頷首,道:“我吃過飯便回,父親還等著?!?
“這麼快,對了,你是怎麼進來的?”
“你忘了這個?”蘇少衍伸出右手,且見玉質的修長骨節上一枚血紅絳紋石扳指,“我跟他們說,這是信物。”
“是定情信物?!崩钇钬挂痪湓挃D進來飛快,又笑一笑便是看定他的眼,半真半假道:“真不知幾時才能把你娶進門來,再不讓你走了。”
聽罷蘇少衍心頭突地一跳,溫聲的將從前那句重複:“看不出你哪裡像夫了?!?
蘇少衍是個喜歡吃辣,又不大吃得辣的人。對此李祁毓很有些無奈,事實上李祁毓並不怎麼愛吃辣,可就因爲這點,往往到最後帶辣的菜李祁毓吃的比蘇少衍還要多。蘇少衍習慣一本正經的說飯菜不能浪費,李祁毓則習慣挑脣看著他,然後甘之如飴。
今兒個上的菜皆是平素少衍愛吃的,模樣精緻,且不失風味。
“來嚐嚐這個,”李祁毓替他夾了塊炸肉餡藕,微瞇眼一邊道:“你瞧這粉糊外頭裹了層辣椒粉,不過到底是新廚子,也不知是不是合你口味。”一邊心道,你知道麼,父皇讓我去御膳房挑廚子時我就想,一定要找個會做地道辣菜的廚子,只想……只想幾時來,能吃的歡喜。
李祁毓見他沒答話,便道:“要麼,先喝點湯暖暖身子?”他牽過蘇少衍微涼的手,心中又是一咯,別說是這三九天,便是到了三伏,這人的身子也照舊暖不起來。
“我自己來?!碧K少衍微勾起脣角,不緊不慢取過面前的湯匙,卻是再看見面前的混著藥香的湯後皺了眉:“我記得你從前很愛喝黃豆燉豬腳?!?
李祁毓看他一眼,耳根子登時便發了熱,“叫你喝你就喝,哪來這麼多廢話?!?
“好?!边@人小孩子脾氣一上來,蘇少衍便是沒轍。
“來來,多吃點?!崩钇钬挂慌钥粗刮牡膴A菜吃飯,總也覺得這是件極雅的事。起身幫他又添了碗飯,道:“我決定要把你養胖點?!?
“然後燉了吃麼?”蘇少衍想也沒想旋即將話給回了,不曾想此時李祁毓卻是突然不開口了,他擡眼看他,疑惑的低嗯了聲。
只見那人沉吟半刻,只是照舊保持著俯視他的姿勢,動也不動。
“到底怎麼了?”蘇少衍眼波轉了轉,又問。
“我總以爲我家少衍是個嚴肅且寡言的人?!崩钇钬购鋈缓且宦曅Τ鰜?,“沒想到,真是沒想到……”
原來是蘇少衍的脣角不小心沾了顆飯粒,而他自己又並不自知,那感覺就如一幅清衡雅緻的水墨畫上突然被鄰家頑童惡作劇般添了筆豔黃的油菜花,一時大俗大雅,看罷人心中五味紛呈,竟不知做了何形容。倒是這事此時應在蘇少衍身上,李祁毓一番絞盡腦汁,終終才得了句——可愛。
在自己心中,對蘇少衍的形容,可以是聰慧、堅韌、縝密,也可以是銳利、清冷、一針見血,但卻甚少能形容一句可愛,他想,或者是自己一早習慣看這人只有在熟睡時才能卸下的僞裝,可現而今看罷,只覺心中的柔軟被什麼觸了一觸,霎時便化了開,盈的這一室都滿滿的。
“不要擦,讓我就這麼……看看你?!?
就這麼看看你,然後再也不忘你。他伸手慌忙的截住蘇少衍發覺後欲拭去的手,在那一瞬,他甚至驚覺原來自己也可以是有這樣哪怕片刻的矯情的,再想一想,便是如此又有何妨呢?自己只是想掏心掏肺的對一個人好而已,僅此而已。
“阿毓,我這次來,是……希望你能幫我救出顏羽。”半片衣袖就這麼在空中僵持著不上不下,蘇少衍將湯匙擱下,直視他的烏黑幽深的瞳:“我答應過姨娘,要保護她的?!?
顏羽,又是顏羽,李祁毓牽起嘴脣,停頓的時空像是凝了,急轉的氣氛下,他們對視著,周遭靜的甚至能聽清窗外落了一夜的雪,雪片很輕,又彷彿很重,就像是馬蹄踏在心尖,躲不掉,逃不了,只能任其奔踏,漸至成荒。
“少衍,這麼久,你從沒開口求過我什麼。”李祁毓鬆開他的袖,臉上的肌肉牽著,不知這樣的表情是否還能謂之笑:“就算如此,你又憑什麼以爲我會幫你?”
“我說過,她喜歡的是……”
“但她是你未婚妻,不論如何,我在意!”擡手緩慢將筷子擱下,身子一僵,食指順著蘇少衍線條柔和的臉廓一點點向下,指尖終是挑住了他的下頜,倏地鉗緊:“你知道跟惡魔談交易,是要付出相當代價的?”
“阿毓……”
“叫我王爺?!?
明顯的一滯,片刻後,清潤的聲線再啓,雖是不卑不亢,也無疑帶出了幾分疏離:“從今往後,只要少衍有,只要王爺要?!?
“如果我現在就要呢?”
闔目,屏息,木偶似的解開衣領的第一粒盤雲扣,再度啓口:“可以。”
李祁毓看著他的目無表情的臉,只覺這一幕就像當衆被人搧了個耳光,響亮乾脆,連點回音都不帶。白色的盤雲扣一顆連著一顆被解開,他挑眉,終於再難忍的劈手製止,他對他說:
“蘇少衍,你真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