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殊白自太冶宮回來後沒多久,太冶宮內便傳出消息,而此時在當時,怕是任誰也沒有預料到身爲嫡長子的沈襄會突然選擇在牢獄中自盡。消息一出,實可謂全城駭動,作爲最後一名探監者的沈殊白自然而然難逃脫內中嫌疑,非但如此,甚至接連著其後的一個月,整個聽筠軒上下都一片的噤若寒蟬。
這一日下了朝,沈殊白照例不做流連便直回聽筠軒,因著今日成公沈復在朝堂上提及同燕照聯姻一事打算將迎娶之人由開始的沈襄換做五子沈昀,一路上,沈殊白一層層思量開,面色愈發的陰鬱下來。
果不其然,父親對自己,表面再如何看好,內裡都還藏著步暗棋的麼?想當年,他不是沒曾冷眼旁觀過燕照昭和君刻意留下了半邊虎符和秘密遺詔,想當年,他在獲悉北燁熙寧帝的傳位詔書上竟然只寫了一句九犬一獒也不過淡淡一笑,……只是,誰曾想到頭來竟也還是輪到了自己麼?……倒真是好一對父慈子孝,思及此,他覺得很想笑,但又實在笑不出,於是只能不優雅的幹扯了扯嘴角。
如今看來,不久前的救駕定然成了算計,再加上沈襄自盡一事,恐怕,……現在對沈復而言,自己已成了他最大的猜忌罷?
其實這一步步的,誰又不是在算計呢?算計人心,算計親情,最後就連自己,……到最後的最後,誰會輸誰會贏?在這片天下里,那個所謂的贏家,真正存在嗎?
舉目,但見穹蒼鬱鬱,四合之上,有萬載陰雲。
真是不祥的天啊。
他在心底發出喟嘆。一途停停走走,終於還是回來了聽筠軒,話說回來,其實聽筠軒不過是他在垣翰郡的一處別院,不過因著和蘇少衍的莞屏樓離的近,這才常住在此處,而蘇少衍性子喜靜,故在人本就不多的情況下,自己又打發了好幾位家傭回去後,這不大的莞屏樓就愈發顯得清靜了,他在廊檐下住了步子,隔著漏窗,他能看見竹濤在一側的牆垣前碧色翻涌,初秋的時節,原來這般的靜也可以如此,如此的帶出……寥落。
左右沒尋見蘇少衍,他開始變得焦躁,回屋又等了片刻,見人一身雅青的袍子,不溫不火推門端了個鈍盅,陳赭石的燉盅瓷罐,霧一般的飄出饞人香氣。
他怔了片刻,眼也跟著亮了幾許:“小衍是你做的?”
“給硯舒硯啓燉的,順便給你留了份?!碧K少衍將瓷罐擱上幾案,順手將支一半的和合窗關上,許是那風勁太厲,一時吹的他束髮用的天青色髮帶也一併揚了起來,見身後的沈殊白久沒答話,清潤的聲音仍舊繼續,“黨蔘蒸乳鴿,加了枸杞、百合,若不喜歡,找個我見不著的地方掉了便是?!?
“小衍——”
話音落,人也一把被自己攬入了懷裡,曾經的曾經,在他還是少年的時候,就幻想過這類似的場景,當現實與回憶交疊,一刻間,過往也變得模糊起來。他澀了澀脣角,只是將人抱的更緊,他的髮絲貼近上這人的背脊,如此堅韌又清減的,也在試圖爲自己遮風擋雨嗎?就像在和顧昕書對上將自己護在身後的時刻,那樣溫潤的顏,映在三寸清絕的劍光裡,一時化成縱舞九天的雪。
原來冷的溫度,也能熱的灼傷人的骨。
“小衍,父親手裡的那一張牌,終於還是按耐不住了?!北静幌胝f的,無奈話到了嘴邊,脣還是忍不住吞吐,“誰想到竟然是五弟呢,呵。”他將蘇少衍的肩緊了緊,聲音慢慢低了下來:
“小衍,你知道麼?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不是母親去世的早,大概我這一路也就沒必要拼得這麼辛苦,巫女白音,呵……小衍,你是沒見過她笑起來有多美,就算比起鳶尾,不過我想她大概是不屑比的,她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女人,你不能說她性子淡,但她確實從未爭過什麼,大概,……也是不屑。除了釀酒,她好像什麼也不愛,七歲的時候,我得知我還有個失散的哥哥,才知道原來每一年她都會爲他在蘭苑裡埋下一盅酒,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隱隱的明白,爲何每當她看我的時候眼神都像越過我望著另一個人,你可能無法瞭解這種感覺,就好像,……你的存在其實不過是個替身,小衍,在那個年紀,要妒恨一個人實在太輕易了。但直到十二年後她去世的那一天,我忽然間意識到,這次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父親,從來都不是我一個人的。”他嘆了口氣,最後的這句近乎輕不可聞,“一個人要出色不難,難的最出色,出色到他不論何時,他第一個想到的都是你?!?
“殊白,……你,是不是有什麼計劃了?!闭Z氣是試探的,言辭卻是未否定的,蘇少衍被他緊抱著好容易側過身對上他的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了那光亮中的一絲隱晦,但很快,反光又被折射了回來,卻是那麼的亮,亮的幾乎刺痛的人眼:
“大哥的真實身份,想必會成爲最好的籌碼?!?
師父?!不行,絕不可以!蘇少衍募地將他用力推開,別人不知道,難道沈殊白還不清楚嗎?他們這麼多人,已經這麼多人,都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被直接間接的束縛在這條沒有歸途的血路上,那麼又爲何不肯留最後一點的希翼給可以推開的人,哪怕自己是這樣遠遠看著,只是看著:
看著幸福如此近,近的以爲伸手可及。
“小衍,我知你一定不贊成我這麼做,但我也很想問一問,換成你是我,你會怎麼做?”看似商量的語氣,卻是不容置否的語義。
十幾年的努力,誰能眼睜睜看著它一下子又迴歸原點?
不行,沈殊白不行,難道他蘇少衍就可以?
太多時候,人有的不過是反問的勇氣,而非反問的決心。可爲什麼,儘管如此,在下個片刻,蘇少衍的心中還是騰起了一股難言的艱澀?就像少年時他明明雙手顫抖,還是提起劍成爲了羅剎中最頂尖的雙翼;就像聽李祁毓第一次親口對他說出即將大婚的事實他口是心非回答的那句恭喜……
人生總要經歷無數個岔路口,有時選擇了也許就無法再回頭,但這種選擇,……他閉緊眼,下意識的不想聽沈殊白在耳畔繼續的聲音,但是沒有用,那人只是將他摟緊,任自己再如何用力,他說:
“小衍,你客觀說,在大燮除了我你認爲還有誰更合適坐那個位置?”
怔住,像是片刻的吃驚,蘇少衍想看他,卻被他託過自己的後腦按緊在他的肩窩裡,他的動作仍舊溫柔,也溫柔的不容人抗拒。
一瞬間,蘇少衍好像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他突然明白爲何每每自己總會不自禁的將他和李祁毓作比較,其實話說回來,又有什麼好比的呢?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書文上不都是這麼說的嗎?可他偏就是忍不住,忍不住的去想曾經的那個人對自己直來直去的好或者壞,忍不住去想如果當年自己沒有聽從花冷琛的話詐死出紫寰宮。
可惜,這個世上的事,從來就沒有如果。
李祁毓昨夜做了個夢,夢裡他一下子回到了十六年前,那一年,雍州城落了場曠日持久的大雪,他握著個鏽了大半的暖爐向母妃的寢宮跑去,他記得那天他的素心雪裡樹第一次開了花,稀稀疏疏的白,成了妝點掬月宮唯一的色澤,老人說,那是不祥的顏色,就像被人一口一個喊著白虎星的自己,但儘管如此,他還是很高興,因爲那種清曼的香氣可以淡淡的飄出老遠,在偌大的皇宮中,即使受盡冷落,也清高的不與衆同。
而後他看見了蘇少衍,穿一身雨洗天青的袍子就這麼趴在他的花樹上,隔著分錯的花枝,有疏落的白映著他的臉,亦是同樣的白,那時四里正靜靜的落著雪,落在他的眉睫上,倒映在那片三月湖光的山水裡,成了第一筆入畫的漣漪。
那時候的少年,像是自己見過的這世上最乾淨的東西,乾淨的像多看一眼都會髒了這人,但自己還是忍不住的想看,想看的更多些,更久些。於是自己上前抱住樹上的孩子,不單抱住,更加箍緊,自己緊貼著這人的耳,口吻粗暴而惡劣:
“騙子!”他再一次重複,而少年此時卻低下頭再不看他,他頓時有些惱,不單惱這人不看自己,更惱自己不知該用什麼樣的方式讓這個樹精一樣的少年記住自己。於是他用力捏住少年的下巴,視圖讓他正視自己。
“皇上這樣逼臣有意思麼?”畫面募地一轉,少年變成了青年的模樣,夢境中的蘇少衍一身瀲紫蜀錦在陽光下熠熠泛光,他輕挑脣角,目色狷介,倏向自己一掀衣襬而跪,出聲朗鬱而刻薄,他說:“依臣看,皇上要讓自己寬心,唯有想個法子賜死了臣,一來遂了皇上的意,二來麼,臣下了地獄,也能做個安心快活的孤魂野鬼?!?
原來相遇的第一句話,就早界定了這人一生的修辭。大夢醒覺,背脊已然透溼,李祁毓狠狠拍了下壓在身上的褥子,直起身望向空寂的四里,此時的夜極靜,靜的能聽見風拂過一重重的帷幔,輕輕攪動案上瓷瓶裡花莖的聲音。
花是新催熟的素心雪裡,一枝零星的白斜插在盛著清水的瓷瓶中,發出陣陣時有時無的香氣,許是因那冷水的關係,連帶著香氣都帶出股不同於平時的清冽,似如此便能沖淡了被夢魘住的夜影層疊。
盯看了許久,李祁毓方纔嘆了口氣,道:“來人,給朕傳司空赭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