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念文在行刑前,突然聽到不遠處有人叫“爹”,他尋著聲音望去,雖然看不到,但他能感受到,那孩子一定叫的是他。
是的,那是他的兒子,他兒子沒死,之前柏翊說殺了他其實是騙人的。
感謝老天,謝謝你爲我柏家留了一根。
不管孩子如今誰照看著,只求他能健康成長,哪怕變成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也行,他只要孩子能好好活著。
“爹——”
孩子的聲音越來越近,柏翊怕再生出什麼事端,於是命令手下再次舉槍,隨著他一聲“射擊”令下,只聽到“砰砰砰,砰砬——”的一陣槍響。
柏念文倒在了血泊之中。
孩子的腳步也隨著槍聲嗄然而止。
一直跟在孩子身後的楊嬸一下抱住孩子,捂住他的眼睛,她不想讓孩子看見那血腥的一幕。
帶她來見柏翊是凌香的主意,或許凌香突然覺得,柏翊此生再做惡多端,可孩子是無罪的,他有權知道自己的爹是誰,所以,她告訴楊嬸柏念文行刑的地方。
楊嬸帶著孩子緊趕慢趕,可還是來晚了。
柏念文閉眼前,臉上是帶著笑容的。
他再也沒有遺憾了,如今,他算是走得心安了。
楊嬸遠遠的看著柏念文的屍體,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她仰天大哭起來:“百日紅,柏念文死了,他去天上陪你了,你就安心的走吧,孩子如今過得很好,你放心,孩子長大後絕不會像柏念文那般無情無意,是凌老爺一家收養(yǎng)了他,他們會教他讀書識字,會教他如何做人,你就安心的走吧!”楊嬸越說越傷心,越說越難過。
小小的凌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麼事,一臉茫然的看著跪在地上的楊嬸,他用他稚嫩的小手去拉楊嬸,嘴裡還嘟嘟著:“楊嬸,你快起來,快起來……”
孩子的天真無邪讓楊嬸更是感動萬分。她手一環(huán),再次將小凌霄抱在懷中。
從此,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柏念文了,而凌霄也沒有父親,有的只是凌爺爺和凌奶奶。
柏翊看著倒在地上已死的柏念文如釋重負,今生,與柏念文的所有恩仇就此一筆勾消。
從此,他可以專心的陪在凌香身邊,再也不用擔心她會被誰搶走。
至於還關在監(jiān)牢裡的柏棣公夫婦,柏翊答應過夏風要放了他們,至於他們出去之後會遇到什麼事,他一概不管。
凌香一直呆在屋裡,半步都未曾踏出去。
直到夏連長派人前來通傳說柏念文已處死的消息,凌香才從屋裡走出來。
柏念文已死,她的仇已報,可偏偏她卻高興不起來。
眼一閉,一滴淚從眼角滑落下來。
悉晨,你聽見沒有,柏念文已經死了,你的仇給報了。
悉晨……
凌香的心陣陣抽痛著。
那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著一顆。
那天夜裡,凌香做了一個夢,夢裡見到悉晨,他撫摸著她的臉,那目光溫柔如水,他對她說:“凌香,我愛你。我不會離開你,我會一直守護在你的身邊,看著憶辰長大,看著你過上幸福生活。”
她搖頭,她拒絕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悉晨,沒有你,我再也幸福不起來了。”
可悉晨卻說:“傻瓜,你一定要幸福,因爲,你幸福了,我纔會幸福,明白嗎?”
悉晨的話深深刻入凌香的腦海中,她
幸福了,他纔會幸福。真的嗎?他真的可以一直守護在她身邊,看著憶辰長大,看著她幸福嗎?
可是,他在另一個世界,而她卻無法靠近。
不要,悉晨,不要離開我。我會幸福的,因爲有你一直陪在身邊。
凌香醒來時,淚水打溼了枕巾,她側身看著熟睡的憶辰,看見她在笑,凌香想一定是悉晨在逗女兒開心,或許悉晨真的不曾離開,他會一直守護在她們身邊的。
悉晨……
夜,侵蝕著黑,而凌香卻一點也不害怕,她的心暖暖的。
天剛亮,她對李媽交待了幾句便出了將軍府。
柏翊早早就醒了,見凌香出去,他沒敢驚動她,只是默默的跟在她身邊。
凌香出了村,朝悉晨的墓地走去。
她要去告訴悉晨昨天夜裡的夢她懂了,她還要告訴他讓他放心,她會好好照顧他們的女兒,請他一定要保佑她們母女。
柏翊只是一路跟著,遠遠的看著她。
凌香大約在悉晨的墓碑前站了兩個時辰,最後纔不舍的離開。
離開時的凌香整個人輕鬆許多。
柏翊看得出來,自從柏念文死了之後,她整個人變了,變得不再像以前那麼柔弱,相反,她看起來更朝氣一些,甚至可以說更陽光一些。
這種改變柏翊一點也不驚訝,經歷了那麼多,整個人都在成長,而凌香變成更加成熟和迷人了。
而他,也因柏念文一事得到高升,成爲了新一屆的總督大人。
當他拿著喜報給凌香時,凌香臉上露出的是淺淺的笑容。
她說:“柏翊,恭喜你。”
“同喜。”他笑著說,“如果沒有你,我想,我也不會高升。”
她還是淺笑。
那天夜裡柏翊大擺宴席,他請來了桃源村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的村客,那天夜裡,他喝得大醉,夏連長怎麼勸都沒用,他說:“別攔我,我高興!”
是,他高興,他只是表面上高興,他心裡的苦誰懂?
只怕是沒人能懂。
大家看見的,是他那張高升後得意忘形的臉。
那天夜裡,柏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宴席結束之後,他一個人站在院中,一陣微風掠過,他張開雙臂,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襲遍全身。
“這麼晚站在院中不冷嗎?”不知何時凌香來到他身邊,手中拿著他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說。
他愣在那裡,癡癡地看著他,酒勁兒還沒過,他的眼裡還迷離著。
他伸手將她抱入懷中,她的掙扎想要脫離他的擁抱,可是,他的手越發(fā)的禁錮著她,讓她無法動彈。
“柏翊,你喝多了。”她說。
“是,我是喝多了,所以,我纔有勇氣抱住你,凌香,我愛你。”他說完低下頭,想要吻上她的脣。
她另過頭,躲開。
可他不依不饒,她越是躲,他越發(fā)的想要吻她。
“柏翊,你放開我!”面對醉酒的柏翊,她卻沒辦法對他動怒。
“不!我不會放開你!”柏翊很固執(zhí)。
“別讓我恨你。”她說。
“你就是恨我,我也不會放手。凌香,我愛你,一直愛著。我知道現在你的心裡沒有我,但是,請允許我一直愛你好嗎?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彌補對你的一切虧欠。”他低
著頭,脣靠在她的耳邊,喃喃道。
他的話,一半是真,一半是醉。
可是,對於凌香來說,他的話,全是真。
因爲,她懂。
只是,她現在無法接受他,她的心裡一直由悉晨佔據著。
最初,她以爲自己可以接受柏翊,後來才發(fā)現,原來,自己一直深愛著悉晨,就如同當初愛著柏翊那般,只是後來事情的發(fā)展讓她無法判斷,所以,纔會遊走在兩個男人之間。如今,她清醒了,所以,她不會接受柏翊的愛。
柏翊趴在凌香肩頭睡著了,大概是真的醉了,所以,凌香也不再計較他剛纔所說的話。
醉了的柏翊顯得太沉,壓在凌香瘦弱肩頭讓她有些承受不了,於是,她叫來李媽,兩人共同努力纔將柏翊扶回房間。
她幫他脫去外套,脫去鞋子,然後再蓋上被子,一切弄好之後,她準備離開時,手卻被柏翊抓住。
“凌香,別走!”說完後又沉睡過去。
凌香看著柏翊的樣子,心裡有些心酸。
如果當初他沒有棄她而去,那麼,她也不會瘋掉,更不會因此而愛上悉晨。
可惜這世界上沒有如果,所以,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離開,而她因此也愛上了悉晨。
這就是事實,一個不可改變的事實。
看著柏翊緊抓住她的手,她還是忍心的扳開,退出了柏翊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柏翊睜開雙眼,眼裡的淚從眼角溢出。
他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可是,現在後悔有什麼用呢,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整整一夜,柏翊沒有睡意,他坐在牀上直到天亮。煙一根接著一根的抽著,屋裡瀰漫著濃濃的煙味,隔著房間一兩米外都能聞到。
他叨著煙坐在牀上沉思著,往事歷歷在目。
從最初認識凌香,到後來與凌香結緣,再後來,他娶了凌香,柏念文橫刀奪愛,他被火燒,再到後來,他被夏風所救,死裡逃生。爲了報仇,他含恨茍活於世……
一串串煙霧從他嘴裡源源不斷地吐出來,將這些不堪的往事串聯(lián)在一起。他以爲不管自己多努力,揹負著的恨只要能報,然而,直到今天才發(fā)現,原來自己有多幼稚,傷了最愛的人,這讓他情何以堪,這一切做到最後又有什麼意思?
黑暗中,柏翊落寞的側身變成了一個剪影。
篤篤篤——
一陣敲門聲打破了一屋的寧靜。
柏翊沒有起身,也沒打算起身去開門。
他就想這樣坐著,去思考一下,自己該如何才能重新獲得凌香的心。
偏偏門外的人懂不起,一再的打擾著他的思路。
“將軍,將軍起來了嗎?”
他顯得有些不耐煩,眉宇緊鎖著,及不情願地走到門口,拉開門,一束陽光直射進來。
他瞇了瞇眼,用手擋了擋直射入眼的陽光,不滿地問道:“何事?”
“太太讓廚房熬了點粥讓我端過來給將軍。”下人說。
柏翊用眼瞟了一下,那粥還是熱的,於是,將身子側了側,讓下人能進入房間,並說道:“放下吧。”
下人將端來的粥放在桌上,然後退了出去。
柏翊重新關上門,走到桌前,看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粥,他的心莫名的激動了一下。
看來,在她心中,還是有自己的位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