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國晉嘉歷一十九年六月初四,此時正值夏季,由於雨水充沛的緣故,定安城現下也不如往年這個時候熱,只是悶悶的帶著一股子燥意。
定安城就是慶國的京都,整座城池依傍著西嶺這一片的山脈建成,朝陽暮日下尤顯雄偉。
慶國開國元勳之一季孟的家族就坐落在定安城城西略靠近城南的那一片,季氏傳承至今幾經更迭,而如今最爲顯赫的季氏一脈的府邸正是已故帝師季成周季老大人的子孫,刻著“季府”兩字、黑底漆金的牌匾高懸於府門之上,張揚著別樣的尊貴與森嚴。
季府里長房的嫡女在府裡行九,閨名一字爲妘,年十二。因著身份,季妘的俞園裡一向是不缺降溫去暑之物的,即便是稀罕的冰也供應得足足的。
錢家媳婦是季家在東南甫州成晉老宅的丫鬟,就因爲做成晉的地方點心很得季家小姐們的青睞,就配給了定安季府上一個得臉的錢姓管事。
錢家媳婦現下是聽了俞園管事的孫嬤嬤吩咐,做了好幾樣生津開胃的成晉地方點心,打算親自給長房的九小姐送去。
季府九小姐的俞園裡頭一花一草都是精心侍弄了的,東邊還種著一棵特別粗壯的老桃樹,樹上還結著許多又大又紅的桃子。
聽說那棵老桃樹原本是種在季家老宅的,都不知道活了多少年頭了。慶國遷都定安之時,以前季家嫡支的老爺花了大力氣才種在了俞園裡頭,可惜沒活過來,就在十幾年前還頂多是棵大上許多的枯木,但九小姐出生那月這本以爲死透了的老桃樹卻是顫顫巍巍的抽了條新芽,那時的季老太爺尚在人世,當即讓人收拾了這俞園,當作以後九小姐的閨閣了,此後這棵老桃樹就越長越好,大家夥兒的都嘖嘖稱奇。
錢家媳婦此時就等在俞園的院子一角,遠遠就能見著那如今生機勃勃的老桃樹。
燥熱的天兒等在這裡,即便是陰涼處也不好受,錢家媳婦就和旁邊的小丫鬟低聲搭起話來,“這天兒可真熱啊!也不知九小姐醒過來一切可好?”
季府裡的下人都知道了,九小姐臥病在牀可不就是季七小姐失手把人推進了花園的池塘裡麼,且還暈迷了好幾天才醒過來。
那小丫鬟搖搖頭。
錢家媳婦本以爲大熱天落了次水當是無甚大礙纔對,也就是身嬌體貴的小姐們受不住,要她這種糙人,大熱天下次水說不得換身衣裳便罷了,連病都不會生。可這又一瞧小丫鬟搖頭,心裡咯噔一下,“難道又出了什麼事?這可怎麼好?”
“錢家娘子,你就別問我了,我也不知道許多。再說,表小姐都還在屋裡頭看望我家小姐呢!眼瞅著是沒事,可……”
小丫鬟正說著這茬,就聽正屋裡頭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音,不一會兒,那表小姐何月瑩捂著半邊臉頰就跑了出來,身後跟著自己的大丫鬟芳草。不久後,九小姐身邊伺候的大丫鬟玉林又追了出去。
錢家媳婦和小丫鬟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裡的驚疑。
這是怎麼一回事?九小姐和表小姐關係一向是親厚的,都快好過了自家兄弟姊妹。近來也就生了九小姐落水這件大事,就算爲落水的事情,那對象也該是七小姐啊!怎麼就、怎麼就是表小姐呢?難道是遷怒?這怎麼可能?可又看錶小姐這樣子是捱了打了,這又是誰打的?總不成是下人打的吧?
季妘坐在房裡的紅木凳子上,一身雪白的中衣,身上披著一件薄衫,並沒有綰髻,長髮四散在肩背之上,微微有些凌亂,此刻正用白巾子捂著嘴咳嗽,另一個大丫鬟昔珍輕輕拍著她的背部,饒是這樣也咳得臉色通紅,頭上滿是汗水,連額發都濡溼了一大片,卻始終看著何月瑩落淚奔出房門的背影,臉上一片沉靜肅然。
房裡的田娘子、昔珍看著,連話都不敢多說,實在是被嚇住了。
表小姐何月瑩被季家九小姐扇了耳光,上午才發生的事兒到了下午的時候就和風一樣傳遍了季府上上下下里裡外外,就連犄角旮旯的蟲蟻若是出口能言,怕都能說出個條條款款來,誰叫這事透著古怪呢!
雖然這消息是傳得快,但是卻沒像風一樣吹過就罷了。
何月瑩即便是躲在屋裡,也耐不住旁的下人們悄悄議論,誰叫這位是小姐但前邊多了個“表”字呢!
綠意是大房庶出的十小姐季巧姝身邊伺候的,一張蘋果臉笑起來十分討喜,繪聲繪色的講起何月瑩被一巴掌扇出門的丟人樣兒,可把季巧姝逗得樂得不行,她也算是不喜歡何月瑩的人之一了。
“照你這樣說,就好像你親眼見過似的,九姐姐院子裡的人嘴巴緊,哪裡有這樣的話傳出來。”季巧姝笑得臉蛋微紅,喝了口茶水潤了潤嗓子,“不過有句話你說的對,這偌大的季府裡,還真輪不到何月瑩這個孤女做主子小姐。平時藉著九姐姐的名頭在我面前擺小姐的譜兒,這下惹了九姐姐的厭,看她怎麼辦。”
“小姐您還別提,這府上誰把表小姐當個主子看了,不過是面上好看。在奴婢心中,小姐您纔是奴婢唯一的主子。”綠意順著道表了個忠心。
“行了,看你這麼忠心的份兒上,你家小姐再教你一個道理,這熱鬧還得親自去看才叫熱鬧。”
“小姐的意思是?”
……
何月瑩是真委屈,她的身份說好聽點是表小姐,說難聽點不就是父母雙亡的孤女,憑著點稀薄的血緣關係跑季家來攀富貴的窮親戚麼!她整日裡活得戰戰兢兢的,就怕哪天被攆出了季府大門沒了靠山,費盡心思的討好巴結長房九小姐。
以前不都好好兒的嘛?季妘,你爲什麼要這麼對我?
“哎呀!這不是表姐麼?坐院子裡幹嘛呢這是,大熱的天兒,也不怕曬著。”季巧姝進了何月瑩住的倚梅閣院門,看何月瑩坐在院中樹下的石凳上,於是這樣說道。
“你來做什麼?”何月瑩的語氣第一次這樣強硬。
還真是受刺激了,季巧姝這樣想。
“虧我還擔心著表姐你,特地來看你呢!”季巧姝瞧何月瑩那半邊臉這會子已經腫得老高,有些幸災樂禍,九姐姐這力氣可使得真大。
何月瑩抿著嘴不說話,她纔不相信季巧姝有這麼好心,就聽季巧姝強忍著笑意的聲音再次響起,“雖然表姐不領我的情,可怎麼說你也是我的表姐啊!綠意,你瞧瞧表姐這嬌滴滴的臉蛋兒,紅得都快發紫了,我都心疼了。不行,我得去找母親要點活血化瘀的藥膏來。表姐,你等著啊!妹妹這便去了。”
何月瑩氣得都快哭了,爲什麼、爲什麼個個兒都要來欺她、辱她?等季巧姝走後,她終於忍不住趴在石桌子上嗚嗚的哭了起來。
許久,何月瑩感覺到有一雙手搭在她的肩上,擡起朦朧淚眼,見是自己的奶孃於氏,轉頭抱著於氏的腰,哭道,“奶孃,你去了哪裡,爲什麼不幫幫瑩瑩?爲什麼她們都要這樣待我?嗚嗚……”
“因爲她們是季家正經的小姐,而你不是。”於氏摸著何月瑩的頭,說道。
何月瑩被於氏這話驚住了,擡起頭,“奶孃,連你也瞧不起我是麼?覺得我只是個下賤的孤女,是麼?”那話音裡透著絕望和不可置信。
“癡兒啊。”於氏摸著何月瑩的臉,一雙眸子黑沉沉的,“她們靠的是季府這棵大樹,而你,什麼也沒有。你以爲季妘是真的把你當姐姐?錯了,在她眼裡你和那些巴結討好她的人沒什麼不同。”
“那我要怎麼辦?”何月瑩有些失魂落魄,“我又有什麼辦法?我……到底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離了這季家,我能去哪裡?”
“誰要你離開這季家。”於氏望了望四周的繁華似錦,笑得涼薄,“老夫人的喜愛、季大夫人的疼惜、九小姐的情誼,有了這些你就有了身份和底氣。以前你不是做得很好麼?不過是季九發了瘋扇了你一巴掌而已,小姑娘沒經事,落個水變得敏感了而已。你不怨不惱,以後的日子照常了過,老夫人會覺得你懂事,季大夫人會對你憐惜幾分,就連你的九妹妹過後都會愧疚,有什麼不好?收起你的眼淚,只要你能忍,有奶孃在,你將來過得必定比那個沒腦子的季巧姝要好千倍萬倍。”
何月瑩止住眼淚,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雖然至今想起昨日的情形依舊忐忑,但是理智上又覺得於氏的話是正確的,只好按捺下心中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