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天氣惡劣,原本就兩三天的路程,我們竟是足足走了有七天。這路上我還順便捉了兩隻鬼,捉鬼的時候還驚奇的發現,我身子好像比之前虛弱了些。
於是我給自己把了把脈,意外的發現自己竟是真的有喜了。
這個發現讓我頗爲驚喜,坐在馬車裡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前面趕著馬車的長嶼被我嚇了一跳,掀開車簾子也沒問我究竟怎麼了,張口便道:“小姐,你現在已經有了幽冥鏈,不會有事的。”
眼看著就快要進城了,我也沒有多跟他解釋,只讓他加快速度,最好在天黑之前回到許州城。
回去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喝下了事先準備好的符水。又讓長嶼替我擺好了壇,在午夜的時候生生吃下了兩隻厲鬼的魂魄,以保證在我死後這兩隻鬼能被我的魂魄束縛,從而讓孩子不會隨著我一同死去。
只是那樣的話,這個孩子出生,可能就只是一個鬼胎了。
不過江楚城都說了,我死了他都要把我娶進門,雖然孩子是鬼胎,但怎麼說都是他的,他應該不會介意吧?
做這些我特地支開了長嶼,只有紅箋一直在旁邊沉默的看著。
事實上當紅箋知道我要生吞惡魂的時候,她第一個反應是讓我吃了她。因爲她和我氣息很近,加上又是厲鬼,對我來說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聽見她這個想法之後,我二話不說用符紙將她拎出了門。
最後的那幾日,許州城的天就如同被潑了墨一般。城裡不少人都找上了我,那些都是以往在我這裡討要了符紙的,其中也包括那王夫人。
我知道那是因爲我靈力在一點點消逝,以前畫的那些符紙也逐漸失去作用。
好容易將那些人一一打發走,我身子卻是乏得厲害,一步踩出去,就險些要跌倒,好在長嶼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我。
我讓他將我扶到房中,看他一副眉頭緊鎖的樣子,不禁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不礙事,我只是體內的靈力有些不足罷了。明日我便要去祠堂裡了,這兩日你和紅箋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吧,等這天散開了再回來便可。”
長嶼想也不想便道:“長嶼不會離開小姐的。”
我說:“你留在這裡也沒用,若是天劫連著你一起打了,我還要分心來照顧你。你那身功夫幫著我對付些小鬼可以,但這天劫,你卻只會連累我。你若是想我活下來,就不要再說。”
長嶼的喉嚨滾了滾,他眉宇間的川字稍稍淡了些,最終點了點頭。
第二日,他便帶著紅箋出了府門。
至此,楚府終於只剩下了我一人。
在去祠堂之前,我在府邸周圍都貼上了紫符,以免天劫落下之時,會殃及府邸周圍的人家。只是這麼一下,又去了我不少靈力,我摸著手上的幽冥鏈,想著這一回,我恐怕是真的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
到了夜裡,許州城也終於下起了雪來,不過短短數個時辰,這院內院外就積上了厚厚的雪。我裹著厚重的棉衣從祠堂裡出來,聽著身後柴火的噼啪聲,只覺得身子冷的不行。
我已在祠堂裡用上好的硃砂畫好了符,剩下的,就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摸了
摸已經有些隆起的肚子,我又嘆了口氣。
這鬼胎與普通的胎兒著實不一樣,這纔不過幾天的時間,我的肚子竟然跟那四五月大的婦人沒什麼區別。好在現在是冬天,穿得多,看不出來,而現在我也不出門,否則指不定被人怎麼說呢。
我往前走了兩步,卻忽地聽見耳邊一個聲音:“楚姑娘。”
轉過去頭一看,驚訝的發現那人竟然是阿音。
“你怎會在此?”
她的樣子看起來比我之前見到她的那次長大了許多,個子似乎也變高了。雖說她不過是一隻魅,從之前來看,她也是不怎麼喜歡我的樣子,但能在這個孤零零的時候見到熟人,我還是挺高興的。
她慢慢從陰影裡走出來,對我說:“我來送送你。”
我愣了一下,過後習慣性的想要摸摸鼻子,卻又想到了那日裡他對我說的話。笑了笑,慢慢的把手放了下來。
雪花落在我的肩頭,我捂著胸口,原本還幻想著自己能夠躲過這次天劫,現在看來,我還是小看了這天劫的力量,也高估了只剩下半條命的自己。
我看了看她,說道:“哎,你真是討厭,這故事都還沒有寫完,你居然就跑來提前把結局告訴我了。還好你現在是做了渡船人,而不是掌管生死簿,否則閻王爺都讓你給氣死了。”
“……”
我和阿音無聲的在雪地裡走了一會兒,我時不時回頭看看身後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眼前閃過了很多以前的畫面。
還有分開時候他對我說的話。
他說會等我,我看著不斷飄落下來的雪,想著我是真的再也趕不到他的身邊了。
遠處漸漸傳來天雷滾滾的聲音,天在這一刻亮如白晝,我知道,這是天劫將至。
大約和我走了一個來回,阿音開了口:“你後悔嗎?”
我沒有說話。
阿音說:“我要是你,就不會爲了那些人犧牲自己的性命。我在下面的時候看到了你的過去,除了你的爹孃,還有你貼身的那一個侍衛和丫鬟,你府中這些人對你一點都不好,你又何必如此?”
我笑了笑,仍舊沒有開口。
雷聲越來越近了,我沉默的、慢慢的走回了祠堂,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的說著:“我這一生,做過很多好事,也做過很多不好的事,無論是什麼,我都始終問心無愧。但唯獨對他,我卻心懷愧疚。”
大雪紛紛揚揚,就像之前我離開京都卞城,和他道別時那樣,一點一點蓋住了我走過的痕跡。
“如果有來生,我希望自己不再做這老祖,只是和他安靜的相守,平淡的過完這一生。”
這大概是我說過的最煽情的一句話了,稍微有點可惜的是,我忘記親口告訴他。
大風在這時候颳起,恍惚間,我好似見到一個紫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你……”
阿音還要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都嚥了回去。
她站在雪地裡看著我,問道:“你有沒有什麼想要對他說的?我可以幫你帶給他。”
我原本是想讓她把那番話帶給江楚城,但想了想,還是說了句不用。等到這天劫過去,楚家的
人不日便會回來,那之後不久,他應當就會知道我死去的消息。
既然我都已經死了,又何必再讓他聽到這些話?那不更是讓他徒增傷心?
我慢慢的走回祠堂,在關上門之前又忽然想到,其實讓阿音幫我帶點話也沒有關係,畢竟我肚子裡的這塊肉,他之後說不定也是要接手的。就是不知道,那時候他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噼啪……”
不過眨眼的功夫,那天雷竟然已經到了眼前。
阿音頓時抖如篩糠,見此狀,我飛快的對她說道:“我肚子裡有個孩子,之前我生吞惡魂促使他變成鬼胎,若我算的時間沒有差池,那他應當會在我死後不久出生。到時候麻煩你讓他生下來,不要帶走他。”
阿音聞言一愣,過後一臉驚駭的看著我,想說什麼,最後還是被那一道天雷劈了回去。
……
祠堂裡寒燈如豆,幽暗的燭火將我的影子拉扯在一方牆壁上。我關上門慢吞吞的坐在了蒲團上,聽著外面雷聲滾滾,而我面前用血寫的楚字已經在漸漸淡化。而另外一邊的“蕭”隨著這“楚”字的暗淡,開始一點點顯現出來。
我點了一炷香,插在一旁的香爐裡,等到那個“楚”字完全消失的時候,纏繞在紅繩上面的鈴鐺也快速的抖動了起來。
我的耳邊開始聽見一些奇怪的聲音,有些像是風聲,又有些誰在黑暗之中低語。
面前的蠟燭晃晃悠悠的終於燃燒到了盡頭,當燭火搖晃了最後一下,黑暗籠罩上來的那一刻,雷聲也同時在頭頂炸開。手上的幽冥鏈發著青光,這是鏈子在試圖保護我。我摸上去,唸了句咒,再拿開時這串黑色的鏈子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既然阿音都已經說了要來送我,那想必一切也已經成了定局,我又何必再苦苦掙扎?
“小姐!”
在雷聲中,我聽見了紅箋的聲音。她從一片白光之中朝我走來,面色焦急,滿臉淚痕。我看著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還好長嶼沒有跟著她一起。
體內的力量在慢慢的流逝,到了後面光是睜著眼都是十分的困難。紅箋兩手顫抖,我想說話,但是喉嚨裡已經發不出聲音。
我太累了。
“小姐……”紅箋在我身邊跪下,我看著她,有些驚奇的想著她到底是怎麼從這天雷底下平安無事的走進來的。就連已經成了鬼差的阿音,看見這天雷也是避之不及。
這麼想著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到紅箋身上傳過來的一陣寒氣,她俯下身子,就如同當年我伸著手指點上她的眉心一般,她也對我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小姐……”
她一聲聲叫著我,看起來哪裡還有一點厲鬼的樣子,倒是讓人覺著像一個多愁善感的女子。
我試著搖搖頭,在心裡和她說沒事,也不知道她究竟聽見了還是沒有聽見,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肚子上。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我的小腹似乎又隆起來了一些。
臉上有冰涼的液體。
黑暗的祠堂裡的在這個時候亮起了一抹幽光,我不可思議的看著紅箋眼中的血淚,沒有想到不過一隻厲鬼,竟然會爲了我即將到來的死亡而如此傷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