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突如其來的這麼一出,卻也在無意中讓幽楚走進了符陣,雖說過程和我想的有一點不一樣,但好歹結果還是一樣的。只是這是不是她故意走進去的,就有點難說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府中別處開始亮起了燈火。之前爲了不讓旁人來打擾,我也順便在這西廂房外貼了符紙,以免鬼氣外露,驚擾那些應當坐在廳堂中吃飯飲酒的叔父們。
只是這樣一來,我的靈力就又耗損了一些,估計又要花上好些時日才能恢復。所幸在這期間江楚城應當是不會過來的,否則被他發現了,免不得又是一通數落。
幽楚站在符陣之中平靜的看著我,她的眼裡已經開始有猩紅蔓延上來,可她卻在努力的剋制著。看著她這個樣子,我實在有些不忍,於是直接省去了之前想好的問候,簡單直白的問道:“那時候你在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幽楚嘴巴動了動,不過片刻,她的聲音竟然就變得有些嘶啞:“那日我去往臨城,原本能夠在中元節之前收服那兩個鬼姐妹,卻突發意外,中途被一隻厲鬼糾纏,與他纏鬥許久,生生在路上耽擱了兩日,期間還被鬼氣所傷。等到找到那一對鬼姐妹,快要將她們超度之時,偏生體內鬼氣陡然大增,至此被術法反噬而死。而那時恰好過了七月十五子時,我便莫名成了厲鬼,終日遊蕩。”
“……在最開始的那幾天裡,我是能夠控制自己的,我想要從臨城回來把這一切告訴你,可每當我試著走出那個地方,就會被一股力量拉回去。”
“我將這對鬼姐妹帶在身邊,忽然有一日我發現自己能夠離開那個地方了,於是便一路趕了回來。卻沒想到小姐你在城中下了禁制,無論我怎麼做,都沒有辦法進城……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啊……唔……我聽見了一些不好的事……”
幽楚的面容陡然變得猙獰起來,這是她已經開始壓制不住自己的戾氣的原因。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臉,她那一雙手逐漸變成了森然白骨,她痛苦的嚶嚀了兩聲,還在努力剋制著自己,她擡起頭看我,一字一頓道:“小姐……有人要害你……他想要你死。”
“我之前曾試圖用打翻你封存靈體的罈子的方法來提醒你,可因著我並不能進城,就算是拼盡了全力,也只能做到這樣。直到不久之前……啊、啊……不久之前我發現那一對鬼姐妹能夠穿過禁制,方纔想出讓她們撫琴引你來的法子……”
我微微一怔,轉頭看了葉弛一眼,想著我之所以會遇見她正是因爲罈子被打翻,將那封在裡面的惡鬼放了出來。
只是我沒有想到,打翻罈子的那個人竟然是幽楚。
我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澀然道:“方纔你說的那個要害我的人,你可知道是誰?”
幽楚點點頭,在意識徹底被戾氣吞噬之前,艱難的吐了幾個字:“……他、他叫清寂,也是當時……間接殺害我的那隻鬼……”
良久,我說不出一句話。
幽楚的臉慢慢變得陰森,那雙眼睛紅的彷彿要滴出血來。可即便是這樣,她也沒有想過要傷害我。
我閉起眼睛,心中酸楚。在最後的那一刻,我緩緩擡起手,將紅色的符紙在夾在兩指之中。她欣慰的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多謝。”
做完這一切之後,我在院子裡站了很久。葉弛也一直在我的身邊,沉默的沒有說話。
幽楚雖然生前身爲陰陽天師,可卻因死後傷害了太多生人的性命,縱然我想把她送去輪迴,也是無能爲力。
可到底我還是不忍心讓她讓在那業火地獄中飽受著苦難,纔會用紅符滅了她的元神,讓她從此消失在這天地間。
這樣的事我以前也沒有少做,可唯獨這一次,我心裡卻堵得慌。
“……她其實可以不用來告訴我這些。”
等到天終於完全黑下來,月懸中天,將我同葉弛的影子拉扯在庭院中時,我幽幽的嘆了口氣。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葉弛說,“她既然已經成了厲鬼,爲何還要來告訴你這些?我……我原本以爲她來這裡是要取你性命,或者那兩個鬼姐妹的性命。但是沒想到……”
“阿弛,你別看我現在這麼風光,這府中上下的人皆是聽命於我。有人憐愛,心中也有想要守護之人。可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我在這府中的生活,卻是比普通人家的孩子還要艱難。因爲我是老祖,所以我要在很早的時候學習法術,學習占卜,甚至還要學很多連我自己都不懂的東西。那個時候我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連說的話都很少有人理會……只有幽楚,她從來都不曾違揹我。”
我擡頭看了眼頭頂的清冷的月亮,今晚又是個好天氣,可是我的心情卻不似這般晴朗。
“她之所以會成爲厲鬼,不過是被清寂陷害,死的那日又恰好是鬼門大開之時。原本她應當是能夠去輪迴轉世,變成如今這樣,也不過是一心想著回來知會我一聲。”
夜風吹拂著臉龐,連盤踞在樹枝上的喜鵲叫聲都小了一些,好似也有些莫名的傷心。
滾燙的水珠從眼裡溢出,在嗚咽的風聲中,我覺著自己好像又聽見了那淒涼婉轉的撫琴聲。
娘總說我生性寡淡,不容易爲外事所動,現在想想,這大抵是我第一爲了別人落淚。
我並沒有將阿芙和阿音送去陰司,她倆在幽楚身邊的時間太久,死後又在陽間作惡多端,被我召上來的那個叫做炎月的鬼差告訴我,她倆現已成了魅,已經不能夠前往六道。
到底我還是心善,不忍心她倆繼續徘徊在這世間,最後同炎月商議一番之後,他答應帶走這對鬼姐妹,讓她們留在陰間,等到什麼時候積滿了陰德,便什麼時候去輪迴。
走的時候炎月看了我一眼,稚氣的臉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偏頭看他,覺著他應當是有什麼話要說,但他最後只是搖搖頭,小聲說了句保重,便帶著阿音和阿芙離開了。
阿音和阿芙走之後的第二天,天氣晴好,陽光明媚。
我同葉弛做在院子裡的大樹下乘涼,翠兒拿著蒲扇站在我身後。當我聽見葉弛說她將夙曄送她的那個木雕禿子扔掉之後,難免有些驚訝的看著她:
“爲何?”
“不爲何。”葉弛說,“本來就不該是屬於我的東西。”
我心下好奇,可又不敢多問,直到之後的某一日裡看見夙曄摟著一身材曼妙的女子走進青樓,我方纔恍然大悟。
那之後沒多久,夙曄便消失了,連同那曲竹居一起,就像是從從未出現過一樣。一直到葉弛離開許州城,我都沒有再見到他。
幾個月後。
“衆位叔伯應當已經知曉,楚家不日便會有一大劫,雖然你們中間還是有人覺得是我算錯了卦,但是無妨,這並不影響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楚府正廳,我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下面坐滿了宗家和分家的叔伯親戚。
我雖年幼,但因著輩分最高,說話的時候下面也是鴉雀無聲。每當爲家裡運勢卜卦之後,在那些叔伯的要求下都會召開這麼一次例會。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覺得自已與京都卞城的那位,所差無幾。
“既然這一次卜出來的卦象,是我楚家大劫,那阿翎可有什麼應對的方法?”坐在靠前位置的大叔伯開了口。
我摸摸鼻子,示意他稍安勿躁,過後低頭醞釀了一會兒,說道:“方法是有的,過兩日我會去一趟京都卞城,在這期間還望各位叔伯趁早從府上搬走,走的越遠越好……”
“啪!”
我話還沒有說完,就有人摔了茶杯。我瞇著眼睛看去,只見大廳中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人站了起來,我想了想,記得他好像是分家的一位叔伯,就是名字我稍微有點想不起來。
“如今楚家大劫,正應該是我等團結之際,阿翎你卻讓我等叔伯在這個時候搬離宗家,意喻爲何啊!”
他這說話的聲音實在是中氣十足,隔了這麼長一段距離,我都感覺耳膜在震動。我道:“叔叔這麼說,就是有對策了?那不妨上來一說?”
這話一說,大廳裡的人都把目光轉了過去,那位叔伯估計也是一時熱血,這一下反而說不出話來了。
“那既然叔叔說不出來,就還是聽阿翎說吧。”
我掃了他一眼,想了想,又挺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說道:“衆位叔伯,實不相瞞,這次大劫,我也還沒有想好完全的應對之策。只是我身爲楚家老祖,在這個時候就應該要站出來保護我的族人,而且……也只有我能夠助大家躲過這次大劫。”
說話的時候一旁的娘已經有些坐不住了,生養我這麼些年,她對我是最瞭解的。
我笑了笑,說道:“兩日後,我便會前往京都卞城。叔伯們也知道,江府雖然並非陰陽家族,但在陰陽之上,江府少爺也是有所研究。此番前去,我便是請江府少爺相助於我。”
“小侄女,你方纔已經說了此次只有你能助我們逃過此劫。那這江府少爺,又如何能夠幫助你?”
我喝了口茶,說道:“他的確能夠幫我,至於怎麼個幫法……阿翎卻是不能告訴你們。只是在我去京都卞城的這段時間,大家一定要離開宗家祠堂,越遠越好。留下來的人越少,我越是能庇護大家逃過這場劫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