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寧輕身一躍而下,回手一揚,窗子悄然合籠,好似從未有人動過。
林寧在夾道中穿行十數米,從高牆躍過,便是仙客來的後堂。這裡也設有亭臺樓閣雅間靜室,只是此時卻是半點人影也無。
從後廳轉入大堂,正遇馬掌櫃,“咦?娘子怎的從後面而來?大小姐方纔上去找您了。”
馬掌櫃驚訝道。
林寧淡道,“有些頭暈,去後面轉轉。”
說著擡腳向上走,及至二樓纔看到謝瑩的背影便道:“這大冷天兒瑩姐怎的來了?”話音甫落,慢慢踱至近前,謝瑩正回過身來,林寧一怔:“瑩姐今兒真漂亮!”
未待謝瑩說話,又對轉身熱乎乎看著她的二呆皺眉:“不是讓你先到屋子裡坐著嗎,怎麼還站在這裡?”
說著推開門,屋裡的炭火正燃著,只是天氣實再寒冷,兩夜大風讓溫度驟然又降了幾度,這屋子也只是不那麼冷而已。
謝瑩今天特意穿了輕薄保暖的蠶絲襖,美雖美矣,但對這寒冷的天氣來說,卻實在是有些不足,在門外站這一會兒已是冷極了,加之剛剛被二呆下了面子,臉色便有些不好看。
林寧忙讓二呆去再找兩個炭盆兒來。
二呆不願離開,卻更不願與別的女人一屋兒呆著,便怏怏的看著林寧,不情不願的去了。
不一會兒,馬永周親自帶人上來,又送上三個炭盆兒,屋內四角一邊兒放了一個,這才暖和了許多,謝瑩的臉色也好看了。
林寧也不管二呆去了哪裡,只道:“瑩姐今兒可真不該出來,天也忒冷了些。”
謝瑩也緩過勁兒來,笑道:“妹子這裡這樣的大的場面,我哪裡能不來?”
說完又踱到窗邊,開了一條縫兒,看著下面的人羣熙熙攘攘的如長龍般排了一條長隊,人人臉上都笑開了花。
在這般雪災面前,這也是難得的景象了。
寧妹子還真是有本事。
謝瑩的心裡升起一股羨慕,和些許輕微的,自己也不曾察覺甚至是不願承認的,嫉妒。
卻自然而然的想到劉管事的話,林寧放出去的這些糧米,是謝家花了大價錢買的,那隻參謝家出價一萬八千兩,但這些糧米光是購買便花了兩萬兩,而一路北上的車馬、人力,更是沒有四、五千兩銀子下不來的。
謝家在這件事上是虧了許多,也幫了許多的。或者可以說,沒有謝家,既便肯花錢,這些米也是進不來這盛德城的。
想到這裡,謝瑩心裡詭異的又平靜了,再看向下面,便憑添了一股榮耀感,這偌大的場面裡,也有謝家的一份功勞。
而且,這放糧的地點便在仙客來,誰又敢說,這裡面沒謝傢什麼事兒呢?
心思轉換不過一瞬,謝瑩將窗子復又推上,再轉身,神色間便多了幾分自信。
談笑間也多了幾分揮灑自如,那是大家出身的女子身上常有的氣質,不如說是一種對身份,對自身所擁有的資源的一種驕傲,是一種發自心底的優越感,更是一種強者的姿態。
但這種氣質林寧卻極少在謝瑩身上看到,或許是因爲之前謝瑩總是帶著些失意,又或許是她在自己面前刻意收斂了,還有,許是因爲之前她對著自己並沒有讓她覺得有優勢,而此刻,她覺得有了。
但這些不重要。
林寧甚至覺得,謝瑩想要變得強大,首先要具備的,便是一顆強者之心。但是,這顆心只能是來自於內心,而不是衍生於外物。
但願謝瑩是前者。
兩百石米不到半日便全部售罄,林寧手中的借據也堆了厚厚的一層。
謝瑩呆了片刻便回去了,許是因爲太冷,許是因爲別的。
林寧並未在意,經歷了那樣的末世,無論是對人或是對事也都不那麼執著了,花開花落,緣來緣去,聚散之間自有天意。
你若不離,我便不棄。你若放手,我自回頭。
謝瑩回到家,李媽媽見她氣色很好,神色也很明快,但隨行的喜鵲卻是有異樣,便留了心,待午飯過後,服侍謝瑩歇下,便著一個小丫頭在門口聽喚,自己到了與喜鵲住的屋子,卻見喜鵲拿著縫了半面的帕子愣愣的出神,眼圈兒還紅紅的。
便問道:“你這丫頭今兒是怎麼了?可是出去遇著了什麼事?”
喜鵲被李媽媽突然出聲驚了一跳,回過神來,卻是吱唔道:“沒,沒事。”
她只是個婢女,雖覺主子做的不妥,但哪有背後議論主子的道理?便是與李媽媽,也是不能說的。
李媽媽見她神色,如何也不似是沒事的樣子,越發著急,緊著問了幾句,但沒想到這喜鵲平日裡嘰嘰喳喳,大大咧咧,嘴巴卻緊,任李媽媽怎麼問,就是不張口。
李媽媽本是著急上火,此時卻慢慢有了點明悟,能讓喜鵲這般閉口不言的,一定與大小姐有關,但這事兒怕是有些不能說,或者不好說的。
心下稍定,看了一旁立著不發一言的喜鵲,想了想,便道:“喜鵲,我知你是個忠心的,但大小姐孤身在外,現在更是沒了家族的,咱們做奴婢的,更要提足一百二十分神,主子想到的,咱們聽主子的,主子想不到的,咱們也應該替主子想著……若真出了什麼差池,咱們可能擔得起?”
喜鵲聽了,眼圈兒更紅,張張口,卻又閉上了。
李媽媽見狀,心中越發肯定,作勢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今兒這事兒定與大小姐有關,你既不肯說,我便去問大小姐,我好歹也是大小姐的乳母,爲了大小姐,少不得也要逾矩一回了。”
李媽媽轉身要走,喜鵲卻頂不住了,忙上前攔了,眼淚一串串掉下來,“李媽媽,你別去問大小姐,我說,我說。”
隨便抹了抹淚,便將今日之事半分不差的說了出來,說完就呆呆立在一旁不吱聲了,她雖是爲著大小姐好,但這背後妄議主子的罪名卻是實打實的,心裡著實不好受。
李媽媽聽了,腳下一個沒站穩,踉蹌幾步跌坐在牀上,呆愣半晌,忽然想到什麼,急聲道:“那林娘子可知曉大小姐今日做爲?”
喜鵲一愣,本能的搖頭,道:“林娘子是從樓下來的,如何得知?”
至於那二呆,看起來呆頭呆腦的,話也不怎麼會說,哪裡會懂得這裡面的彎彎繞?更別提原封不動的學給林寧了。
李媽媽尋思著也是這麼個理兒,便也將心思稍稍放下,卻不知二呆此刻卻正在與林寧告狀。
本是何育榮他們將今日帳薄、票據清理好了,與林寧交了差,林寧又讓他們去尋常林,看能不能租個便宜些的鋪子,這放糧是她自己的事,卻是不好總佔著仙客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