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行歌知道他又一次陷入夢魘了。
自從三年前那次實驗後, 這個夢時不時困擾著他。
他站在無數液壓倉中間。散發著著冰冷光澤的銀色液壓倉,整齊如矩陣一般向著四周延展。天花板上延伸下無數的黑色管道,連接著每一具液壓倉。每個液壓倉上的上半部分都有一個透明的小玻璃窗, 隱約可以看到一張張模糊地面孔。
他聽不到任何聲音。那是一種難以想象的, 死亡一樣的寂靜。那一排排的液壓倉彷彿一具具豎立的棺材。而這裡, 儼然就是一座巨大的墳場。而每隻液壓倉頂部的綠燈猶如亡者的眼, 留戀世間。
忽然, 有一個方向響起一串很長的蜂鳴聲。他被那突如其來的尖銳聲響嚇了一跳。循聲望去,有一具液壓倉的燈熄滅了。與此同時,連接著這具液壓倉的黑色管道向上拔出, 與之脫離開來。他知道,這是有一個生命逝去了。他不知道爲什麼他會知道, 僅僅就是知道。就好像他知道那一個個豎立的金屬倉是液壓倉, 每一個倉中都浸泡著一個活死人一樣。
他走上前, 一直走到那具液壓倉的面前。一個人漂浮在綠色的營養液中,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看不太分明。他伸出手,抹去那層籠罩玻璃的水霧……
玻璃在他的揩拭下一點一點恢復了清晰,他看到了綠色營養液裡那個人的面孔……
一雙沒有焦距的黑眼看著他,上挑的眼角,挺直的鼻樑, 棱角分明的脣……那個人, 赫然是他自己!
他被嚇得猛然後退幾步, 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的雙手……空空如也。
沒有雙手, 沒有身軀, 什麼都沒有。
此刻的他,是空氣?是粒子?或者——是一縷不甘地遊魂?
他無法抑制地尖叫, 卻發現自己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亡魂如何能發出聲音?
這是一間明亮乾淨的房間,陽光從百葉窗中灑進來,在地上投射出柵欄般的光影。
“你又做那個噩夢了?”坐在他面前的心理醫生推了推眼鏡。醫生的手指很漂亮,白皙,修長,在光線下近乎透明。
“沒錯,最近三個月比過去的三年來發作得更加頻繁?!鳖佇懈璋粗l漲的太陽穴,疲憊地回答。
“夢境往往是潛意識的投射……我還是建議你可以嘗試一下催眠療法。”坐在他對面帶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說,帶著職業性的親和微笑。
“不,我不想接受催眠?!鳖佇懈钃u頭。與其說他不相信催眠,還不如說他恐懼催眠,以及一切讓他失去自主控制能力的東西,比如——“光族”實驗。
“那麼……”對面的男人露出些許爲難神情,“我還是開給你一些常規藥物?!彼f給顏行歌一張處方單,鏡片後琥珀色的眸子透著一種捉摸不透的光芒:“藥物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你的根源,在這裡?!边@麼說著,他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露出一抹莫測的笑容。
“多謝提醒?!鳖佇懈鑵s沒有再看醫生,他拿著處方單徑直出了房間。他的目光在門上的金屬牌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大步離開。這座諮詢所中每一扇諮詢室門口都掛著所屬醫生的名字,而剛纔他離開的那間房間門牌上刻印著幾個黑字:“心理諮詢師:莫斐”。
而距離心理診所三個街區以外某小區的公寓裡,葉凱再一次摸進了顏行歌的房間。
今天是禮拜日,顏行歌一大早就出了門。葉凱之所以知道得如此詳細是因爲前一天夜裡,他一宿沒睡好。他還知道顏行歌肯定也沒睡好,因爲他半夜在牀上烙大餅的時候聽到隔壁房門好大的一聲開門聲,隨後是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一直延伸進了洗手間,然後是隱隱約約水龍頭的嘩嘩聲,還有聽不太分明的嘔吐聲?葉凱並不太確定。要換做是從前,葉凱會對顏行歌每一次倒黴報以小人般的幸災樂禍。然而這一次卻不同,爲什麼不同,葉凱也不知道。他開始覺得他好像沒有那麼討厭顏行歌了,就像不討厭羽非零一樣。想到遊戲裡那張總喜歡瞇了眼皮笑肉不笑的面孔,葉凱不由得心底重重跳了兩下。
昨天臨下線的時候,冰炎愣也是找了藉口退隊,一路尾隨了過來。找準了一個無人小巷一把將他拖了進去。那是一處人煙稀少的死衚衕,位於兩座建築之間的空隙。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對方一把擠在了牆上,那場景簡直就是一狗血的“惡少小巷非禮過路少女”橋段。
對方的氣息一點一點迫近,鼻尖幾乎貼上了他的面頰。原本撐著牆的手臂一點一點下滑,最後落在了他的腰上,有些無賴地圈緊。
“喂——你——”他發現他面對冰炎的時候總是詞窮,除了翻白眼沒有別的法子。
“我記得在沙漠的時候說過‘我喜歡你’。”曖昧的鼻息噴在他的耳邊,一下一下地撩著他的心。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沒有接話。因爲他此時覺得耳邊快要被烤熟了,從內裡一直燒到表皮裡去。
“我想,我現在應該更正一下我的說法……”冰炎頓了頓,把面孔收了回來,黑曜石般的瞳,晶亮。
“我愛你。”這三個字突然地就從那脣中優雅地吐出,每一個字都宛如重錘,敲擊著他的內心。心中的城堡,搖搖欲墜。
他暗地裡握緊了拳,頭別向一邊,不敢與之對視。他害怕,一眼,只消一眼,他就能完全淪陷,內心的城堡從此分崩離析。
“你呢?”他所不願意聽到的那句話還是到來了。在此之前,他儘管已經有所覺悟,可是他還是害怕選擇。害怕選擇後所帶來的萬劫不復。
“我……”他猶豫了,嚅喏了半天也說不出來。而對方似乎很堅持,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某一個回答。
“說出心情這麼難嗎?”他不敢擡頭看對方的神情,只感覺到一口氣息噴在額頭,還有那輕輕的笑聲,還有……一種無可名狀的氣壓。
他感覺到拳頭被他緊握已經有些微微的顫抖,心臟跳得異常地快。他隱約好像記得這句話曾經還有誰對他說過。他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也許……有一點喜歡吧。”
在哪個瞬間,他感覺到頭上的氣壓瞬時間就散去了,對面的人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隨後,一個溫柔的吻輕輕印在額頭上:“你不是要下線了嗎?晚安?!?
於是……就這樣?他還有些沒有反應過來,轉過臉龐呆呆看著冰炎。他從未看過冰炎笑得那麼開心,每一個五官甚至髮絲都洋溢著歡快的氣息。他不得不承認,這個時候的冰炎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心動。而他就帶著這種莫名其妙的迷戀感下了線,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的表情一定很丟人。
真是夠奇怪的,他明明知道網戀不靠譜,可他TMD還是戀了。而且對象還是個大老爺們。
葉凱猛地從回憶中驚醒過來,瞬間意識到他此時在顏行歌的臥室。他是來找那堆照片的。
熟門熟路地拉開牀頭櫃抽屜,那疊照片靜靜地躺在原來的地方。葉凱拿了照片急急忙忙地走出房間,可是在廳裡卻和進門的顏行歌打了個照面。
葉凱看著顏行歌,顏行歌看著葉凱。忽然,顏行歌眼光一落,直接落到葉凱手上的那疊照片上。
葉凱有些心虛地低下頭,畢竟不打招呼跑到人家房間裡拿東西是犯了大忌諱。
“其實,你那天就看到了吧?”顏行歌的一句話如晴天霹靂一般,驚得葉凱猛地一擡頭,瞠目結舌地看著對方。
“我想,你肯定有很多事想問我?!鳖佇懈璧男θ菘瓷先ビ行┢v,他在沙發上重重坐下,“你問吧,我回答?!?
葉凱沒有想到顏行歌如此“配合”,又是一愣。他想了想,在顏行歌身邊坐下,把照片攤在了茶幾上。最上面的幾張是他和顏行歌的合照。
“爲什麼……我不記得拍過這些照片?”他低著頭,輕聲問。
“小葉,你相信這個世界有神嗎?”顏行歌猛然問。
“我……不相信,不……”葉凱想到了這一段來遇到的怪事,迷茫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我相信?!鳖佇懈璧难凵翊┻^虛空落在遠方未知的一點。
葉凱困惑地望著顏行歌,他和顏行歌“同居”以來,並沒有發現顏行歌是什麼信徒的跡象。
“說不定此時,冥冥之中就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們,而我們不自知?!鳖佇懈栊α诵?,盯著葉凱,黑曜石般的眸子深邃不見底。
“我……好像記得你不信神的。”葉凱侷促地抓了抓後腦勺,顏行歌的眼神讓他感覺有些不安。
“你提到了‘記得’這個詞……很好,我問你。你怎麼能確定你所記得的東西都是確實存在過的,而不是什麼人的編纂?就好像你不記得我們拍過這組照片,而現在,這組照片卻放在你的面前?!鳖佇懈璞埔曋~凱,這種眼神和氣勢讓葉凱想到了某個人。不過他來不及細想,顏行歌接下來的話又將他的思緒扯離:“而倘若你的記憶和真實出現了偏差,又是誰在暗中主導了這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