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仁者能好人, 能惡人。”國子監裡的皇子們讀的津津有味，夫子發現了窗口有個瘦小的孩子在掂著腳聽，衣衫襤縷, 一張蠟黃而乾淨的小臉被寒風凍得瑟瑟發抖。
一課閉, 夫子吩咐學生可以休息一下, 臨窗的皇子擡頭瞄見瘦弱的孩子, 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 夫子前腳出門他就後腳貓了出來。
“哎呀，九弟啊，你聽得懂嗎？”一語炸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都是小孩子還都是喜歡湊熱鬧的年紀。
“三哥你忘了，一個又啞又傻的人知道什麼？”
“他母妃勾引了侍衛, 他是不是咱們的九弟還兩說著呢, 野種一個。”
瘦小的男孩聽到兄長的揶揄, 憋紅了臉蛋，拳頭攥得死死的, 其他人見狀更是存了逗弄的心思，其中一個孩子帶頭把他推倒在地，孩子們鬨堂大笑，見夫子來了，都一鬨而散紛紛往屋子裡跑, 年老的夫子像是什麼也沒看到似的, 直接越過地上的孩子走了進去。
我掃了掃周圍並沒有其他人了, 遂走了過去。
“你叫什麼名字？”我盯著這張異常熟悉的臉, 內心風起雲涌。
他沒用搭理我, 爬起身來抖了抖衣裳上的土，又挪到窗前聽夫子講學。
寒風呼呼的吹著, 夫子講了些什麼，外面聽得不是很真切，模模糊糊的，時斷時續。我心裡一機靈，轉身折下一條枯枝，在旁邊的沙地上寫寫畫畫，邊寫邊讀出聲來，他成功的被我吸引了過來。
我擡頭半認真半玩笑的語氣說道：“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我就來教你讀書識字好不好？”
他猛一擡頭疑惑而戒備的看著我，顯然對我還不信任，我心下嘆了口氣道：“我乃罪臣之女，以前家中請過西席，認得些字罷了。”
他將信將疑的點了點頭：“花熙”
“溪流的溪？”我疑惑的問道。
“熙熙攘攘的熙”他反駁道。
這一世又是我先找到的他，命運總是驚人的相似，當年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他正要被處死，現在他又落魄了，我很慶幸每次他倒黴的時候我都在他身邊，但我實在不忍心他受罪，若是九重天上我姑且可以用身份來壓一壓，可這是凡界，一切都得按凡界的規矩辦，他的劫數還沒受滿，我可以幫他但不可以擾亂六界秩序。
“你都會些什麼？想學些什麼？”
他桃花眸子閃啊閃的，依舊清波流轉，水光瀲灩，見我如此問，他也疑惑了，許是魂魄沒有補完就進入了這六道輪迴，他看起來有些遲鈍呆滯。盯著他蠟黃的小臉瞧了瞧，我心內有些酸楚，他從未被人這麼嘲諷過，想來他的日子定不好過。
“既然一時半刻想不起，就先吃些糕點吧。”我從乾坤袋裡掏出一打雲片糕來遞給他。
他剛剛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去，衝我堅定的搖了搖頭，表示不吃。戒備心這麼重？我心裡的酸楚又加了幾分，不過沒關係，我會一直陪著他，給他做這種糕點吃，就像他當年在靈山給我做糕點吃一樣。
我撕了一塊雲片糕放嘴裡嚼了嚼嚥下：“夫子不會害你的，相信我。”
“你爲什麼要教我？”聲音稚嫩而清冷，一張小臉板的死死的，故作老成。
“……”我心內一噎，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哈，說我看你可憐，實話但是傷自尊。說我看不過別人以多欺少或我很閒？怎麼解釋都不對的樣子。
於是我搖了搖頭說道：“恰好我會些字，恰好你想學，沒那麼多爲什麼的。”
我把雲片糕塞到他手裡：“男子漢大丈夫就痛痛快快的，別那麼磨嘰，一個字學不學？”
他特別無語的望著我，點了點頭：“你叫什麼名字？在哪當職？”
“叫我阿錦好了，我是御膳房的燒火丫頭。”爲了他，燒火丫頭就燒火丫頭吧，我忍了，又不是沒做過。
“這裡人雜是非多，你有沒有個清淨點的地方？”我環顧了一下四周，低聲問道。主要是我不想露餡，萬一被人發現，我沒什麼，他就更加慘兮兮了。顯然他也想到了這點，帶我去了個破舊的院落，荒涼了些，但勝在僻靜，我甚爲滿意。
他現在不過六七歲的樣子，對了，我還真投胎投成罪臣之女，過了冬就十三歲了。沒錯，就是那麼狗血，有人誣陷我父親勾引了她母親。所以他冷宮，我奴婢，呵呵，不知道是不是司命補的命格子，如此奔放大膽的套路也不怕九霄回去後，掀了他的天相府。
他應該不知道我的身份，否則真夠他膈應個把月的了。
我雖然跳輪迴臺的時候沒喝孟婆湯，倒也依規矩自封了仙魄，所以天界的記憶我有，法術真不能使出幾個來。當然御膳房的燒火丫頭是騙他的，當日事發，我家全府上下都被即刻處死了，我那天正好出去尋結魄燈的下落恰好躲過了這一劫。
後來才發現皇宮王氣愈盛，才察覺到九霄約摸投胎這裡了，這才悄悄尋了過來，說實話我不在御膳房燒火，我是專門來找他的，當然這話我不會告訴他的。
仔細的打量了一番他瘦弱的小身板，我深深覺得教他讀書習字的同時也應該教他些強身健體的功夫。
我在梅花樹下寫了幾個字轉頭吩咐道：“我去拿些紙筆來，你先在這裡練練這字。”說是拿其實就是念個移物的訣，把我在元清境的東西移過來，這事得揹著人做，否則不被人當成賊就會被人當成妖怪的。
我將將要踏入院子的時候，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吵鬧聲，在靜幽幽的庭落裡顯得非常的突兀，我悄悄的隱在花影后面，如雪的梅花含枝怒放，噙著股子清香的甜意在我的鼻間打轉，我心裡卻越發的寒冷起來，從來沒有人敢當著我的面這麼欺負他，就算當年在仙界別人暗地裡雖然會風言風語的，但在我們面前也沒誰敢說一句話。
我俯身拎了幾塊石子在手裡攥了攥，朝著那幾個人的方向便投了過去，五發連中。哎呀聲連成一片，我飛身踏上青灰色的屋檐，看著那幾個人抱頭鼠竄，心裡舒坦了不少。
“快看，就是那個死丫頭。”有人發現了我，正好會會他們。
“你這死丫頭連本殿下也敢打，活膩歪了。”那人說罷，旁邊的侍衛非常有眼力的衝了上來，我這一世的爹是誰，虎威將軍啊，本姑娘最不缺的便是拳腳功夫。我不能在這裡和他們打，因爲把東西弄壞了沒人修，他已經夠慘的了，我不能再給他惹麻煩。
我揮揮手將他們引了出來，找了個偏僻又安靜的地方修理了他們一通，便急急忙忙的回去找九霄了，他怕是被人打慘了吧，我從宮外買了幾副藥回去。
院子裡依舊靜悄悄的，一個宮人都沒有，冷宮自有冷宮的好處，出入容易些也很少有人打擾。我一步步的走向那片昏黃，心也逐漸踏實下來。
他正靠在牀頭闔眸淺睡，我看了看他便轉身找砂鍋熬藥去了，順便熬了碗稀粥，米少得可以數粒了，沒辦法這裡沒什麼東西可以用了。他牀頭這盞燈，正是我尋找多時的九曲結魄燈，原先是不亮的，被我用紅蓮業火點著之後便沒熄滅過。我輕輕的把粥與藥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花花，吃飯了。”
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起身動了動，便咧著嘴角放慢了動作，我連忙掀開被子，牀單上已經浸染了一大片血跡，他的腿不自然的蜷縮著，我的臉驀然沉了下來，那幫人居然敢下這麼狠的手。
我放下被子，起身就要走了出去。
“阿錦”他驀然叫住我，見我停了下來，他繼續說道：“別去找他們，我不疼。”
我背過身去，眼淚嘩啦啦的往下掉，心如刀絞般的疼痛，那日在歷劫臺上他也這麼說：“阿錦，別哭了，我不疼。”
都是因爲我，他纔會受這麼多的苦難，那次我在天機臺上窺了天機，得知他與父神的約定，也知曉了他不周山魂飛魄散的秘密，重影不告訴我，天帝不告訴我，父神也不告訴，是因爲他在封印魔君的時候沾了魔氣，平時也沒什麼，只是他身體裡面原本就養著一隻魔，專門爲封印惡龍準備的。
那次我在棲陽宮親眼見他走火入魔了一次，也許不應該稱爲魔，稱作執念更合適，他的執念終究不受他的控制了，其實他應該算是自殺的，因爲他執念裡的我已經死了。
“我都習慣了，你不必如此難過。”他嘆了一口氣說道，語氣清淡而薄涼帶著些自嘲。
可是我不習慣，我從來都不捨得打他，更不允許別的人打他，我在天界橫行霸道這麼多年，從來沒人敢給我氣受。
我轉身尋了個椅子坐下，看他一口一口喝掉粥，又看他一口一口皺著眉頭吃掉藥，我掏出一粒蜜餞塞到他嘴裡，我起身看了看他的傷口，太重了，光吃藥不成，我在靈山待了將近一千年，簡單的病痛都會看些，看來得出去找些好藥來才成。
太醫院不能去，太醫院的藥都是有數的，無緣無故的沒了會搜查的，不能給他惹麻煩，不過京城的藥店倒可以逛逛。
我怕他們再來找茬，試著拈結界，不大成功，索性用五行擺了個迷陣，這樣別人就闖不進來了。
“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他清泠泠的聲音劃過夜色，直直的落在我心裡。爲什麼？難道告訴他我要把他養大做夫君，現在是培養感情？對，是實話，但對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說這個，他懂麼？
我擠出一絲乾笑：“因爲你好看。”
“……”
“好好等著，我再去弄些藥來。”我簡單的包紮了一下他的傷口便急匆匆的出門了，外面月色正足，不用打著燈籠。
我合計著該用的藥，去京城最大的醫館中去找，無奈人間的藥跟仙界的藥不是一樣的，連名字都不一樣，我瞬時傻了眼，這可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