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微風撫柳，夜色幢幢，我又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還是沒有九霄的身影，想必剛纔是看花眼了，我收拾了收拾，準備睡下了。白天發生的事，還是紛紛擾擾的往外蹦，即使我沒刻意的想。

昏昏沉沉間，腦子迷迷糊糊的似醒非醒，心裡煩躁不堪，我下意識的掙了掙，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腰痠的要命，白天一直忙碌著倒不覺的有什麼，現在倒有些酸澀難忍了。

“嘎吱”一聲，房門被人打開，一陣涼風襲來，吹得我心內猛然一哆嗦，大腦也迅速清醒了過來。各組的組長都單獨住一間的，這個時候應該也沒什麼人過來找我交流問題吧，心裡這麼想著，手心裡蓄起一層密汗。

剛想翻身看個究竟，卻發現這次是真的不能動了，我被施了法術。腦子裡瞬間轉了七八個彎，來人到底是誰？有何貴幹？

來人關上房門，腳步輕穩的來到我牀邊，牀邊的被褥陷下去一片，我心裡緊了緊，刻意保持著平緩的呼吸，裝睡。

其實我認真想過了，現在我一沒財二沒色，應該也沒什麼好擔心的，緊扣著被角的手指也慢慢的鬆懈了下來，不料，卻被人拾起，我儘量裝睡裝的像些，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爲了剋制住我那要命的好奇心，強制自己在心裡默唸靜心咒。

“怎麼腫成這個樣子了？”來人低沉的疑惑著，似是不信般的又靠近了我幾許，溫熱的氣息盡數噴灑在我腰側周圍，激起我心內層層漣漪。

九霄！九霄！

我鼻尖漾起莫名的酸澀，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掌內傳來絲絲清涼的感覺，難忍的腫脹頓覺消了大半，九霄依舊耐心的幫我揉搓著手掌，左手揉完又把我翻過身來，繼續揉右手，雙手揉完又按摩起了腰部，手法還不錯，說實在的，真挺舒服的。

他都快成親了，還對一個假人這麼好做什麼，我已經不是尊神了，也不是靈山的錦地仙子了，沒什麼值得他圖的了。

心內酸意奮力翻騰著，強忍著眼角的酸澀，我真不明白他在想什麼，他的溫存太真，讓人禁不住的想要沉淪，這樣的事，他對辛止也做過很多遍吧。

倏然，提朱花的味道又清晰了許多，我能感覺到九霄在靜靜的打量我，雖然閉著眼，但那兩道猶如實質的目光，想讓人忽略都難。

良久，久的我都快要裝不下去的時候，脣角猛然印上一彎溫涼，軟軟的有些甜，我心內猛然一驚，他這是在偷親我？真是個讓人忐忑且欣喜萬分的認識。

“我要拿你怎麼辦纔好？”九霄輕然喟嘆，此刻我心裡能勾勒出他輕蹙眉頭的冷然模樣，肯定猶如工筆山水畫一樣清雅卓然。

又是片刻的靜默，我隱隱有些窒息的感覺，這人存在感極強，想忽視都難，只是他再不出去的話，我今晚別想睡了，明天還要跟十三師兄去宰豬，需要養精蓄銳，睡眠很重要，能不失就不失。

牀頭一陣窸窣，我心頭終於鬆了一口氣，不料片刻，被子被掀起，九霄大喇喇的鑽了進來，我身下陡然一僵，不知該作何反應，忽然有些慶幸自己是閉著眼的，這多少免了些尷尬。

九霄重重的把我圈入懷裡，幾不可聞的呢喃道：“我只是太想你了。”

這算什麼，他下在我身上的術法還沒有收呢！

他可能什麼都知道了，這感覺越來越強烈，將將嚇出我一身冷汗，即便是這樣他還是要堅持娶辛止嗎？那我算什麼？我的信兒算什麼？現在又算什麼？

或許我真錯的離譜，橋姬說的對，我的堅持並沒有什麼意義，或許人家一點也不稀罕。我曾經以爲他也是愛我的，我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我樂意。可是現在我也不後悔，只是在不久之後會成爲整個四海八荒的笑話：曾經有個厚顏無恥的尊神，纏九霄太子纏了三生三世，每一次都下場慘烈，到頭來卻是爲他人作嫁衣裳，九霄太子從來沒給過她承諾，她都是自演自戲，自說自話。

其實，我不怕成爲笑話，我只怕他從來沒有愛過我。

就像現在這樣，我甚至不能回抱他，不能掙開眼看看他清俊的眉眼。如果將來他知道自己的母親和哥哥們都是因我而死，他還會來看我嗎，會不會認爲這一切都是我罪有應得。

我只是可憐我的信兒，她還那麼小就叫別的女人孃親了，然後看著自己的親生父母相見相殺，或許我不該那麼自私，把她帶到這個世間又不要她，這一切到頭來錯的只有我吧，都是我癡妄了。

“辛止的藥還差一味藥引子，鳳凰心。”九霄自言自語的說了出來。

我仿若浸入冰窟般，全身散滿冷意，果不其然，果不其然，我養了他三萬年卻抵不上他愛上辛止的那個瞬間。我努力的睜開眼，眼皮沉重的彷彿壓了千萬斤重物一般，索性也放棄了努力。

他要鳳凰心就來光明正大的要啊，幹什麼做出這副情深似海的模樣，只要他要我還是給的，他這麼憂傷噠噠的跑出來騙我做什麼，虧我還在自欺欺人，其實被騙的也就我自己。

如果騙也要把我從頭騙到尾，爲什麼中間的時候要告訴我真相，就算他從來沒有愛過我，也不至於那麼殘忍，我就這麼不值得他騙下去嗎？如果沒有良心這種東西，那就一直不用有了，偶爾一次良心發現，真的很虐心。

看來他是想在大婚之前拿到鳳凰心吧，戲也陪我演不下去了，他用這種方法向我坦白，真的大丈夫嗎？好歹我也養了他三萬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呀，只不過現在我發現，我是最傻的仙子，沒有之一。

心臟像被人攥住一樣，澀澀的疼，進而蔓延到全身，止都止不住，差點忘了，我現在只不過是把元神寄在這根桃枝上，根本沒有心。鳳魄、定魂珠他都拿走了，現在連我的心也不放過了，我真的很想告訴他，就算他不愛我，好歹也考慮考慮我的感受，難道真的只有等我死徹底了他才甘心？！

我的心早在愛上他的那一瞬間，便失去了，他不知道。

誰來告訴我，到底怎樣才能不這麼痛了。

身後的呼吸漸漸平緩了下來，綿長而平穩，大概他睡著了，換我一夜無夢，我用神識衝破九霄下的術法，慢慢的轉過身來，注視著他的睡顏，藉著明晃晃的月光。

我將手附了上去，一寸寸的臨摹，指下傳來的溫熱幾近把我迷惑了，他還活著，真好。

如果他覺得跟辛止在一起幸福那就在一起吧，我只要他還活著，不似那日我在藥君那裡看到的樣子了，的的確確是個活著的九霄，因我的緣故害他從小沒了母親，說到底我欠他的。

“九霄”

半晌，淚珠散滿了臉頰，伸手掬一把便是一片冰涼，我還是貪戀著他。

我俯身躺好，鼻間盡是他清冽的氣息，絲絲繞繞的把我包裹住，心裡越來越緊，團團纏住，幾近窒息。他這麼對我，我比誰都傷心，但又沒有立場指責他，他沒有和我在一起的責任，說到底是我自私了。可是愛就是愛了，我不否認。

第二天醒來，我身側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昨天晚上，就像一場夢，同伴們都起得比我早，嘰嘰喳喳的圍在院子裡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時不時的傳來幾聲嬌笑與嗔怒。外頭的陽光透過紗窗在桌子上散落了一大片，看來天不早了。

“桃枝姐姐，桃枝姐姐，你起來了麼，十三師兄叫咱們立馬過去呢，誰到的晚今天宰豬的時候就誰執刀。”

“是啊，是啊，我們先走了。”外面一片附和，這提醒真是憋悶的撓人心肺。

“……”我揉揉額角，深刻的覺得自己平時太不威嚴了，才導致手下這幫小鬼爲非作歹、爲所欲爲、專注賣組長二百年。都是修行之人，隨意殺生什麼的，還真不怕遭天譴。

我利索的起牀收拾了收拾，便匆匆忙忙的趕了過去，等我到集合地時，果然全組都在那裡等我了，旁邊放著各種形式的道具，大煮鍋。一隻白肥白肥的豬被洗淨、捆好，置於案板之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水靈靈的大眼，楚楚可憐。也不知道這頭豬上輩子造了什麼孽，被十三師兄看上了眼。

重影立於案板旁，左手支著板子，右手轉著刀，目光一瞬不瞬的盯著我，狹長的眼眸微微瞇了瞇，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怎麼覺得，待宰的是我呢。

他已經換了昨天的那身青色長衫，如今上身穿著一件黑色窄袖短衫，下面是一條麻色的褲子，袖口、褲腳都被黑色布帶收緊了，一副標準人間屠夫的打扮，手中的短刀寒氣逼人。

“十三師兄，早。”

“早？”重影反問了一句，擡眼瞧了瞧濃烈的太陽，又把手中的刀子拋給我，淡淡的說了句，“開始吧。”

我平素裡殺的都是罪孽深重的妖魔，那時心理負擔也小，不像現在要對著一頭無辜的豬下屠刀，我又猶豫的看了看重影，那廝樂得自在的在旁邊喝茶、聊天，就是不瞅這兒一眼。

“十三師兄，佛祖教導我們慈悲爲懷，不可殺生。”我囁嚅道，手指尖還有些發顫，緊張的。

“這是食神府，西天佛國那套兒，本仙君不吃，叫你宰你就宰，再多句廢話信不信我宰你。”重影惡狠狠的說道，順道眼裡蹦了蹦兇光，以示威脅。

“……”連佛祖都治不了他了。

同伴們同情的看著我，又及時的後退了兩步，如避瘟神似的，我低頭看了眼捆綁好了的肥豬，覺得在哪兒落刀都不對。要不先念段往生咒，下次投胎先擦亮眼睛，千萬別再落到重影手裡，我想我會請司命給它安排個好命的。

“嘖嘖，你再怎麼溫柔的看它，它也不會感激你的。”眨眼間重影已經閒閒的靠了過來，奪下我手中的刀子，淬酒，摸脈，然後就是爽利的一刀，直中心脈。

熱噴噴的鮮血噴了我一臉，衣服上也沾了不少，眼前一片猩紅刺激的眼睛澀澀的疼，我從遊神中解離了出來，組員正忙著拿木盆接豬血，我順手用袖子抹了把臉，見重影身上倒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彷彿剛纔宰豬的人是我不是他。

我仍然一言不發的瞪著他，見我不說話，重影拿起手巾擦了擦手道：“怎麼，我說的不對？”

我只覺得自己被耍了，被天道耍，被九霄耍，被重影耍，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鼻間盡是鮮血的腥臭味，嗆得人直犯惡心。

重影被我突如其來的眼淚弄的不知所措，他展開手巾直直的鋪在我臉上使勁蹭：“別哭了，你都不知道你自己現在有多嚇人。”

豬和我一塊哼唧個沒完沒了，重影煩躁的轉了兩圈道：“你再哭下去，一會開膛破肚的活也都是你的了。”

我頓時噤了聲，重影，你狠。

血放了個差不多，豬也漸漸死透了，重影重新操起刀，手法熟練的在各骨節處遊移著，不一會兒，皮被褪了下來，骨頭也都被剔了下來，他又利索的把豬肉分成方子塊，我們每人分了一塊去練刀。

“大家注意一下，豬肉要斜切纔會嫩且肉不會散。”重影見每個人都拿到肉之後，又特意的囑咐了一聲，“我不希望有人把這麼好的肉切成廢料，大家都去練吧。”

我剛要擡腿走時被重影攔下了：“我見你心情不好。”

重影貌似無意的提了一句，我站定，等著他下一步的指示。

“把這些大腸處理一遍吧。”我睜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他，覺得這人肯定是故意的。

“不會？”重影微擡著頭，語氣肯定的不容置疑，“我教你做。”

他的意思是他指揮，動口，而我要摸這些肥膩膩的大腸，用手。看他這態度是不會鬆口了，我想了想歷來敢反抗他的那些人的下場，思來慮去，我還是屏著呼吸照做了。

重影他貌似故意要刁難我一樣，每個指令都下的磨磨蹭蹭的，要不是我時不時的提問一句，他就像忘了這茬兒似的，明明他很閒。腸衣被我翻來覆去擼的乾乾淨淨時，我們組員們已經拿著切好的豬肉向重影邀功來了。

“太薄，太厚，不均勻，你這不是斜切的，我沒叫你切成餡……”重影一一擡眼看去，他總能在一堆肉之間挑出各種各樣的毛病，把組員批得一文不值，雙頰通紅。

總而言之，沒一塊肉能入他的法眼，這人太吹毛求疵了。

重影給她們演示了一遍豬肉的正確切法，又重新給每人分了一塊豬肉，接著讓她們練。

我嗅了嗅衣服上那股難聞的味道，心情頓時又糟了糟，重影指點完組員又折了回來，見我已經把大腸利利索索的盤好了。

“你喜歡吃哪裡？”重影見大腸沒問題了，便隨口問了問我。我使勁翻了個白眼，腹誹道：反正不是大腸這裡。

“我喜歡吃四喜丸子，也不大清楚是豬的哪個部位。”

重影埋頭割好一塊前腿肉遞給我：“三肥七瘦，最適合做四喜丸子了，把餡切碎給我，記住一定不要剁。”

我把手指湊過去給他聞，我現在這樣真的適合摸肉嗎？

重影嫌惡的揮了揮手，親自揮刀切餡，左手穩穩扶住肉塊，右手執切刀，邊向前推邊下刀，力道剛剛好，快、準、狠。我從來不知道男人執菜刀的樣子也這麼好看。

“你爲什麼要來這裡？”伴著噠噠的聲音，重影漫不經心的問道。

“這裡的伙食好。”我這麼說也沒錯。

“這裡又累又憋屈，單單伙食好吸引不了你。”我心道：原來他也知道這裡又累又憋屈啊。

“你說我們新飛昇上來的下仙，不找個靠譜的地方培訓培訓能行嗎？”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在這裡不開心的話很難做下去。”

我難以置信的瞅著重影，這人不是被什麼附身了吧，他不是應該高貴冷豔的痞痞一笑，誰也不愛搭理嗎，怎麼還做上情緒疏導了呢，他這樣，渡厄星君會失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