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公孫鏵的腿日漸好轉,蘇青覺得,這三王爺府中似乎也奇奇怪怪的,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大海,幽暗、深沉,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她有些不安,可身爲醫者,怎麼能病還沒治好就溜走,更何況這人還是拿著師父的信物來的。
這日,再次施針完畢,公孫鏵的腿已經跟正常人的顏色差不多了,蘇青在心裡算計著,還剩下五日就能離開了,現在她可真是度日如年。
“不知道蘇姑娘覺得我的王府比起藥王谷怎麼樣?”
蘇青愣了下,這句話半天才從耳朵傳達到神經中樞,理解了每一個字的意思。
“王爺的王府當然很好,但蘇青在山林間生活慣了,過了這麼久這樣富貴的日子,說實話,還真有些想家了。”
不進如此,她伺候的人畢竟是王爺,身份尊貴,這府裡的下人誰知道哪個就是他的耳目,說不定還有人把她每天做了什麼都彙報呢,於是蘇青只能收斂起性子,謹言慎行,連說句話都要先琢磨琢磨會不會被人拿到錯處,她其實根本不喜歡,這樣生活一輩子的話,肯定會累死的。
公孫鏵溫柔一笑,似乎真的以爲蘇青說的都是真的。
“不過藥王谷畢竟是深山之中,姑娘這麼年輕,多看看時間的繁華不是更好嗎?看姑娘似乎歸心似箭,說實話,我還真的有些捨不得呢!”
他用的是“我”,而不是冰冷冷的“本王”,接著,在蘇青看到公孫鏵居然直接站了起來,朝她慢慢走過,雖然走得很慢,可按理,他現在還應該根本站不起來啊!
這個人的恢復力居然這麼強,而且還瞞著她這個醫者!
公孫鏵走得有些慢,卻威懾力極強,蘇青被逼得不斷後退,最後後背靠上房門,公孫鏵似乎也有些不穩,一把按在房門上。
驟然接近的距離、灼熱的呼吸,以及那股陌生的龍涎香味道,讓蘇青屏息,不由得轉過臉去,下一刻,下巴卻傳來強烈的疼痛感,被強自轉了回去。
那雙平時溫柔如水、迷惑了不知多少閨閣女子的眼睛,此時居然如此黑沉,讓蘇青打了個寒顫。
可能感覺到了她的顫慄,公孫鏵不僅不生氣,居然還笑了出來。
“呵呵,本來我怕唐突了蘇姑娘準備等我謀得大事後再跟你說的,既然如此,不如我就直說了,蘇姑娘也不必回藥王谷了。”
“這些日子,跟蘇姑娘相處之後,本王著實感覺蘇姑娘性格討喜,溫順可愛,所以想迎娶蘇姑娘做我的側妃,如何?”
問是問了,可公孫鏵根本就不會給蘇青拒絕的機會,公孫鏵肯定不會馬上將自己痊癒的消息告訴別人,而蘇青是他最無法確定的因素,肯定不能讓她輕易離開。
“來人,帶蘇姑娘下去休息,好生照顧!”
兩名婢女聞聲推門而進,公孫鏵也站直身體,走到一邊,可蘇青就跟渾身被冷水澆了一樣,僵硬著離開。
“王爺,屬下不知,您若不想走漏消息,直接……就是了。”那侍衛做了個殺死的動作。
公孫鏵擺擺手,“那多可惜,蘇青可是藥王的徒弟,也就是新一代藥王,就憑高超的醫術,以後也能幫到我們很多,留下來才能發揮更大的價值,讓人好好看住她。”
“是!”
蘇青呆坐在屋裡,如墜冰窟。
她怎麼突然就要被嫁給公孫鏵了呢?
沒錯,此時她擔心的並不是被禁足的現狀,反而是逼婚。
蘇青腦子裡不斷浮現出那天桃花樹中掩映下搖光的臉。
如果搖光總不見自己回去,會不會離開藥王谷,那樣的話天下之大,以後恐怕很難再相遇了。
至於他來找她,蘇青慘笑一聲,搖光連自己去了哪兒都不知道,怎麼找?除非他是神仙能掐會算。
蘇青撲倒在牀上,心亂如麻,門口多了兩名婢女時刻看守,就跟看犯人一樣,蘇青現在後悔死了自己沒有學武,而外面的婢女一看就是會武的,況且就算能**她們,王府中暗處的守衛還不知道有多少,逃跑失敗的話,換來的只能是更嚴格的看守。
蘇青覺得,自己快要透不過氣來了。
時間一點點走著,蘇青覺得更加難熬了,就跟捧一把沙在手心,一粒粒數過去,時間纔會隨著數數跑遠一樣。
“蘇姑娘,王爺吩咐,您不能出府!”
只要蘇青一出去,那兩個婢女就會跟在身後寸步不離,活動範圍更是被限制在王府內,就算府內面積再大,蘇青也有種自己是籠中鳥的感覺。
她只能狠狠瞪了兩個婢女一眼,轉身進屋關上門。
那天以後,她就再也沒去給公孫鏵鍼灸,反正他身體裡的毒素已經清除乾淨了,走路都沒問題了,就是有點慢,可能是看著也用不著她了,公孫鏵也沒不識趣地來找她,但還是能聽見下人有說他哪天怎麼樣,做了什麼事,就跟個追星族似的。
直到接下來一連三天,蘇青都沒有聽說公孫鏵的消息,她的右眼也跟著跳個不停,特意去花園裡閒逛,這才知道,原來皇帝病危,公孫鏵一直都守在皇宮裡。
聽見這個消息,蘇青袖子裡的手就是一顫。
公孫鏵除了皇位還能圖謀什麼?在聽到皇帝病重的消息後,蘇青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那麼這幾天肯定就是公孫鏵最關鍵的時刻,想必對王府的守衛也要鬆懈很多,大批的人都被調往皇宮了,所以此時不走,還等什麼!
“我要在屋裡睡一會兒,晚飯再來叫我。”
蘇青跟兩名婢女說了聲就關上了門,放輕動作收拾了下行李,將鍼灸包帶在身上,一根根塗上重度麻藥。
快到晚飯點,蘇青自己就推開了門,髮絲微亂,衣服褶皺,看起來真的睡過了一樣,讓一個婢女幫她打水梳洗。
晚飯照樣跟以前一樣美味精緻,只是今天可能廚師的手藝很合蘇青胃口,比平時稍微吃的多了一點點,婢女默默記下,因爲這是王爺吩咐的,看看蘇青喜歡吃什麼以後就做什麼。
入夜,當王府內的燈籠一個個熄滅,周圍寂靜無聲時,本該睡著了的蘇青忽然睜開了眼。
她掀開被子,先走去外間,看見在外間守著睡在小榻上的女婢已經昏睡得跟死豬一樣。
蘇青得意地笑了,入夜之後,她在薰香中加了點料,聞起來跟平時一樣,卻能抱著這婢女能一覺睡到天亮,就算著火了恐怕都醒不了。
撿起牀邊婢女的衣服,蘇青返回裡屋,把外套穿上,想了想,還是把銀子全都放在身上,包裹還是不拿了,否則目標太大。
晚上的王府格外幽靜,也可能是這些下人們也感覺到了這兩天的緊張氣氛,公孫鏵不在,反而更加小心翼翼。
偶爾遠遠看見巡邏的侍衛,或者聽見動靜,蘇青就趕緊貓起來,等確認走了,才繼續行動,這些日子白天在王府也不是閒逛的,她早就找到一處……咳咳咳狗洞,牆太高,她什麼都不會根本出不去,雖然鑽狗洞有點不符合自己一代藥王的名頭,但也比被困在這裡嫁給公孫鏵好啊!
更幸運的是,狗洞裡她住的地方不遠,差不多半個時辰後,躲躲藏藏的終於摸了過去,蘇青用腳把那塊堵著洞的石頭踹走,做賊心虛地朝四周看看,沒人,蹲下正要彎腰往外爬,身後的衣領卻忽然被人拽住了,嚇得蘇青差點喊出聲來。
“蘇姑娘,大半夜不睡覺鑽狗洞,很有情趣啊!”
糟了,被發現了!
蘇青記得這個聲音,黑暗中臉上怒火一閃而過,轉過頭來,又恢復了平時冷淡疏離的模樣。
“衛幕僚,大半夜的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呵,那總比王爺的未來側妃偷溜跑掉強吧,相信姑娘既然有膽子逃走,就有足夠大的膽子承受住著驚嚇。”
衛信是公孫鏵身邊最信任的幕僚,但蘇青總覺得,公孫鏵不僅是信任他,甚至還隱隱帶著尊敬。
蘇青雖然只見過這人兩次,但被衛信看著,總讓人有種被猛獸盯上的不舒適感,因此蘇青記憶尤深。
奇怪,這種關鍵時刻,他居然沒跟在公孫鏵身邊!難道他不擔心萬一公孫鏵失敗了,他也難逃一死嗎?
“不許叫我側妃!”
“好,是,蘇姑娘一定很奇怪,爲什麼我沒跟在王爺身邊,因爲蘇姑娘身上,有我想要的線索,跟著你,才能引出我想要找的人。”
蘇青不由得退後一步,“什、什麼,我什麼都沒有!”
“呵,我能感覺到那人離這裡越來越近,只不過可能因爲不確定方向,速度太慢了點,若是這樣,想必他馬上就能出來了!”
衛信眸中厲色閃現,突然出手,蘇青都來不及掏出懷裡的銀針,脖子就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吸入的空氣受到阻隔,把她的臉都憋紅了。
“你……”
“唉,別說話,也別亂動,他的速度果然快了啊!”
衛信根本沒有任何動作,蘇青卻發現自己藏在身上的鍼灸包飛了起來,衛信一揮手,就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他的手從始至終都沒碰過。
蘇青雖然窒息得難受,但還是注意著他,難道他的武功已經厲害到隔空取物的地步了?
“放開她!”
熟悉的聲音帶著股酒香,純醉得敲擊著蘇青的耳膜,是搖光,他居然找來了,他怎麼找來的?
千萬想說的話梗在喉間,卻吐不出來,蘇青不想兩人好久見面後,他看見的是自己這樣狼狽的樣子,衛信可不會如她所願。
衛信另一手扳著蘇青的肩膀,幾乎把她抱在了懷裡,於是她一眼便看見,穿著那身白衣,在黑夜裡彷彿閃閃發光的搖光。
他的神情不是以往醉酒時的肆意,也不是日常跟她耍賴的調笑,蘇青從來沒見過這樣神情嚴肅的他,而且……搖光居然是真的在發光!
是的,他從牆上躍下,衣角在風中獵獵飛舞,隨著落在地上,腳尖的光芒也跟著散去。
“呵,你終於出來了。”
衛信的眼神陰毒無比。
搖光看了看蘇青脖子上的手指,微皺眉頭,這才朝衛信看去。
“呃,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啊!”
噗!
蘇青要不是笑不出來,這會兒都噴了。
果然,衛信的臉黑了。
“你不認識我?那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你在青溪殺死過一條白花斑頭蛇?”
嗯?
搖光活了那麼多年,記憶也是浩如煙海,想了半天,纔想起來好像確實有這麼件事,那次他聞見某座山頭有猴兒酒的醇香,本來去友人家拜訪的半路拐去找酒了,正好遇見兩條花斑蛇,三角腦袋上頂著白花兒正在攻擊一個樵夫,他順手一劍殺死一條,另一條跑了。
這輩子,恐怕他殺死的蛇也就那麼一條吧!
“你殺死的就是我的弟弟!我修煉成人之後,便到處找你,你的味道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沒想到,功夫不負有心人,在蘇姑娘身上,我又聞到了,是你在她身上做下的尋覓記號,我便知道,若是她有危險,記號發出訊號,你肯定就會找過來的!”
衛信細長的舌頭伸出來,“嘶嘶”兩聲,碰觸到了蘇青的臉,蘇青只覺得一陣噁心,天啊,抓著她的居然是條蛇精!那、那搖光怎麼打得過他?
可下一刻她便更加震驚,因爲那個天天賴在她家,喝酒吃飯的醉鬼,居然說他是仙,他一定是喝酒喝多糊塗了!
“原來想報仇啊,那你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打得過我!”
“嘿,別以爲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雖然是仙,而且誕生很早,卻不務正業,整天不是飲酒就是畫畫,比打架,你可不一定是我的對手!”
搖光黑眸看不出情緒,指尖一點,手中便多了把劍,他確實沒多少底,這把劍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拿出來過了,甚至握著都有點生疏感,但蘇青還在他的手上,不管怎麼樣,必須救下來!
蘇青一走就是五個多月,沒有了她的藥王谷,景色再也感覺不到美,在谷裡焦慮了三個多月後,做夢夢到蘇青遭遇不測的次數越來越多,他再也放心不下,終於順著難以察覺的訊號找了過來。
誰知道剛到京城,危險信號突然變強,也幫他指引了方向,這才發現,這裡居然還藏著這麼大一隻蛇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