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念生自謝夫人走後便一直在哭鬧,傷心傷意的小模樣,叫白清水生出一股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內心裡的整片天空都塌掉了的擔憂。
他小手捂著一雙眼,死也不肯叫謝老爺抱,後來謝老爺著實無法,大約也覺得如此下去,定然會在下人面前顏面掃地,因而冷著臉,對鬥墨軒偏院裡的一衆下人們吩咐侍候好主子後,負手去了。
便就只餘謝念生在房裡哭,又發起狠來,竟是將個屋裡的一應瓶碗器具俱都給砸了個稀爛,一路哭嘯著喊,“孃親,我要孃親……孃親不要念哥兒了,孃親不要我了……我恨爹爹,我恨爹爹,爹爹趕走了孃親……”
白清水在外頭瞧得實在心揪,快步行入屋來,望著滿屋的狼藉,無奈嘆息,說道,“小少爺……”
話一出口,謝念生就回過頭來,一張圓滾滾的小臉哭得滿是淚痕,朝她張開雙臂,求她抱抱。
她就行上前去,俯身將他抱了起來。
這才發覺他全身都發起了抖來,小臂緊緊摟著她的脖子,趴在她肩上哭得抽了起來,“娘,娘,孃親,她,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白清水就只得耐心將他安慰了一番,好說歹說,估計也是哭累了,竟是就趴在她肩頭睡著了。
一時巧蓮自是帶著小丫環們進來將屋中收拾好,又報了婆子登記了損毀之物,再又領了一批新的器俱入屋來擺好。
如此就過了一日,只待夜幕降臨,謝楠生送完謝夫人從青雲寺回來,連書房都沒回,便來偏院裡看謝念生。
這孩子依舊是整個人都懨懨的,窩在白清水的懷裡不肯下來。
白清水見謝楠生一身風塵僕僕,雙眼微有紅意,才一日,竟彷彿便憔悴了不少。一時只覺心中難受,絞著似的疼了起來。
謝念生一見到他這親親的三哥,便從白清水懷裡鑽了出來,要謝楠生抱。
謝楠生搖搖頭,“三哥沒有沐浴,渾身髒得很……”
謝念生如何依,只張著雙臂,眼見著那一雙黑瞳大眸又含起了淚珠子了。謝楠生嘆息一聲,到底是將他抱了過去。
“你可用過晚飯了?”白清水在一旁道,“今日小少爺晚飯用得少,你若沒有用過,不如與他再一同吃些?”
謝楠生敏銳的發覺她沒有對自己以少爺相稱,心中不知爲何暖了一暖,伸手捏捏了她的手,點頭道,“好。”
一時白清水自去小廚房傳膳,不刻便送了吃食上來。
到底是因著哥哥在,謝念生又多用了一碗蓮藕湯,再吃了半碗飯,謝楠生卻似沒有什麼胃口,只飲了一碗湯後便放下了碗。
如此待用了飯,小丫環將碗筷收下去,謝楠生又陪著謝念生坐了近一個時辰,方由白清水抱去沐浴洗漱,到底是累了,趴在牀上抽答著,緩緩的也就睡了過去。
謝楠生坐在桌邊,望著白清水用蒲扇驅趕牀中的蚊子,再將蚊帳放了下來後。方站了起來,朝她低聲道,“我先走了,勞煩你替我好生照顧著念哥兒。”
此事自是無需他叮囑,一時點點頭,卻又憂心起他來。但見他形容寂寥,眉頭微鎖,顯然對於謝夫人此番被送去廟中之事極是痛心。
而謝楠生望著白清水
半晌,方輕聲道,“真想抱抱你,就是身上太髒……”
白清水心中就是一跳,見他面色依舊隱有一股憂傷,心下頓時一軟,腳步已經向前,低頭行至他跟前,雙手就輕輕環上了他的腰,而他忽然雙臂一展,極是用力的,便將她擁在了懷裡。
白清水只覺他的力氣極大,彷彿恨不能將她整個人都嵌入他骨肉裡去似的,腦袋伏在她肩頭,良久都沒有一點動靜。
只待他趴在她頸窩裡長長出了一口氣,環著她的雙臂方鬆了鬆,白清水以爲他會說點什麼,豈料他卻是未發一言,只待將她鬆開了,擡手摸了摸她的臉頰,輕聲道,“我先走了。”
白清水點點頭,望著他轉身行了出去,竟是背影寂廖,腳步竟還微有蹣跚。一時心中沒來由的又是一痛,眼眶都酸了,望著他緩緩跨過了門坎,消失在夜色裡。
待白清水沐浴完,坐在謝念生牀邊的小塌上,牀上的孩子睡得顯然並不十分安穩,小腳一踢,小手一打,微有哭意的喃喃一句,“孃親……”
她心中不由得又跳起來,想起那人也不知能不能過去這一關。他不同謝念生是個孩子,滿腔的不滿怒火可以靠著砸瓶子、哭鬧喧泄出來。他是個大人,又是兄長,在謝念生跟前,還得充當引導的責任……
她就穿好衣服,趿了鞋,行至巧蓮的房中來。
巧蓮原本準備就寢,見她來,只當她是來閒聊今日之事,發表一翻對謝老爺的不滿,熱情的想將她拖到牀上去坐著。
豈料白清水卻道,“我有些事,能不能勞煩你幫我替小少爺守守夜……”
巧蓮瞇了瞇眼,“大晚上的,你有什麼事?”
“我……”白清水撫了撫頭髮,總不能說她是想去看看謝楠生。
“你……”巧蓮的臉上帶了一股促狹,“該不會是想去看三少爺吧?”
白清水面上微紅,低下頭,下意識就脫口否認,“你胡說八道什麼……”
“你知道你撒謊的時候,最喜歡做個什麼動作嗎?”巧蓮笑道。
“什麼?”
“就是總喜歡低頭,然後腳尖踢啊踢……”
白清水一看,果然見自己的腳尖正踢著旁邊的桌子腳。
她無語的撓撓頭,知道許多事,終歸是滿不了這位好友,只好道,“我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晚飯也沒有吃,我,我有點擔心他,想去看一看……”
巧蓮捂著嘴就笑了起來,推著她的肩道,“小妮子,還敢說你對三少爺無情?”
白清水狠狠瞪上她一眼,“你少胡說!”
巧蓮意味深長的笑著,又道,“你就不怕你這一去,今晚便回不來?”
“你胡說些什麼呢!”白清水惱道,“他根本不是那樣的人!”
巧蓮就又捂著嘴笑了,拍拍她的肩,“喲,你倒是瞭解。好了好了,既然想他,便去見他。”
“那小少爺那裡……”
“有我呢,你且放心去。”巧蓮笑道。
於是兩個便一同出了門,巧蓮自去替謝念生守夜,白清水則出了偏院,一路之上,又跟做賊似的,偷偷摸到了攬月樓外頭來。
但見書房門扉緊閉,卻有燈光從門縫裡漏
出來。她心下了然,這個時辰了,謝楠生果然還在書房。
她就輕手輕腳的轉到窗外,但見窗門半掩,房內燈火通明,謝楠生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本書,但是他人卻靠在椅上,兩眼沒有焦點,顯然是沒有看書,不知在想著什麼。
白清水看他面色依舊不好,心中就又是一揪。而謝楠生彷彿有感應似的,輕輕的轉了轉頭,就朝窗戶望了過來。
他就見白清水頭髮披散,俏生生的立在窗外頭,只朝自己望著。他猛的站起了身,兩步就跨至了窗戶邊,一雙眼直直把她看著。
“你……”白清水猶豫著不知如何開口,嘴脣嚅了嚅,問道:“你還好嗎?”
謝楠生卻已經伸手將窗門一擡,勾在了上頭的銅鉤上。一時窗戶大開,他在房內,手伸至她的腋下,將她往上一擡。
白清水輕呼一聲,就發現自己已經坐到了窗戶上了。
他再一隻手撫著她的背,一隻手放在她的膝下,便將她從窗戶上給抱了下來。
“你……”白清水心中一急,脫口就想罵他,“你這個……”
又見他面色並不好,又罵不出來,任他將自己從窗戶外抱入了窗戶內來。
一進了屋,他也不放下她,緊緊將她摟著,就在一旁的塌上坐下。白清水掙扎著想下來,他也不讓,只是輕聲道,“我已經沐浴過了。”
她心中一抖,又聽他道,“我就是想抱抱你。”
白清水只當他此刻內心定然十分脆弱,到底是心軟,說不起拒絕的話來。一時只好由得他將自己摟在他胸口,聽著他鏗鏘有力的心跳聲,擡眼望著他,問道,“你還好嗎?晚飯也沒怎麼用,肚子可餓不餓?”
謝楠生將下巴靠在她額上,搖了搖頭。
一時竟是兩人俱都無話,也不知枯坐了多久,白清水眼皮都要打架了,耳聽得外頭梆子聲響,方道,“夜深了,我得走了。”
謝楠生如何肯鬆手,竟是如同謝念生一般,固執起來,摟著她的手更緊,喃喃道,“今夜留下來,好不好?”
“你……”白清水頓時驚了一跳,急道,“我……”
“你放心。”他嗅著她的髮絲,輕聲道,“我不會對你做什麼。我只是想你陪陪我……”
他說得可憐,白清水又心軟,半推半就之下,也許是心中當真信任這人,到底是留了下來。
因這書房本就有臥牀,一時謝楠生連自己屋裡也不回,抱著她就轉入後頭的屋子裡來。
白清水到底心中緊張,“若是叫旁人看著了……”
“我心中不快,叫他們都退下了。”謝楠生道。
母親被趕走了,心情自然不好。
心情不好的人乃是一等一的重要,自然不能拂他的意。
白清水就無話可說了。
一時叫他抱著到了牀邊,才見蚊帳早已放了下來。
“我近段時日讀書太晚,都是宿在書房裡。”他解釋道,一邊撩起蚊帳,將她放在了牀上。
一時他亦坐到牀邊,白清水心中不怕卻又不可能,低著頭道,“我……我還是回去吧……我怕小少爺半夜要人……”
“不是還有巧蓮?”他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