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念生而今是個彬彬有禮的小公子,見了白清水也不似幼年時那般撲上來求她抱著,只頗是有禮的行上前來,朝她行了一禮後,方揚起臉笑著喚道,“嫂嫂。”
白清水笑著拍拍他的肩,嘆道,“念生又長高了呢。”
一時尹安樂亦上來行禮見過白清水這個乾孃,小瀟灑也行禮見過巧蓮這個乾孃後,便叫謝念生一把給抱了起來,笑著朝白清水道,“嫂嫂,我帶瀟兒去外頭玩,可行?”
白清水笑著朝他擺擺手,說道,“怎的這許久不見,你便不能陪著我說說話?”
“我回頭再來陪嫂嫂說話,我許久沒有同瀟兒見過面,今日待好好陪陪她。”謝念生笑著道,又問小瀟灑,“瀟兒,可有想小叔叔?”
“瀟兒有想小叔叔的。”小瀟灑一本正經答道。
謝念生就在小瀟灑的臉上香了一口,說道,“瀟兒真乖。嫂嫂,那咱們可去羅?”
白清水就搖了搖頭笑道,“去吧,去吧,可需得給把瀟兒看好,若是少一根毫毛,看我饒不饒你!”
謝念生的眼裡閃過一絲狡黠,朝她行了一禮,一本正經道,“嫂嫂放心。”
又朝小瀟灑一笑道,“走吧,今日小叔叔帶瀟兒去吃好吃的!”
小瀟灑趴在謝念生的肩上,一雙烏黑的杏瞳彎成了兩尾小月牙兒,白嫩嫩的小手朝白清水招了招,說道,“孃親,瀟兒跟小叔叔去玩哦。”
白清水笑著朝她招招手,吩咐道,“要聽小叔叔的話,不許貪吃。”
“嫂嫂就放心罷。”謝念生一邊說一邊便已經跨出了門坎去了。
巧蓮這才笑著拖起白清水的手,往巧繡的後院去。
白清水望了一眼跟在謝念生身後的尹安樂,也轉過身來,笑著道,“安樂而今倒越發長得像你家那位易大人了。”
易錦壽早在四年前便將謝家二房的那位六少爺給搞定,隨後便把巧蓮娶回了家。
白清水此言入耳,巧蓮就笑了,“年歲大了些,如今也懂些事了,所幸老易對他視如己出,若不然只怕便想跟著他親爹跑。”
“謝江生如今仍時常來瞧他?”白清水訝道。
“可不是常來瞧麼?”巧蓮如今說起謝江生,心上面上都是坦然,“不過他家中那個娘子可厲害著呢,這兩年又給他生下了嫡子,如今倒不如從前那般熱絡了。”
白清水就撇撇嘴笑了。
巧蓮偏過頭來,將腦袋湊到她面前,笑著問道,“怎的?你莫不是怕往後瀟灑與謝將軍之間,也如安樂與謝江生一般罷?”
白清水就輕輕嘆了一聲。
“你呀。”巧蓮無奈的搖了搖頭,“謝將軍怎好同謝江生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
白清水緩步行在迴廊裡,並不出言。
“你早便動了回頭的心思罷?”巧蓮又笑道,“否則也不會今日將
念生喊過來。他若來了,能不帶瀟灑去見她的親爹?你心裡知道的。”
巧蓮一語中的,白清水自是無話反駁。
“是想著他要走了,因此想叫他們父女見一面?”
白清水依然無言。
“你呀。”巧蓮搖頭道,“你就是那死了的鴨兒嘴巴硬,口中說著是死了心,死了心,你如今像是死了心的人?”
“世事無常,可莫哪天心中後悔時,一切都就遲了……”
巧蓮話一說完,便丟下了她,自顧行入屋裡去命小丫頭端招待她的吃食來。
白清水呆呆立在檐下,望著院裡一株火紅的花發了一會子呆後,方轉身行至了廳裡來。
時光漫長,時光又是眨眼。
白清水希望時間能慢一點,再慢一點,可是聽著那更漏的嘀嘀噠噠聲,眨眼便就到了黃昏時,黃昏時,便該得去尋小瀟灑回來。
紫鳶早來回稟了,說是謝將軍帶著小姐去湖邊泛了舟,又去京中有名的酒樓裡吃了許多的小點心,還又去茶館裡看了皮影子戲,眼下正坐在湖邊的一座水榭裡看夕陽呢。
白清水就點點頭,眼見著天空的雲朵被燒得通紅,便站起來,淡淡道,“我們走吧。”
一時主僕兩個緩緩行至湖邊來,一路之上,不知爲何一顆心竟是撲撲跳起來,倒生出一股近鄉情怯之感。
卻不料待行近了,遠遠就聽得有呼喝打鬥之聲,她吃了一驚,快步轉過一顆大樹時,便見遠遠的水榭裡,謝楠生手中的定淵劍氣勢如虹,正與兩個蒙面人纏鬥在一處。
小瀟灑與謝念生、尹安樂三個站在一旁觀戰,尹安樂更是與小瀟灑握著小拳頭替謝楠生搖旗吶喊:
“爹爹加油……爹爹加油……”
“三伯伯加油……三伯伯加油……”
謝楠生執劍之手上下翻飛,不似在決鬥,倒像是逗著那兩個蒙面人玩耍,顯然沒有將這兩人放在眼裡,一邊隨意敷衍,將那兩人當猴兒耍,一邊竟還騰出空來,回頭朝小瀟灑笑道,“瀟兒看爹爹厲不厲害?”
小瀟灑自然是面帶崇拜之色,小手拍得啪啪作響,“爹爹真棒!爹爹好厲害哦!”
白清水氣惱而無奈的搖了搖頭,耳聽得旁邊的紫鳶捂嘴的輕笑聲,就喊了一聲,“瀟兒……”
一邊擡步便行了上去。
那廂小瀟灑聽到母親的呼喚,就回過頭來,一雙眼睛笑得彎彎,拔腿便朝白清水奔了過來,一邊奔一邊大呼,“孃親。孃親看爹爹厲不厲害……”
白清水笑著搖了搖頭,展開雙臂朝她急急而去,才奔出幾步遠,小瀟灑就見白清水原本笑著的臉猛然間就變了顏色,頗是驚恐的,一雙眼瞪得極大,猛朝自己奔了過來,嘴中高呼,“瀟兒小心……”
下一刻,小瀟灑已經猛被白清水摟在了懷裡,抱著她轉了一個圈,小瀟灑在她懷裡聽得輕輕的“撲”的一個聲響,疑惑的擡起頭來望著白清水,嘴中喃喃問道,“孃親,孃親怎麼了……”
隨後她便見到自己母親的胸口處不知爲何露出來一小截劍尖兒,更有嘀嘀噠噠的鮮紅的血珠順著劍尖從母親的胸口一顆顆淌了下來,掉在她的臉上,將她那雙明而亮的烏黑雙瞳映得通紅。
小瀟灑臉上的笑已經叫驚恐所代替,哭著尖利的喊了一聲,“孃親……”
“郡主……”遠處的紫鳶亦嘶聲喊了一聲,心中痛恨之下,猛衝上來,一擡掌便打向了那刺向白清水的蒙面人。
遠處尚還在逗弄著兩人的謝楠生聽到喊聲回過頭來時,見到的便就是這等令他嘶心裂肺的場面,他只覺心中驀的一痛,厲聲嘯道:“水兒……”
手上力氣頓重,臉上驀地便現了一股煞氣,一個旋身,手中長劍一展,那一直與他纏鬥在一處的兩個黑衣人的腦袋便就滾到了地上,只聽得兩聲撲響,那兩具失了頭顱的屍體落地,而謝楠生已經縱身朝白清水便掠了過來。
“孃親……”小瀟灑的哭聲又尖又厲,豆大的淚珠子從她那雙秋水杏瞳裡滾落出來,真是可憐又可愛。
而白清水的臉上卻還帶著一股笑,手有些發抖,緩緩摸到了小瀟灑白嫩的臉上,一點點的將她臉上的鮮血抹盡,嘴中還喃喃道,“瀟兒,要,乖啊……”
“水兒!水兒!”謝楠生驚恐的聲音傳過來,她就倒入了這個恨了多年、盼了多年的人溫暖的懷抱裡。
她真是恨啊。
當年因爲他的故意挑撥,害得那會不足六歲的謝念生賭氣拿只小弩洞穿了她的胸口。
而今又是因爲他,只是爲了在女兒面前樹個巍峨如山的父親形象,惹來這等蒙面刺客,害得她再次叫一柄利劍將個胸膛穿透。
不過所幸啊,真是所幸!
不幸中的萬幸,女兒還是全須全尾的站在自己面前。
人都圍上來了,想來她也無虞了。
只是不捨啊,當真不捨,若是便這般死去,他欠她那樣多,也拿不回來了;這麼冰雪可愛、玉一般的幼女,也見不著了;還有母親呢、父親呢、兄長呢,親恩未報,她身要先死了……
她幾乎都沒有感覺到痛,只探手摸到了胸口上,只覺溼溼的,暖暖的,如何還說得出一話句來,嘴巴張了張,那溫溼的鮮血越溢越多,女兒的哭聲,還有身後這個想緊摟、又不敢摟太緊的人驚恐而慌張的厲嘯聲,“水兒,水兒,水兒你感覺如何,水兒你會沒事的,你不會有事……”
他將她抱了起來,急急便往前頭奔,那張冷俊的臉早已滿是驚惶,桃花眼裡蓄了滿滿兩汪水,那眼淚如是珠子似的,一顆顆往上掉,掉在她的臉上,脖子裡,聲音也啞了,人也抖了起來,哭吼著道,“快叫大夫,快叫大夫來,水兒,水兒不要離開我,水兒不要離開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白清水沾滿鮮血的手緩緩抓到了他的手上,眼睛裡已經如死灰一般,仍是拼盡全力道,“要,照……顧好,瀟……兒……”
她只覺眼前越來越黑,頭越來越沉,終於掉進那無盡的黑暗裡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