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出了攬月樓,拐至一條弄堂裡,早有一輛馴驢小車候在那。
白清水就擰了一擰眉,這纔出聲道,“三少爺是有何事,不如奴婢去叫弄梅姐姐過來陪三少爺同去……”
謝楠生卻根本不搭理她,自顧踩著木凳上了馬車,留下傻傻站在那裡的白清水。
“不上來難道你是打算當著府中衆人的面,在我的車後走出去嗎?”謝楠生沒有起伏的聲音傳過來,白清水的心中就抖了一抖。
忙左右一打量,像做賊似的,爬上了馬車。一把將簾子打下來後,又從車裡掀起簾子的一角,打量一番外頭,見四寂無人,拍拍胸脯,鬆了口氣。
就聽身後的謝楠生重重的“哼”了一聲。
白清水一驚,忙挨著簾子坐好,低聲請罪道,“奴婢今日叨擾少爺了,請少爺見諒。”
謝楠生的臉色愈發陰沉下來了。
她一時如坐鍼氈,馬車已經開啓,踢踏之聲下,緩緩往府外行去。不知過了多久,待馬車停穩,她又欣起簾子一角來偷開時,便覺身後人的氣息近了,一隻大手猛將簾子一掀,謝楠生就已經跨了出去。
白清水實不知一夜之間這人的神色爲何又變得如此之快,見他冷著面孔,也不敢說旁的,忙跟在他身後,跳下了馬車。
謝楠生不言不語,行不了幾步,就在一輛極是豪華的馬車旁停了下來,回頭望了白清水一眼,隨後便又跨到那馬車上去了。
白清水是實不願再與此人共乘一車了,硬著頭皮行至車旁,低聲道,“三少爺要去哪裡。不如三少爺坐車,奴婢跟在後頭,這樣也省得打擾了少爺休息……”
話音沒落,就從車內探出一隻手來,抓著她一提,她竟就叫謝楠生給提進了馬車內。嚇得她花容失色,捂著胸口一臉慍怒的望著他。
他臉上卻隱隱有一股笑意,看著她道,“路途遙遠,你確定你能跑得過四條腿的馬?”
那自然是跑不過的。
白清水就只好乖乖挨著車簾子坐下來,“那奴婢就打攪少爺了。”
謝楠生的臉就又冷了下去,輕哼了一聲。
這馬車頗是豪華寬敞,見謝楠生坐在鋪著厚毯的塌上,她便縮在這角落裡,打算來一個眼觀鼻,鼻觀心,堅決不打擾他。
車子啓程良久,白清水只覺自己脖子都僵硬了,偷眼去瞟他,見他坐端著一本書看得用心,這才偷偷的移了移腦袋,擡手在脖子上捶了一捶,就聽謝楠生冷聲道,“還不來給本少爺砌茶!”
白清水身子一僵,爬起來乖乖去給他砌茶。
這才見他坐的小塌頗是寬敞,近可躺人。塌上有小幾,幾中有凹槽,中間一隻小爐,溫著一壺水,正汩汩往外冒著白氣。
白清水就忙淨了杯碟,拿過茶葉罐子往碗中放茶葉,但她因是站著,外頭的馬車也不知是行至了哪裡,突然震了一震,白清水本極是緊張,此刻站立不穩,手中的茶葉一撒,整個人往旁一歪,竟然就撞到謝楠生身上去了。
謝楠生似乎也沒防著
她會突然一撞,她腦袋抵著他胸口,微有些疼意,忙伸手將她一摟,穩住了她的身形,方朝外頭道,“王叔,走慢些。”
“是,少爺。”外頭趕車的王叔道,“突然衝出來一個人,驚著少爺了。”
謝楠生不再言語,只將白清水瞅著。
白清水叫他樓著,渾身僵硬,也擡起頭傻傻瞪著他。
謝楠生望著這自己胸前這人,嘴角就勾了一勾,問道,“難道你打算這一路上都叫我抱著你?”
白清水臉一紅,乾笑一聲,忙撐著站了起來,“多謝三少爺相救了。”
謝楠生重重望她一眼,指著小塌道,“路途遠,你且坐著罷。”
白清水便依言坐在小幾旁,繼續爲他泡茶,心想有錢人可真會玩,連馬車上的小幾都是特製的,上頭幾個凹槽,便是馬車‘震’起來,也不怕水灑出去。
一時泡好了茶,在他那側的小槽裡放好,輕聲道,“少爺喝茶。”
三少爺恩了一聲,眼皮都不曾擡一下。
白清水暗在心中鬆了一口氣,卻又捉摸不透此人今日到底是想帶自己去哪裡,昨晚之事尚還厲厲在目,他卻如個無事人般……
想來昨夜那不經意的一擦,他並未曾留意罷?
白清水心中一時反鬆了一口氣,暗自囑咐自己要嫁的人乃是康宗巖,旁的切莫多想。
到底又忍不住擡眼去望謝楠生,見他讀書讀得認真,微俯著頭,劍眉、桃花眼、睫毛很長、挺鼻、簿脣……
的確是一張難得的俊臉。
白清水想自己定然是因爲他這張臉,心神纔會略有不堅,男人長得太好看,對女人而言的確不是什麼好事。所幸她是一個心性堅定的人,哪怕偶有些搖擺,那也是人生路上小小分岔,及時拉回便是了。
她慶幸自己能在此等男色跟前保持冷靜。
她想得入神,冷不防謝楠生卻突然擡起頭來,見到她呆愣的模樣,就皺了皺眉。
白清水一驚,故作冷靜的,對他粲然一笑,隨即纔將眼睛移開,彷彿她方纔是在打量這車內豪華的裝熿,不過是一不小心將眼神滑到了他的臉上。
並且真誠的讚歎道:“少爺的馬車可真好看。”
謝楠生的嘴角微微扯了一扯,卻不理她,又低下頭,微擰著眉,繼續看他的書。
白清水見他不搭理自己,微微鬆了一口氣,偷偷將屁股往旁邊移了移,直待靠到了馬車壁上,這才方停下來,偷偷掀起簾子一角往外瞧,但見外頭屋宇漸稀,看這樣子,顯然這少爺是有要出城的打算。
她心中一驚,就聽到謝楠生道,“放心吧,總不至於賣了你。”
“哈。”白清水誇張的乾笑一聲,待解釋兩句,謝楠生已經又低下了頭去看書,顯然是沒打算聽她說話。
白清水恨恨瞪他一眼,有些惱怒的將頭偏過來,索性將簾子一掀,明目張膽的朝外望。
——這感覺太過無力,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或許這纔是這位少爺原本的性
子,冷漠、疏離。
也或者,這便是他的御下之道?
那她便好好做一個丫環該做的事罷。
於是一路上,便再不吭一聲,只見他碗中的茶盡了,輕輕添上一碗,又移回車壁旁。只是她也沒料到這路途竟這樣遠,半個時辰過去了,還沒有到。到後來,她挨著馬車壁,居然就睡過去了。
竟還做了個夢,夢裡夜色清朗,三少爺桃花眼含情,將她抵至牆角,嘴脣湊近來,蛇一樣的舌,在她嘴中攪了個天翻地覆。
她一聲驚呼,瞬間清醒,一睜眼,就見到面前謝楠生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桃花眼裡可沒有方纔夢中的柔情,只陰惻惻將她瞧著。
“少爺,對不起。奴婢不小心睡著了。”白清水主動承認錯誤,也省得他問起來自己臉紅。
“你睡著,爲何卻在夢中喊我的名字?”三少爺蹲在她跟前,擰著眉問。
“啊?我……”白清水腦中“嗡”的一聲響,耳根一下子就燒了起來,吞吞吐吐間急解釋道,“我,我方纔做了個夢。”
“什麼夢?”他依舊蹲在那裡望著她。
“夢到,三少爺要罰奴婢。奴婢方纔求饒來著。”白清水腦中飛轉,構思如何圓這夢中喊他之事。
“是嗎?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連夢裡都在求饒。”謝三少爺冷聲道。
“是,是啊。”白清水道,“因爲奴婢總是犯錯嘛,所幸三少爺宰相肚裡撐船,少爺當真大度……”
她話沒有說話,便見謝楠生那張冰冷的臉猛然燦出一個笑容。
這笑容來得太突兀了,白清水一下子就怔在那裡,而謝楠生已經轉了身,簾子一掀,下了馬車。
白清水撓撓頭,實不明白一個人變臉竟能變得如此之快。
“不下車是想叫我進來抱你嗎?”三少爺沒有起伏的聲音又傳了進來。
白清水一驚,這才知原來是已經到了。忙幾步跨出去,掀了簾子,往下一瞧,見連踏腳的凳子也沒有,趕車的王叔亦是不知去了哪裡。
她猶豫間,謝楠生已經向他伸出了手,顯然是想叫她抓著他的手跳下去。
白清水咬咬脣,卻不抓他的手,只提起裙襬,嘴中呼喝一聲,往下輕輕一躍,足尖點地,再輕輕往後一仰,穩穩立在地上。
謝三少那本來如三月春風的臉就又黑了下去。
白清水卻覺心情愉悅,朝他燦然笑道,“三少爺,我們去哪裡?”
三少爺哪裡理她,自去牽了僵繩,將馬拴好。白清水這才見他們是在一處院落裡,只是這院落只四方牆壁,並無旁物,卻不知是做何用的。
謝楠行將馬拴好,這才朝她道,“隨我來。”
白清水就跟在他身後,出了這小院。
這日天氣極好,又有微風拂面,空氣裡,還隱有一股似有若無的清香。
白清水深吸一口氣,嘆道,“真好聞。”
三少爺就回過頭,嘴角含了一股笑意,道,“呆會會更好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