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
山間桃花盡開,在這片桃花林的深處,兩座新墓緊貼而立。
“我不會原諒她?!鄙攘黜嵥浪赖亩⒅悄股闲彰硢〉纳ひ糁袔е∨?。
慕止卻一言不發的站在她身邊,其實她並不意外。
這三年來,雖然白七夜從不見她沈沾墨,但他們總有辦法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偶爾來看看他的生活。
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而當初說可以痊癒的話都是騙人的,慕止知道,但。
慕止已經不再像當年一樣,哭鬧甚至瘋了一般去求良藥,白七夜在走之後瑪門就已經告訴了慕止,他時日不多,若是脫離世俗選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興許能多活幾日。
而慕止,只希望他能多活幾日,爲此,她尊重白七夜的決定,任何,決定。
然而讓她唯一有點詫異的是妖九對七夜的情,這份情世間在無人比及。
慕止彎下身子將手上的桃花擺在七夜墳前,膝蓋一彎就跪了下來。
初見他時,他一身白衣似雪,雙眸柔情,他喚她慕慕,他讓他等他回來。
終見他時,他依舊白衣似雪,雙眸柔情,他喚她慕慕,讓她與他永不相見。
而他永遠是她心目中那個乾淨的一塵不染的少年,而妖九。
慕止突然鼻子一酸,她分明說過若是她敢死就把她姦殺一萬遍,現如今卻只能鼻酸連望向她名字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皇上。”扇流韻輕輕的彎了彎身子,朝慕止身後望去。
但見沈沾墨緩步而入,若凌空而來,足不沾塵,一雙眼睛亮若星辰,正注視著跪在地上的慕止。
扇流韻低了低眼睛,退身離開。
“若想哭便哭吧。”沈沾墨單膝跪在慕止身側,沉聲道。
慕止側過眼睛看向他,雖然眼睛已經極紅,脹痛的離開,卻依舊勾著脣道:“我答應過七夜,在他面前不會再哭,況且,妖九這賤人想看我哭,門都沒有?!?
沈沾墨張了張嘴,終是沒有說話。
慕止朝沈沾墨靠了靠,將臉貼在他肩膀上,她知道,最難過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蘇千絕的死對沈沾墨的衝擊日益減退,可白七夜的死好不容易讓他脫離了那麼多年的愧疚變成了悲傷。
慕止都聽瑪門的放棄了幫白七夜尋找良方,可沈沾墨至今爲止還沒有停手。
他是個什麼都不表現在臉上的人,可只有她知道,他的傷痛她能明白。
白七夜早就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他拿下離國也不過是想拱手送給沈沾墨,他對沈沾墨的情分不比沈沾墨的少一星半點。
“我是難過,卻又不是太難過,我難過的是七夜英年早逝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不難過的他並非死於刀槍劍下,並非最後也被痛苦折磨,世事難料,然我卻未曾好好與他道別?!?
沈沾墨伸手將慕止往懷裡攬了攬:“如今便已足矣?!?
慕止和沈沾墨一直在白七夜和妖九的墓前待到日落西山,臨走前沈沾墨說:“日後這便是桃花山?!?
慕止笑著打趣道:“你這是準備把整座山種成桃林嗎?”
“嗯,整座山?!鄙蛘茨粗@山間桃林,眼神中帶著散不去的寵溺。
對於他來說,白七夜跟他見最後一面時,扔喚他皇兄便是對前塵往事的釋懷,他想做什麼他要如何,那都是他的事情。
他雖難過,可只是難過,他是三國霸主,是天下之君,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太多,他要面對的生死還有太多。
經過這麼多事情,沈沾墨早已屹立風中,對已經過去的事情不做緬懷,他要做的,是用自己的能力來保護好現在手上還擁有的。
夕陽肆無忌憚的將最西邊的蒼穹渲染,桃林盡頭一輛馬車緩緩而來。
“娘娘,該回宮了?!毙∧簧頊\紅色宮衣,也脫去了當年的羞澀懵懂,這三年在宮裡慢慢沉穩,不僅是三閣之主,也能替慕止分擔更多的事。
“怎麼沒見莫總管跟你一起來接人?!蹦街剐Σ[瞇的看著她道。
小默臉上一紅:“娘娘,你又拿下官說笑?!?
慕止彎眼一笑,掀開車簾剛準備上車就迎面飛撲過來一個小小的身影,那小身影力量之大愣是差點把慕止撞下車。
“卿兒,你又調皮!”慕止佯裝生氣的模樣,瞪著眼睛把眼前的小姑娘抱進懷裡。
“母后,父皇呢?”沈念卿卻一點也不害怕慕止,她兩隻小胳膊繞在慕止的脖頸上,蹭著她的脖子軟膩膩的問。
“找他做什麼?你不好好在宮裡待著,是誰把你帶過來的,嗯?”慕止伸手狠狠地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沈念卿年紀小,卻跟蘇千絕眉眼間盡是相似,她嘟著小嘴,瞇著那雙狹長的丹鳳眼不滿道:“宮裡的小太監好生討厭,什麼都不讓我做,是小默奶孃把我帶過來的。”
慕止被她惹得發笑:“那你就踢他屁股,狠狠踢?!?
沈念卿年紀不過四歲,卻能說會道,聰慧的厲害。
沈念卿捂著小嘴咯咯咯咯的笑起來,她這一笑竟讓慕止有些晃神,蘇千絕最後對她笑的場景讓她每每見到沈念卿便會想起。
他一生殺人無數,卻在最後救了她的命。
沈沾墨剛走到馬車旁就聽到這個讓自己頭疼的笑聲,要麼說不是親生的呢,沈念卿這廝年紀雖小鬧騰的厲害,半點蘇千絕的安穩都沒有,簡直就是個小妖孽。
偏偏還小小年紀跟著慕止學的鬼靈精怪的,撒嬌賣萌招式萬千。
“父皇?!鄙蚰钋溲奂?,沈沾墨剛一掀開車簾,這廝便從慕止懷裡跳出來不管不顧的朝沈沾墨撲過去。
沈沾墨長臂一揮,伸出修長的手指頂在了她腦門上:“去,滾到你母后那裡去?!?
沈念卿愣愣的看了看沈沾墨,嘴巴一張就歇斯底里的哭了出來:“嗚嗚嗚……父皇壞……父皇不愛我了……嗚嗚嗚?!?
沈沾墨腦門上的青筋跳了跳,見慕止臉色一黑盯著自己,極爲嫌棄的上了車拍了拍腿:“過來坐好,不許把眼淚蹭到我身上?!?
沈念卿抽噎抽噎的過去,安安穩穩的坐在了沈沾墨的腿上,然後腦袋一瞥就抱著沈沾墨的胳膊開始蹭眼淚。
“你這逆子!”沈沾墨頓時眉峰一蹙。
沈念卿立刻服軟,小手抱著沈沾墨的胳膊搖啊搖:“父皇,兒臣知錯了?!?
沈沾墨扶額,隨後像想起來什麼似得把眼神放軟,捧著沈念卿的小臉問:“卿兒可想要一個弟弟?”
沈念卿眨巴眨巴眼道:“弟弟?想,卿兒一個人好生無聊的?!?
沈沾墨奸計得逞,摸了摸沈念卿的腦袋道:“那去求求你母后,讓你母后給你變一個出來?!?
沈念卿著了道,立馬去找慕止撒嬌:“母后,卿兒想要一個弟弟?!?
慕止啼笑皆非的看向沈沾墨,咬牙切齒的說:“母后沒本事,變不出來,找你父皇變去。”
馬車緩緩行駛,車內一片嘈雜,時而伴著笑聲,時而伴著哭聲。
慕止在離開之前掀開車簾朝桃花林望去。
七夜,今日我可沒有哭呢,就算你連最後一面都不讓我見,我都沒有哭,今生之情,來生再報。
“母后,你在看什麼?”沈念卿也學著慕止朝桃花林望。
慕止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臉:“母后在看天上的人。”
沈念卿還不知道天上是個什麼概念,擡著那雙精緻的小眼睛,天真的問:“天上的人?天上的人都是什麼樣子?。块L得可俊?”
“俊?!蹦街箤⑸蚰钋浔г趹蜒e輕聲道。
沈念卿小心翼翼的朝沈沾墨看了一眼,用手捂著嘴巴蹭到慕止耳邊小聲道:“比父皇還???”
慕止彎著眼睛也學著小心翼翼的樣子說道:“嗯,比他俊。”
從兩人身後驀然傳出來一個醋意十足卻遮不住笑意的聲音:“要不要朕送你們去天上跟他們團圓啊。”
沈念卿捂著小嘴,笑瞇瞇的縮到慕止的懷裡,興許是玩的累了,在慕止懷裡縮了一會就睡了過去。
慕止讓小默遞了個絨毯將她裹住,小心翼翼的撥開她小臉上的墨發。
“如今這一晃,竟三年過去了呢。”慕止輕輕的嘆了口氣。
沈沾墨冷嗤一聲:“不過二十餘歲,竟像個小老太太一般開始感慨了?!?
慕止剜了他一眼:“小老太太?也是,本宮如今也是人老珠黃了,不如皇上明日開始便開始選妃吧,臣妾自當用心打理。”
沈沾墨瞧慕止這幅得了便宜又賣乖的樣子,若不是有沈念卿這個壞事的小妖精在,沈沾墨一定把慕止當場在馬車裡一頓收拾。
“你近日在忙些什麼?天天讓朕獨守空房!”沈沾墨想起來慕止這三年對他的待遇,就極其憋屈。
本以爲天下安定會讓他們有更多的時間獨處,但慕止卻好像每天比她還忙,他處理國事她也在處理自己的事,他下了朝,她還在處理自己的事情。
慕止突然想起扇流韻和自己的計劃,故意垂著眼睛不讓沈沾墨看到自己的神情:“啊,沒什麼啊,就是天機閣的一些事情,對了,宮裡的女官怕是從下月開始要重新選了,有幾個酒囊飯袋要著也沒用?!?
換了別人興許早就被慕止代跑了,但是沈沾墨是誰,他點點頭:“你可以跟徐女官商議,我放才問你,在處理什麼事?”
慕止抿了抿脣,嘿嘿笑道:“不告訴你!”
“慕止你……”
“別吵,一會把卿兒驚醒了,你負責哄?!?
真是日了鬼了,他堂堂沈沾墨,三國之君,居然要哄孩子,簡直可笑。
“慕慕……”
“嗯?其實我真的沒有處理什麼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你的病已經好了,我們要一個孩子吧……”
“……要不……你還是問我,在忙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