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抹白衣,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黑影。
白七夜與慕止相距甚微,他居高臨下的低著頭專注的看著她,一字一句的說:“問我。”
慕止胸腔大片大片的疼,就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的捏著她的心臟,讓她呼吸都覺得困難,鎮魂玉在她褻衣內散發著詭異的氣息,冷熱交替。
慕止清晰的感覺到了她的脈絡正在慢慢的暢通,一直不能使用的武功似乎也隨著鎮魂玉,恢復了。
而那些話,慕止卻遲遲問不出口,她仰著頭看著他的眼睛,緩慢的啓脣,也只是發出一聲類似於嗚咽的聲音。
她怕,她一旦開口,所有的事情都再也沒有迴轉的餘地。
“那我回答你好嗎?”白七夜光芒萬丈的丹鳳眼輕輕瞇起,他露出了和以前一樣的溫暖笑意:“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終於還是說出來了嗎?慕止一直不敢問的問題,爲什麼現在從他嘴裡說出來會讓自己難過的無法自持。
慕止再也沒有反駁的能力,這四個字擊垮了一切。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頭,在隱村救她第一面的人是他,在深宮第一個要帶她走的人是他,在邊境遇到危險救她的人是他,三年前帶自己走的人是他,三年來陪著自己照顧著自己的人是他,一直到現在。
慕止數不清,他在她身邊一直以來做了多少事,可她呢?她都做了什麼,連取藥都是沈沾墨給他取的。
慕止的脣角勾了勾,低下頭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她來到這裡不就是求一個痛快嗎,不就是想知道白七夜心中所想嗎,現在知道了,就算再難過自己也要扛著。
“不過,現在已經不喜歡了。”
慕止心臟驟然一停,她猛然擡起頭看著白七夜。
白七夜側過身走到慕止的身邊,讓兩個人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慕止點點頭:“我知道,你一定對我失望至極,可我的感情你比誰都瞭解,既然你忍受不了我再次接受沈沾墨,就算你已經不喜歡我了,那麼,可不可以最後一次爲了我回易國,沈沾墨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白七夜輕笑道:“不必了,我現在是離國夜王,從我離開易國開始,我與易國在無干系,慕止,不要這麼自私,如果你給不了我想要的,就不要在跟我糾纏。”
慕止咬了咬脣角,還是把特別想說的那句話嚥了下去,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道:“是啊,一直以來都是我太自私了,是我一廂情願的以爲能和你成爲最親近的人,哪怕朋友也可以,我們是不是連朋友也做不了了。”
白七夜垂下眼睛,慢悠悠的朝後退了一步。
刺啦,他將身上白的耀人眼眸的錦衣下襬,決絕而乾脆的扯下一段握於手心,那錦衣上 斷斷續續的青竹,像是被人生生打斷。
慕止的心口就猶如那錦衣,被一把撕裂,疼痛久久不散,慕止再傻也知道他這是何意。
“割袍斷義。”慕止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她本以爲就算走到不可挽回的一步,至少白七夜不會做的這麼絕。
白七夜將手上的錦袍遞給慕止,用以前寵溺而溫柔的聲音笑著說:“我不會跟你做朋友,不會在跟你有任何牽扯,更不想在見到你,所以從今天開始,你我君卿陌路,慕止。”
你我君卿陌路。
慕止將白七夜手中的錦衣接過,她點了點頭道:“你以爲我會相信你的話嗎?你錯了白七夜,我不會相信,就算你說破個大天了,就算你今個把你身上的衣服扯成布*,那又如何,我絕不相信,你是因爲喜歡我不能在一起,就來這裡幫著蘇千絕做壞事!”
白七夜轉身道:“隨你,妖九送客。”
門被推開,妖九低著頭走到慕止身邊道:“慕姑娘。”
慕止轉身紅著眼睛吼道:“慕你大爺的姑娘,沒你的事滾一邊去。”
妖九被吼的一愣,慕止這特麼是瘋了啊,她不是應該很傷心很難過很絕望的離開嗎?七爺把話說的這麼明白,這個傻逼怎麼還是聽不懂。
“七爺已經把話擺明了,你既然和墨王在一起,就再也不要來打擾七爺了,七爺想做什麼是他的自由,跟你無關,易國的事情你的仇你自己解決,七爺的仇我們也會要回來。”妖九又把狠話放了一遍。
慕止將手中錦衣握緊,側過臉沉著眼睛看向妖九,妖九被慕止的這個眼神震得心口一涼,慕止極少露出這樣的眼神,她的威懾力她領教過。
“說到底,你們是覺得我跟沈沾墨在一起之後,就會放棄復仇是這樣嗎?”慕止笑道。
妖九抿了抿嘴卻沒有說話,慕止又笑道:“妖九,白七夜現在不清醒,你也不清醒嗎?他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被蘇千絕利用,而是好好治自己的病,你想讓他把剩下的時間都浪費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
妖九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吼道:“你他媽傻了,關你屁事啊,就一句話讓你滾你聽不懂嗎?”
慕止被妖九吼完突然冷靜了,她也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柔聲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日是皇上下旨把夜王今天的時間給我了,怎麼,你想抗旨嗎?”
妖九錯愕的看著慕止,她甚至找不到話來反駁。
慕止轉身過將手上的白色錦衣塞到袖子裡,伸手在妖九的肩角拍了拍:“你打也打不過我,說也說不過我,裝也裝不出來兇神惡煞的樣子,何必呢,嗯?”
說著,慕止貼近妖九,用兩人才能聽到的細微聲音道 :“七夜可知道你是女子了?用不用我告訴他?”
妖九臉色一黑,咬牙切齒道:“你答應過我,不會說。”
慕止冷笑著聳了聳肩:“我答應的事情多了,可那又如何,你們逼急了我誰都沒有好果子吃,我今天就把話擺明了,想讓我放過你們,門都沒有,你們不是說我自私嗎?我就自私了怎麼著?”
無賴啊,妖九死都沒想到慕止居然跟她們耍起了無賴,可偏偏這樣的她,讓人沒辦法。
白七夜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他一直背對著慕止而站,呼吸略微不平穩。
妖九一直都在關注著白七夜的變化,看見他身子晃了晃,也顧不上慕止了,連忙向前扶著,小聲道:“七爺,您把藥吃了吧。”
換了平時,這麼小的聲音,慕止絕對聽不到,可現在已經今非昔比,慕止的感官隨著動盪不平的魂魄,正在無限放大。
“妖九,去把藥端過來。”
一句話,讓白七夜的身子都晃了晃,他回過頭嫌惡的看著慕止低聲道:“你有完沒完。”
妖九爲難了,雖然她也不想再讓慕止和白七夜有什麼糾纏,但白七夜在不服藥的話,他的身子真的受不了。
慕止若無其事的走到白七夜身邊,將他扯著袖子拉回到椅子上,擋在眼前,又重複了一遍:“小九,把藥拿過來。”
印象裡,慕止從來沒有這樣過,白七夜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對她做出什麼樣的舉動,她現在擋在自己身前倔強的模樣,讓他心口泛起漣漪。
她還是這麼會招人,爲什麼自己怎麼說他都不懂。
“你不是不想見到我嗎?只要你把藥喝了,我立馬滾。”慕止俯身挑眉道。
白七夜撇過眼不看慕止,也沒有回話,算是默許。
不出片刻,妖九便將已經熱了好幾遍的湯藥端了進來,濃重而刺鼻的中藥味讓慕止不由蹙起了眉頭,她甚至隱隱聞出了藥裡面腥澀的赤狼心。
滾燙的湯藥被放在白七夜手邊的一瞬間,白七夜就端了起來。
慕止大驚,一把將他手腕按下,嗤笑道:“就算我知道你迫不及待的讓我離開,也不用這麼對自己吧,想被燙死嗎?”
白七夜俊美輕蹙,低聲道:“放手。”
慕止搖搖頭,慢悠悠的說:“不,放。”
“慕止!”白七夜忍無可忍。
“嗯,我在。”慕止蒲扇著大眼睛點了點頭。
妖九在一邊看的不知該哭該笑,慕止這到底是中了什麼邪,怎麼覺得自從來了離國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得,不但沒有想法設法的逃走或者跟外界取得聯繫。
還每天都這麼閒適而看上去挺開心的活著,這跟她剛來的第一天一點也不一樣,難道她也在醞釀著什麼巨大的陰謀?
“讓我說幾遍,你才能懂。”白七夜將瘦的骨節分明的手從慕止的手下抽出來,冷聲道。
慕止起身,一邊在屋裡漫無目的的踱步,一邊用淡淡的口氣說:“你說第一遍的時候我就聽懂了啊,你有你想做的事情嘛,可我也有啊。”
說到這裡,慕止突然頓住身子,定定的看向白七夜:“既然如此,我不問你真正離開易國的理由,也不問你在這裡當什麼夜王到底想幹什麼,更不會問你剛纔說的話有幾句是真的,可你也別問我,你想做什麼事情就放心大膽的去做,我呢,亦是如此。”
“都隨你。”
慕止聽完白七夜的話,依舊只是笑笑,她把藥遞給白七夜:“喝了吧,你喝完我就走。”
白七夜早已經忍受到了極限,他自己都不知道,慕止再這麼在自己眼前晃下去,他會做出來什麼舉動。
所以,慕止的藥剛端到白七夜眼前,他便接過一飲而下,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慕止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看來你還真的希望我走呢,赤狼心這麼濃重的血腥氣你都能忍下。”
白七夜的手指在此刻驀然一僵,他擡起眼看著慕止,微微蹙眉。
慕止見他又露出這種嫌棄又難耐的表情,點點頭道:“我走就是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道:“如果下次他不肯喝藥,隨時來宮裡找我,啊,當然如果你想讓他死的早一點的話,也可以不來。”
等妖九反應過來的時候,慕止就只剩一抹白色的背影,她咬了咬嘴脣剛轉頭,就看見白七夜不知道什麼原因,驀然起身,手上的瓷碗應聲而落,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