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身子蜷成一團,雙手緊緊抱著膝蓋,楚詞將頭埋在雙膝之中,哭得聲嘶力竭。
葉靖華就這麼坐在他旁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而已,什麼安慰的話也沒有說。
他只是需要一場痛哭。
葉靖華想起他在醫院的表現,那無論何時都掛在嘴邊的笑,那眉目沉靜的側影。無論對於心理素質多好的人來說,那都太過鎮定了,完全不是一個自殺未遂的人該有的。
物極必反。他那麼做,只會讓自己假裝不下去,徒然增加心理負擔。
所以纔有十五月夜在樓梯間那裡的猶豫。
裝不下了,白日的平靜安寧與夜晚的孤獨絕望反差太多巨大,能夠生生將人逼瘋。
所以,哭一頓吧。
這一場痛哭宣泄著這半生過往裡無數的絕望與掙扎,苦痛與哀傷。結束的時候,桌上的咖啡都冷掉了。
“不好意思……”楚詞擡起頭來,臉上是縱橫的淚痕,伸手抹了抹,臉上有難堪的情緒。“見笑了。”
“沒事。”葉靖華臉上依舊沒有多少表情,“要去洗一把臉麼?”
楚詞點點頭,順手拿走了桌上冷掉的咖啡。
夜更深,寒意更重,咖啡香氣再次嫋嫋飄起,是更加苦澀還是微帶香醇?
楚詞倒了杯咖啡,低聲道:“開始吧。”
葉靖華抿了一口,猶豫了一下措辭,才道:“從你的敘述中可以看出,你似乎對那段過往十分眷戀?你似乎並不恨他。”
楚詞微微一愣,不知道他爲什麼從這個角度入手,繼而自嘲的一笑,低聲道:“是啊,很眷戀。”
“他是第一個對我這麼好、與我這麼契合的人。除卻等待與孤獨,與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浪漫而詩意的。我不恨他離開,聚少離多,也許很多很多地方是我不夠關心他不夠照顧他,這才把他丟了。”
“我自殺,不過是受不了一個人。我無法想象沒有他的日子。”
葉靖華問道:“你覺得他很好?”
楚詞點頭,有些忍不住眼裡的溫柔。“他是世界上最溫柔最詩意的人。”
葉靖華沉默片刻,道:“恕我直言,就我的觀點,那並不是一個值得過一生的人。”
楚詞手裡的杯子,平靜的咖啡微微泛起了漣漪。
“從你的敘述裡,我並沒有聽到他對你有任何承諾,不管是在高中的暗戀,大學的表白,還是畢業後的等待。他讓你等他,但是他並沒有說任何類似於‘以後我會如何’的話。與愛人在一起將近十年,卻一句承諾都沒有,這樣的人,我懷疑他對這段愛情的認真程度。”
楚詞握緊了杯子,低聲解釋道:“承諾……兩個男人在一起不像一般的情侶,並不需要說出誓言。他是認真的,否則怎麼爲我做了那麼多事?花那麼多心思?”
葉靖華放下杯子,語氣裡增加了一份冷意。
“既然你說到了他爲你所做的事,那我們便說說那些事。”
“不錯,那些風花雪月的浪漫事他爲你做了很多,我相信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多少人能如他一般浪漫。可更實際的事呢?兩個人在一起並不是一輩子都在風花雪月,是要生活,要一起生活。我想請問,你們各自爲了將來奮鬥的時候,相互間短信與電話的內容是什麼?”
楚詞的嘴脣動了動。葉靖華便接著道:“沒猜錯的話,不會有訴苦,只有鼓勵和玩笑。”
楚詞皺眉道:“難道一定非要訴苦不可麼?”
葉靖華道:“非要不可。”
“人在艱難的環境中,首先感受的,感受最深的,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痛苦。最想要的,是安慰。如果沒有訴苦,安慰如何對癥下藥?如果安慰不到點,算什麼安慰?”
楚詞開始沉默。
“抱歉,我僅僅是以世俗中人的觀點來看待這段愛情。”
“愛情之中,浪漫固然重要,但從感情而言,我相信共患難更能讓人深刻。你並沒有提及在你掙扎於事業的困難時他的表現,也未曾說你在這個城市安家時他的作爲。擇業,安家,這其中多少繁雜艱難,那個時候,他都不在,他都未曾在意,對麼?”
楚詞放下手中的杯子,抱著雙膝蜷在了沙發上。
葉靖華的聲音越發的冷靜沉著,不容情面,像冰冷鋒利的手術刀切開光鮮的表皮,挑出了裡頭骯髒惡毒的腫瘤。
“他並沒有想要給你任何承諾,他並沒有想要認真地與你一輩子。他不想與你共患難,他只要你不斷的付出,不斷的等待。他做決定未曾與你商議,也未曾顧及你的感受。而你,作爲一個從事文字工作的人,我想你應該在潛意識裡就知道這些,只是你不敢面對。十年的愛情,如果僅僅只是一場遊戲,叫人情何以堪?”
“你潛意識避開這種想法,直到他毫無留戀地離開。他用最實際的行動證明了這場愛情的輕易,遊戲與不認真再度浮現你的腦海,你不能接受自己認真了十年的愛情對他而言不過是場遊戲與消遣,所以才自殺。”
“你恨不恨他?你是不恨嗎?不,你是不敢恨。恨了他那就表示你承認了他在這場愛情裡的態度,承認那些你寧死也不願承認的東西。所以你心懷眷戀,所以你死困在過往裡不能自拔無法走出。”
葉靖華緩緩地,一字一字地問道:“我說的,對麼?”
楚詞的手開始發抖,不只是手,簡直是渾身都在顫抖。無可抑制的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先前還白著臉咬著脣想要反駁,卻根本插不上嘴。到了最後,臉上血色盡失,除了將頭埋在雙膝之中,別無他法。
鴕鳥一樣,以爲將頭埋起來,自己看不見世界,世界也看不見自己。
葉靖華好似站在手術檯前,無悲無喜,無嗔無怒,靜靜地等待術後的病人醒來。
“真不愧是外科醫生。”
許久之後,楚詞終於擡起頭來。臉上還是一片慘白,卻沒有新添的淚痕。嘴角扯開一個蒼白無力的僞裝的笑,楚詞說道。
“真是……一針見血啊。”
葉靖華還是沒什麼表情,只是倒了杯咖啡,再喝一口,問道:“以後準備如何?”
“還能如何?”楚詞從沙發那頭爬下來,活動了下手腳也倒了杯咖啡,捂著權當暖手。“走出來啊。葉醫生費盡心思給我動了場大手術,我總要好起來纔對得起您的心意。”
比預料中冷靜太多,又在強迫自己了。
葉靖華暗自嘆氣,道:“術後的疼痛,希望你能忍過,不要亂用麻醉與止痛藥。”
他在暗指那些自我欺騙麼?
楚詞笑了,舉舉手中的杯子,就當是酒盞了。“那以後還請葉醫生多多照看啊,我其實……是個太脆弱的人,抵不住誘惑的。”
那些過往太甜蜜,現實卻太過苦澀。一不小心就會掉入虛幻的過往裡,看不到未來。
“不,你比我想象中堅強太多了。”葉靖華道,“我比較希望你輕易被誘惑。”
不管是誰,再開始一段新的感情是對舊傷最好的治療。只是感情不一定是愛情。
“呵呵”楚詞笑了笑,喝乾了杯子裡的咖啡,站了來走到陽臺前,回身笑道:“葉醫生,你說,天亮了麼?”
隔著厚重的落地的窗簾,不知時間的流逝。外頭的世界,是黑夜還是白天?
葉靖華也喝乾了杯中的咖啡,走上前去,口中說道:“拉開簾子不就知道了?”
隨後不等楚詞動作,刷的一下拉開厚重的窗簾。
“啊……真可惜,才矇矇亮。”
“不必可惜,已經是黎明瞭,再等一等,太陽就會出來。”
“然後,整個世界都會醒來,沐浴在陽光下,開始新的一天?”
“嗯。”
“呵呵……”
楚詞輕輕地笑了一聲,站在這棟樓的最高處,看這個城市的另一頭,有光線透出。
那裡,太陽正要升起。
“啊,葉醫生,以後的晚上,繼續提醒我休息吧。作爲報答,我給你熬粥。”
“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