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幾個拿手菜就行。”琳瑯笑嘻嘻道,耳聞一樓傳來胡琴聲,問道,“小二哥,這是唱什麼曲兒?”
店小二點頭哈腰回話:“趕巧了,昨兒來了個江南會稽縣的唱蓮花落江湖藝人,只一人自說自唱,自打七件子伴奏?!?
琳瑯饒有興致問道:“何謂七件子?”
店小二見明眸善睞的姑娘問話,自然把肚子裡的貨全部往外倒?!熬褪欠謭天秲墒值闹癜?,右手執兩片大竹板,左手執五片小竹板。大竹板打板,小竹板打眼,相互配合有板有眼,俗稱此爲‘七件子’?!?
琳瑯哦了聲,點點頭,眨了眨眼,問道:“今日唱何曲目?”
“今日唱長篇《五女興唐傳》,那可是名段,您要不去聽聽?”
紀忘川不耐煩地掃了店小二一眼,店小二感受到了他的威嚴,連聲矮下去?!暗绵?,小的這就給您上菜。”
琳瑯暗自發笑,這大將軍臉色比鍾馗還黑,又是哪裡鬧心了?
他忍了半天,說道:“你跟那小二話頭還扯不斷了麼?”
琳瑯望過去,郎朗清俊,眉眼皆是風情,只是臉色發沉,心情不佳?!澳皇前讶粟s走了麼?”
“你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姑娘家持重,遇上陌生人不作興搭訕聊天,還問東問西的,知道不?”
他對琳瑯語重心長地說起規矩禮俗,琳瑯越發覺得好笑?!按髮④?,我若是懂規矩,待字閨中的姑娘家,豈能同你孤男寡女私奔?”
“這……”
他這才意識到前頭的話就是自打嘴巴,琳瑯執意破罐子破摔,還要拉他下水,關鍵他的做法的確有待商榷,把琳瑯從王世敬魔爪中救出來,不僅不送還陸府,還把她攜帶私逃,簡直把琳瑯當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了。他不能與她分開,半分半刻都不許,感情融入肌骨中,原來已經刻得這般深。
琳瑯拿話塞他,他不能反駁,她更是竊喜。
店小二拱背塌肩地託著一壺酒,送到他們這一桌上,紀忘川問道:“我們並未點酒水?!?
店小二如實回話道:“是隔壁那桌客人送的?!?
他心裡一驚,面上和風如常,淡淡道:“替我多謝那位客人,這酒心領了,退回去吧。”
店小二一走,琳瑯湊到他跟前,低聲問道:“咱們這是被盯上了麼?”
他寬慰一笑,“靜觀其變吧?!?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給琳瑯信賴的依託,但心裡嚴陣以待,開始回顧途徑的每一個細節,到底是招搖了,落了人眼,至於送酒的是何人?相信那人必定有求見結交之心,否則也不會貿然與他接近。
店小二是看人下菜的機靈人,紀忘川與琳瑯的打扮氣度,一看就是不差錢的主,讓他來幾個拿手菜,他就往矜貴精巧的方面上點。
四盤靈秀的菜餚上桌,龍井竹蓀一品湯、鳳尾魚翅、繡球乾貝兩道大菜,點綴上蓮蓬豆腐,再來一壺信陽毛尖,望鄉樓待客的檔次就呈現出來。
琳瑯不急著動筷,有些憂心忡忡地看他,他氣定神閒地笑了笑?!安皇丘I了麼?這會兒倒是拘束起來了?!?
紀忘川和氣地給她碗裡夾菜,她知道他心裡就算兵荒馬亂,也不會在面上流露,如今給他足夠的信任就是對他最大的寬慰。琳瑯燦然一笑,埋頭夾了筷子米飯塞進口裡。琳瑯嚥下了一口飯,還是有些不放心,問道:“老爺,會不會……”
他不待見琳瑯蹙緊眉頭的樣貌,肅然說道:“何時學會如此婆媽,有話直說?!?
琳瑯咬了下筷頭,說出了她的憂慮?!八途频娜吮囟ㄅc您認識,普天之下都知道您是有婚約的人,見到我與您單獨在外,會不會影響您的聲譽?”
聽了琳瑯的擔憂,他的心裡豁然開朗,她始終把他放在極其重要的位置,所思所憂都繫於他身上,只是開朗之餘,又是心疼,她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邊,給她應有的地位與尊重,這是他極大的失敗。爲了一個他不愛無感的女人,讓另一個摯愛的女人永遠隱藏在委屈的角落裡,他的挫敗感令他如臨深淵。
他和風細雨地笑了笑,一手安慰地摸了下她的後腦勺?!拔业穆曌u不重要,橫豎那些年說我斷袖之癖的人也不少,我最近聽說了一句俚語,用在你身上再合適不過,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琳瑯一點就通,臉上漲起紅雲?!澳@是變著方兒罵我多管閒事麼?”
見她嗔怒上臉,他益發愛逗弄調戲,捏著她的俏臉,說道:“哪裡捨得罵,疼還來不及?!?
琳瑯謹言叱道:“您把手拿開,別打擾我吃飯,這般輕浮給人看去不好?!?
琳瑯羞赧以待,他越發得意,不肯鬆手。“誰愛看誰看!”
隔著兩扇插屏,有男子清了清嗓子,像是故意在提示他們。琳瑯趕緊扯開他的手,說道:“要見您的人來了,你們聊著。”琳瑯指了指不遠處的靠背扶欄,“我去那兒,正好能看到《五女興唐傳》?!?
紀忘川默認地點點頭,琳瑯的提議甚好,他益發覺得自己撞大運撿到寶。望鄉樓的二樓面中空,中間圍了一圈靠背扶欄,坐在扶欄上往下看,正對著一樓廳堂中的唱戲臺子。琳瑯恰好坐在不遠處,他擡眼就能看到她的背影,又不至於將她暴露在人前,如此安全又和諧的距離,也只有心思通透的姑娘可以想出這樣兩全其美的法子。
來訪之人穿著鴉色團領窄袖袍衫,中間繫著挖出福壽紋的腰封,頭上端端正正帶著翡翠玉冠。上好的極品翡翠戴在烏髮上,一看就是非富即貴的權勢之人。
來人自報家門,雙手成拱客氣道:“久聞神策大將軍威名,年紀輕輕破格提升爲正二品大將軍,掌管神策十二營,是當今朝堂上數一數二的風流人物,今日得見此言非虛,當真青年俊秀,貌比潘安。在下冒昧相邀,不過是見面即使緣分,請大將軍喝一杯水酒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