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爲浣月宮扣下所有人盤查詢問會很費時間,船上乘客們嘴上不敢說,心裡卻都免不了嘀咕兩句。沒想到沈茉筠只找出幾個人分開詢問情況,又問了些人的日常情況,不僅是死者的,也有其他乘客的,有些問題甚至和兇案風馬牛不相及,然後她什麼也沒說,默默地派人去拎一個船員回來。
她派去的人撲了個空,只帶回一具冰冷的屍體。
這是船上第三個死人,但這次死的是工作人員。負責人聽到消息再也坐不住,匆匆忙忙來找沈茉筠要個說法。
沈茉筠平靜地接待了他。
“沈姑娘,這……”負責人覺得實在無法接受。
“我知道。”沈茉筠淡漠地截斷他的話,神情如劍鋒上映出的一縷明月光,平靜而冰冷,微帶殺氣。“這件事和貴船的人無關。”
負責人搖頭,“沈姑娘……”
“這不是貴船的人。”沈茉筠見他沒明白自己的意思,索性挑得不能更明。
嗯?負責人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什麼叫不是他們船上的人?這明明是跟隨他們數年登記造冊的船員,怎麼會不是他們的人?
沈茉筠輕輕一嘆,眼神寧靜而悲憫,輕聲道:“我讓人留下屍體,就是爲了和您交代。”
負責人怔住,難以置信的目光在屍體面目上打轉,連連搖頭。“這不可能,小季不可能是血影門的人,不是我們……”
“這不關您的事。”沈茉筠擺擺手,“這也不是你們的船員。”她蹲下來,在屍體臉上一陣摸索,撕下一張人 皮面具,露出一名陌生刺客的臉。
負責人的臉色變了,他不認識這個人。
“看樣子他已經潛伏一段時間了。”沈茉筠若有所思,示意他將屍體帶下去處理,通知苦主並賠償善後。
負責人臉色發青,他以爲船員的管理制度已很完善,但現在看來還要繼續改革。這樣的事太糟糕,客人和船員的生命安全都沒有保障。
“沈姑娘可有問出什麼嗎?”
“沒有。”沈茉筠搖頭,“我們的人去晚一步,他自殺了,只帶來屍體。”
無法在他們的封鎖下逃脫,落到他們手裡又很難保證不會被挖出什麼,自然就只能死。
負責人走了幾步,忽然回身問:“沈姑娘,小季的屍體……”
“您都已經猜到了,又何必再問?”沈茉筠輕輕嘆息。
負責人臉色黯淡,默然不語。
屍體沉在水裡十天後會浮上來,對方既然早有預備,肯定不會留下這個明顯的破綻,小季的屍體大概永遠也找不到了吧?想到小季家裡等著他回家的新婚妻子,負責人默默嘆氣,再看向沈茉筠的眼神便帶上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生命如此貴重又如此輕賤,弱者費盡心思地努力生存,也抵不過強者拂袖之間的隨意抹除。
沈茉筠默然凝視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回想
這一夜的翻覆,詢問、打切口、暗示、搜查……都是無用功。
她又抽出那些記載死者日常生活的記錄逐字逐句地研讀,但還是沒有收穫。有價值的文書信件都沒有,現在所有涉案人員都死了,基本上是個無解的死局。自己原本還信心滿滿,以爲能擺平血影門,現在看來……她默然,只能寄希望於主子最近心情好,不會重罰她了。
林逐汐躲在客艙裡,不敢出門半步。船上連死三人,哪怕第三個是畏罪自殺的兇手,也足以令人毛骨悚然。只要一想到兇手無聲無息地潛上船悄悄地殺掉船員剝其麪皮做面具,林逐汐就覺得脖子上陰風陣陣臉好痛,像被人活活扒皮……幻想出來的場景無比血淋淋,她只覺身邊所有人都不可信任,看誰都能看出三分猜忌。
她相信和自己報有同樣想法的乘客大有人在,沒看這兩天船上冷清很多。即使大白天都沒幾個人在外頭嗎?冷是一回事,更多的是怕。
所以,當她聽說沈茉筠會將他們一路護送到客運終點時,的確是發自肺腑地鬆了口氣。
沈茉筠出門一趟也不白跑,順便將兩岸出沒的水匪一網打盡,稍微賺了點利息。
中途船隻到水越城時,林逐汐下了船,雙腳接觸到陸地時,她整個人都生出一種踏實感。水上到底沒有陸地安穩,她不適合以船爲家長期流浪水上。
此時已近傍晚,水越城漸漸墜入夜色包裹的濃郁夢境裡,暗沉的夜色來的快而明顯,以一種大開大合的氣勢籠罩大地,城中萬家阡陌一朵一朵亮起淡黃的閃爍不定的燈火,微微蜿蜒。
哪怕是入冬的夜,街上依然有不少人行人走動,攤販的叫賣聲混入夜色,各種小吃攤前白煙蔥蘢地冒出一溜溜淺霧般的水汽。
林逐汐拎著包袱站在街道入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神情很茫然。
她感覺自己站在這裡,和這些趕忙著回家面帶笑容的行人格格不入,根本不知道何去何從。她像站在道路中央的孤島上,周圍的人或嬉笑或嚴肅或採購或忙碌或疲倦,熙熙攘攘的人羣,形形色色表情各異的臉,在她身側化爲無數陌生四散的潮流,流向四面八方。他們每個人都在動,每個人都在說話,紛紛擾擾的喧囂,呼嘯來去的人潮,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回的家和方向,但唯獨她沒有。這一切也都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難以言喻的寂寥和孤獨的滋味突然間涌上心頭,還有淡淡的酸楚和委屈,她眨了眨眼睛,不知爲何鼻子發酸眼眶微熱,她連忙甩開這一刻莫名其妙的軟弱和無助。
衆人從街上經過,都詫異地看一眼這個傻站在街口發呆的男子,她僵硬地立著,鬧市人多,不時有人從她身邊經過撞到她,撞得她不由自主地歪倒在人流裡,或嫌她擋住路瞪她一眼,她卻一動不動似毫無知覺,呆呆傻傻地看著人羣,臉上的表情茫然而空白。
莫不是個傻子?
不時有人經過,輕蔑而厭煩地瞥她一眼,暗暗猜測。
林逐汐不知道自己呆呆地看了多久,她只覺自己的腦子
裡都是漿糊,根本想不出什麼來,冷風拂面的感覺並不好受,帶著刺痛,仿若刀割。冰刀般的風吹過臉頰,她感到自己的臉快要僵了,但這樣的僵硬反而提醒了她,喚回了她四散的思緒。
她不能站在這裡發呆等著凍成冰雕,得趕緊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現在已經很晚了,她不能這樣冒冒失失地去白家找白慕雅求助,怎麼著也得收拾齊整。
找了家規模中等店面乾淨整潔的客棧住下來,林逐汐進客房頭一件事就是檢查房中大大小小的角落,尤其是可能藏人的地方和安全死角。這是很久以前她親耳聽聞的教訓。她可不想自己獨自休息時突然從某個角落裡鑽出一個陌生人,即使對方沒惡意也能嚇死她。
吃完飯洗完澡,林逐汐關好門窗,做好簡單的安全防護提醒,早早地睡下了。習慣了船上若有若無的水聲和搖晃感,突然變得這麼平靜,她還真有些不適應,甚至連續冒出整間房仍在輕輕搖晃的錯覺。她閉上眼睛,一時難以入睡,腦中不斷冒出那幾具猙獰可怖的屍體,她霍然睜開眼睛,感到微微噁心。
對自己目前的狀況,她早有預料也並不擔心,但還是不適應。她覺得自己的想象力很豐富,各種奇奇怪怪的聯想源源不斷地浮出腦海,她一時間倒是睡意全無,只好安安分分地閉目養神。
一覺睡到大天亮,林逐汐睜開眼睛時回想半天,硬是沒想起來自己是何時入睡的。她爬起來洗漱,卻覺得腦子暈沉沉的,鼻子也不通氣。她揉著發酸的鼻子,無奈地想自己該不會是生病了吧!想了想沒在意,她身體底子好,小病小痛的素來懶得在意。她坐在鏡前,仔仔細細地化上醜妝,並沒有急著找合適的店鋪。
她對水越城的情況不熟悉,要找一家合適的店鋪肯定不會太順利,買店鋪也容易吃虧,與其自己貿然尋找,還不如找個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瞭解情況。但她沒打算找白慕雅。她骨子裡是好強的人,不願意欠人恩情,只想靠自己的力量將一切打理妥當,再將盤下的店掛到白家名下,避免可能出現的流氓小混混的欺壓和商販詐騙之類的麻煩事。
大冬天的她不大喜歡出門,但也不想一直掛心這件事。林逐汐向掌櫃打聽好店鋪的購買市價,決定先去轉兩圈,熟悉一下城中的基本情況。
貧民區那邊她是不考慮的,自己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誰還有閒錢去酒館?就算在那邊開了店,能賺到的錢也有限,說不準還會賠本。
首選自然是官宦士族居住的地帶,這種人錢多也捨得花錢,相對好賺。其次富商居住的地方也可以考慮。她最先去的就是這兩片居住區附近的商業街。
街道上來往的人流如潮,各種小吃攤前更是何在熱鬧,林逐汐也不著急,邊走邊玩走走停停,偶爾也買點小吃嚐嚐,不時有小孩子蹦蹦跳跳地從她身邊跑過,身後父母追著喊,偶爾跌倒,做父親的搶先一步扶起孩子,母親必然會心疼地給孩子拍掉身上的灰說上兩句。
林逐汐邊走邊看,心裡有點羨慕。
路過醫館時,她想了想,拐進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