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呂家村。
昨夜的一場鬧劇收場,那些早早就被呂仁支走的呂家村村民雖不知昨晚發生了什麼,可一覺醒來,他們也看到了人去樓空的呂智一脈,早早就接到通知過來村裡封鎖房屋,搜索證據的民警。
這些在電視新聞上看過的紀錄片片段現在呈現在自己眼前,再加上呂仁這位族長兼村長曾經的經歷,他們也猜到了幾分。
倒是有人想去呂仁所在的屋子問個究竟。
也只看到呂仁和呂慈兩兄弟的子女在配合警方,兩位當事人都不在村中。
因爲他們帶著酒水和飯菜,來到了呂家村外西邊呂家一座小山的呂家祖墳所在。
去拜祭一位兄弟。
此時,在呂家祖墳所在,呂仁和呂慈站在一座墓碑前,擺好酒菜,點燃香燭。
兩兄弟看著墓碑在那怔怔出神。
墓碑寫著:弟呂集之墓,兄呂仁,呂慈敬立。
生於民國元年三月三日,卒於一九七零年六月一日。
待到身後腳步聲傳來,呂仁和呂慈才收回感傷的思緒。
“你來啦,張楚嵐。”
“呂爺。”
按照昨晚呂仁說的話,張楚嵐一行三人便來到了呂家祖墳所在,至於任菲這位華中大區負責人則是隨著昨晚哪都通公司的車先行離開,呂家村的事,還有太多手尾要處理,夠她忙活一陣了。
張楚嵐喊了呂仁呂慈倆兄弟一聲,也沒著急詢問過去之事,而是俯身從放著香燭的籃子裡取出三支香點燃,來到這座墓前,插上,鞠了三躬。
看到張楚嵐的作爲,呂慈感傷的神色稍緩。
呂仁也是讚了一句。
“是個好孩子。”
“能讓二位呂爺這樣緬懷的,這位應該就是昨晚呂爺跟那位呂智爺口中的呂二爺吧。”
“是你想的那位,我們那一代除了我跟阿慈是一母同胞之外,其他都是叔叔伯伯所出,雖不是親兄弟,但勝過親兄弟,算上阿慈,一共七個,老二,是我們七兄弟裡比較特殊的一個。他的出身並不好,哪怕是放到現在,他的出身一樣是飽受外人風言風語···”
說到自己這個被老三呂智害死的二弟,呂仁話顯然也多了起來,他並沒有直接跟張楚嵐講過去之事,而是說起他這個二弟的過去。
呂家的家傳如意勁一向傳男不傳女,而這位被雙全手害死的呂集呂二爺,他的母親是呂仁呂慈的親姑姑,但是他的父親並不知道是誰。
準確來說,他是他母親因爲一次意外被人糟蹋,被迫受孕生下來的。
這種事無論發生在過去還是現在,對於受害者的女性而言,都是一件很痛苦,甚至危及到生命的事。
現代還好點,醫學技術發達,只要女性自己能坦白,一場簡單的無痛人流,就可以在胎兒未成形之前流掉,給彼此一場輕鬆,只是做決定權的在女性當事人自己身上。
但是在古代,包括民國,尤其是在呂家這樣的異人界千年名門大家當中,還是嫡系,這就是一樁醜聞。
光是外人的風言風語,就足以讓人不堪受辱尋了短見。
呂仁口中這位老二呂集,碰上了一位很好的母親,她頂著父兄的壓力,把肚子裡這孩子保了下來。
“爹,不管怎麼說,肚子裡的孩子都是無辜的,這是女兒自己的劫數,女兒自己認,自己扛,只要不打掉我肚子裡的孩子,你要怎麼處置女兒,女兒都認。”
面對當做掌上明珠呵護的女兒以命相逼,當時的呂家老家主還能怎麼辦,他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打掉這個胎兒,可他也只能聽之任之。
之後爲了不讓自己的父親,兄長難堪,她便自己搬出了宅子,在村口尋了間偏屋住下,做起了豆腐生意,咬著牙將呂集這個在呂家村其他村民,族人眼中的野種,孽種生了下來,取名爲呂集。
這個集字,無非就是讓他知道自己是集母親所有的愛生下來,活下來的。
生下呂集之後,呂仁這位姑姑也把自己當做一個生活在呂家村,嫁出去的外人,不接受兄長父親的接濟,自己靠著前往縣城做豆腐生意,咬緊牙關將呂集這孩子撫養長大。
也許是老天爺垂憐吧,呂集除了生活在呂家村之外,跟其他呂家子弟是兩個世界的人,自小聽多了村裡人的風言風語,同齡人的話語,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更早慧,早熟,有自己的一番主意。
孩童時期的呂仁和呂慈算是同齡人中唯二對呂集沒有戴有色眼鏡看待的,他們知道自己這個姑姑的悲慘,也同情這個表兄弟,沒少幫呂集解圍。
但呂集很清楚,他知道想要讓母親在村裡擡起頭,自己要麼讀出個名堂,要麼能夠修習如意勁。
所以他總是偷空趴在呂家大宅外,看著宅內的呂仁呂慈呂智他們這些被家中長輩教授如何築基,如何尋得炁感,讓那一縷炁感在體內運轉一個周天,踏入修行的大門。
回到家裡,他便自己有樣學樣去做,去模仿。
而呂仁和呂慈也會時不時偷偷帶點吃的,過來接濟呂集,將自己所學的如數教給他。
呂集也真敢信自己這兩個表兄弟,主打一個敢教,一個敢學。
沒想到這一來二去,還真讓他成了。
要知道得炁這一關是修行人中踏入修行時最危險的一關,若無名師在旁看著,自行摸索,一個不好容易走火入魔,輕則廢人一個,重則當場暴斃。呂集靠著呂仁和呂慈那半桶水教導,竟然真的得了炁,能夠修行如意勁,打心眼裡,呂仁和呂慈都爲自己這個表兄弟感到開心。
這也從側面證實了呂集作爲異人的天賦不差,不輸於呂仁和呂慈。
藉著這個踏入修行的機會,當時呂仁呂慈的父親,爺爺也能將女兒(妹妹)接回來,呂集的名字也能寫在呂家族譜上。
作爲一個故事,到了這裡已經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了,但現實並非故事,故事會告一段落,要講邏輯,但現實不會。
不出意外的話,就出意外了。
呂仁和呂慈的姑姑接受兒子呂集進入族譜,在已爲族長的兄長家中修行,但她不想回到家族。
她很清楚人言可畏的力量,即便是呂仁他們這一脈貴爲呂家村主脈,即便自己的兒子能修習呂家家傳如意勁,呂家村裡的風言風語,頂多只是減少,不會消失。
呂集無奈,也只能接受母親的安排,但也讓早慧的他明白,成了異人,能修習呂家家傳如意勁還不夠,要想改變母親飽受冷眼,風言風語的遭遇,他必須做出更大的事。
但怎麼做才能做出更大的事,呂集不清楚,也只能先行在呂仁呂慈家中修習如意勁,隨著時間流逝,慢慢的,呂仁呂慈也就有了呂家雙璧的美稱,他們這一代除了呂仁呂慈之外,包括呂集,昨晚被捕的呂智在內,一共有七兄弟脫穎而出,被族中長輩都認爲是呂家接下來的中流砥柱。
“既然老天師在龍虎山上跟你說到那福城之戰,那你也知道那會我經歷了什麼,昔年奉天一行,我知道呂家要想在這亂世中存身,光靠家傳如意勁可不夠,所以我去報考國府軍校,成了黃維的學生,打了淞滬會戰,又打了那場圈裡稱之爲福城之戰的戰役,打完之後,我便帶著族中子弟和一些百姓返回家中。
依靠著族中的財力和再加上我師從黃維,拉起來的隊伍也被編入了當時的戰區國軍序列,我自己當了個小團長,阿集也在我手下任職,當了個班長。後來仗打贏了,又要打內戰,我無心軍事,辭官歸家。偏偏這國府爲了打贏內戰無所不用其極,連我呂家村都未能倖免,被強徵壯丁。
阿集雖經歷過生死,但之前是我在手下任職,沒了解國軍那幫蟲豸所做種種不得人心之舉,又有主意,我勸說不動,只能看著他與村中一衆子弟入伍,自此了無音訊,我姑姑也因爲後來阿集生死不知,哭瞎了眼睛。
國府把我呂家村逼到這種境地,我自然也發了狠,再次以我師的關係入伍,組織了一場陣前起義,回敬了他們一次,把我師還有幾位國府將軍送進了功德林。再後來,我再聽到阿集的消息,還是五十年代那場立國之戰的事了,這小子比我狠,一場裡應外合,配合咱們的子弟兵打了一場大勝仗,抓了好幾個國府將軍回來,退伍歸家,衣錦還鄉,讓我姑姑在呂家村裡再沒人敢亂嚼舌根。那時候,這小子真是意氣風發啊~”
想到當年在村門口親自迎著自己這個堂兄弟的場景,呂仁和呂慈也是一副與有榮焉之情。
“至於他的死,便涉及到當年的那場大亂了,詳情我便不敘說了,因爲我只知道是阿集歸鄉後,服從組織安排去任職的一個縣配合縣長治沙和改善民生,後來那裡的縣長因爲常年治沙患了不治之癥,想要救回來,只能通過八奇技的雙全手,當時掌握雙全手的便只有王子仲髮妻,端木瑛。
當時端木瑛的出行是保密的,畢竟她這八奇技在某些方面比其他奇技都要危險,若不是因爲那位縣長的治沙功績,王一也不會派端木瑛去。但是在去的路上,端木瑛一行人遭到了不明勢力襲擊,除了端木瑛之外無人生還,端木瑛自己神魂受到重創,至今未醒,成了植物人。
最最可怕的是,她所身懷的雙全手這門八奇技沒了。”
“沒了?”
“不錯,張楚嵐,就是沒了,你不懂這八奇技,它們跟咱們修行的手段不同,是可以通過神魂傳授的方式讓你直接會的,但能不能掌握全看你個人。端木瑛遇襲一事,至今都未查出個大概,那位治沙的縣長雖然後來救了回來,但也只是延壽十年便撒手人寰,而當年端木瑛一行人出行治病的消息,除了王一,老天師他們,就只有阿集知道,當時阿集正在呂家村省親。
所以王一便帶人前來呂家村想找阿集,帶回去查個水落石出,奈何等他到了時候,只看到阿集的屍體和認罪書。哪怕當時王一知道事有蹊蹺,可無憑無據,又牽扯甚多,他也只能就此收手,恨恨在呂家染廠舊址留下了那四句打油詩。”
呂慈接過兄長的話茬,說著當年這一事的結局。
在看到張楚嵐臉上那疑惑表情時,呂慈也給其解答。
“張楚嵐,是不是覺得很疑惑,以你師爺和王一那時候的修爲,若爲了不讓這雙全手作亂天下,他們大可以放手大開殺戒,相信我,那時候的異人界,在他們二位手中那便是揉圓搓扁的貨色,沒有任何反抗之力,憑他們兩人就夠,哪怕是把海外那些都算上也是如此。
說實在的,我佩服老天師和王一,因爲換做是我,一定會大開殺戒,直到他們自己把人交出來,但他們兩個沒有,他們制定了規則,也遵守著規則,我打心裡服他們。只是我真沒想到,害死集哥的會是三哥。”
“老三?你太看得起他了,他就是被人當槍使了,他要真能藏這麼好,就不會被我查出來,這個混賬,到底是咎由自取!”
說到昨晚這場鬧劇,呂仁也是火大。
呂智所做之事當真是要將呂家村推入萬劫不復之地,真當21世紀是上世紀了?
科技越是發達,異人的手段在一個穩定發展的國家面前就越微不足道,掌握了雙全手就以爲自己能操弄人心?荒謬!
要說對八奇技最瞭解的,除了八奇技本人之外,就只剩王一和張之維,他們最是清楚這八奇技終究只是技,核心是人。
其他人要說有破八奇技之法,他呂仁不信,可這兩位,作爲見識過他們有多強大的親歷者,這麼些年過去,豈能一點準備都沒有?
公司能通過十佬會議放出風,擺明車馬要保八奇技傳人,自然是公司早已準備拿八奇技作餌打窩,這時候,誰冒出頭,誰就得死!
昨晚這場鬧劇還不夠明顯?佈置了那麼多年有什麼用,三輛貨車二十來號人,就輕鬆瓦解了呂智搞了這麼多年的鬧劇。
若不是自己一直在留心當年之事,昨晚來的就不只是任菲這個華中大區負責人這麼簡單了。
呂家村一夜之間人去樓空都有可能。
安撫住弟弟呂慈的情緒,呂仁這纔開口。
“張楚嵐,我知道你在查當年大亂起因和緣由,如今你查到哪了。”
“回呂爺的話,我在京城從陸爺那裡得知王一前輩在福城之戰後沉睡三年甦醒。”
“陸瑾啊,這老傢伙是真運氣好,在內有兄長撐著,在外有王一這個師兄照應,他們陸家這些年,不順心的事雖有,可真像咱們呂家村這麼多災多難的,還真沒碰到一件。既然說到了40年,那便從40年說起吧,這一年發生的事可不少啊。
陸瑾他那位在美國求學的堂哥陸光達,三十六賊的無根生,林子楓,端木瑛,我,日本的比壑山忍,還有幾個故人,一樁樁,一件件,就從我脖子上這道疤說起吧,那邊的,也過來一起聽了吧,都是八奇技傳人,該是你們要揹負的責任,聽完後自己決定。”
說話間,張楚嵐也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王也和諸葛青並行,對著張楚嵐打起了招呼。
張楚嵐自然是想不到王也跟自己一樣也是八奇技傳人,但眼下這個時候,並非是兩人寒暄的好時機,雙方也只是簡單打了個招呼,便在呂仁呂慈面前站定。
而隨著呂仁的回憶,時間也回到了1940年的四月中旬,一列前往滬市的火車上。
從陸家老太爺那裡瞭解到如今全性在日本人搞得這個新政盟迫害下岌岌可危,王一和張之維兩人也喬裝打扮,踏上了前往滬市的火車,準備去找留守在租界的老朋友劉謂打探無根生的情況,解全性目前的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