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民國二十九年。
江南,陸家鎮。
兩輛黑色轎車一前一後分別駛入這還算有幾分生氣的陸家鎮,在陸家老宅門口停下。
車門打開,西裝革履的陸瑾攙扶一身華服的陸老太爺下車,宅內僕人也很有眼色過來打開宅門,接手陸瑾的工作。
而在陸老太爺和陸瑾這對祖孫後面,車子上同樣下來幾個西裝革履的傢伙,其中一人也對著背對著他們的陸老太爺彎腰鞠躬。
“多謝陸老先生深明大義,百忙之中還能來參加汪大主席的就職儀式?!?
“松本先生,客套話就免了,既然汪主席是爲了‘和平救國,’身爲中華兒女,我陸某人自然也當盡一份綿薄之力,好了,夜深了,我這把年紀顛簸這一路也該休息了,瑾兒,替我送送人家?!?
“是,太爺,松本先生,這邊請?!?
“令孫陸公子儀表堂堂,一表人才,出身名門,鄙人還是希望陸老先生能再考慮考慮,讓陸公子加入到汪主席的麾下,爲大東亞共榮盡一份力?!?
“呵呵,松本先生也該知道,我這裡就瑾兒這一根獨苗,都說父母在不遠游,要想我答應也不是不行,但松本先生還是先解決龍虎山的吧,要說表率,還得是龍虎山不是嗎?!?
“鄙人明白?!?
夜深了,陸家鎮除了更夫還在走動之外,已是寂靜一片。
陸家老宅內,僕人管家皆已睡下,陸老太爺的房間也僅有一點燭火照明,突然的,一個聲音傳來。
“太爺?”
“家裡的老鼠睡了?”
“我看過了,都睡死了?!?
www¤ тtkan¤ c o 得到了陸瑾的肯定回答,陸老太爺這才悄然起身,看著不知何時潛入到自己房間沒有發出一絲動靜的陸瑾。
“太爺,是瑾兒不孝,讓您受苦了?!?
“誒,太爺我都這個年紀了,生前身後名已經不在意了。三年前要不是太爺領這個維持治安會會長的名頭,那些從金陵城裡跑出來的百姓也沒法在這陸家鎮裡紮根,我也算是庇護一方了,至於這些日本人叫我做事,太爺我也是陽奉陰違。
倒是你這孩子啊,老實在三一門那邊呆著不就好了,非要守在太爺身邊幹什麼,你在三一門那邊投軍還是自行抗日不比在太爺身邊舒服?現在好了,讓這幫日本人知道太爺有你這根軟肋,接下來也不知道有什麼糟心活要讓太爺來辦呢,讓我這八十快九十的老頭去參加這個什麼玩意的就職儀式,真真是不當人子!”
這已經是陸老太爺想到能說出來最難聽的髒話了,陸瑾也知自己選擇從三一門回來給自家太爺造了多大麻煩,但還是解釋道。
“太爺,師門那邊有慕玄師弟他家幫襯,再加上師兄,師叔,一堆師弟,其實我留在那真沒什麼用,還不如回您身邊盡孝,幫襯下您?!?
“你師父,左門長他如今怎麼樣了?”
“師父他···”
“你不說我也知道,王一和張之維這倆孩子當真是做了一件大事啊,正邪兩道齊至,就連我們這幫老傢伙最看好的兩個人,一傷一死。我都如此了,左門長又豈能比我好到哪去,真是苦了他了。”
陸瑾不答,任由陸老太爺在那感慨。
三年前整個異人界正道都驚了,他們真沒想到當初王一和張之維上龍虎山攪亂羅天大醮一事,所做之事,所言之語最後都成真了。
再加上那一戰後的第二年年初不久,更是有震驚世界的照片報道。
雖然那些照片只是日寇累累罪行的冰山一角,但也讓異人界這些正道明白,若是再不採取行動,怕是日後正道之根危矣,至此,福城之戰的第二年,一個鬆散的正道聯盟就成立了,南以龍虎山爲尊,北以少林爲尊。
一南一北,摒棄正道各家流派之間的前嫌,彼此之間守望相助,
至於全性,他們也無法如往日那般見到了就動手打殺了事,遇到了當看不見,碰上他們有難事了,只要佔理,也得出手幫上幾分,幫沒幫到另說,但你得做。
誰都沒有想到,曾經在異人界作爲人人喊打的全性邪派,如今也會跟一幫正道保持著一個曖昧的距離,都爲了自身存亡而戰鬥。
“算了,不說這個了,明天你進城一趟。”
“進城?”
“我訂了一批糧,你去交付下尾款,讓他們把糧運回來?!?
“咱們鎮裡的糧不是挺···”
“讓你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
“是,孫兒謹記?!?
“行了,就這件事,交完錢,吩咐下時間,之後會有人去接收的,現在,趕緊回房睡吧。”
陸老太爺睡下,陸瑾也悄無聲息離開房間,回房入睡。
次日一早,陸老太爺照常起牀,洗漱完畢後出門走動。
陸家鎮的每個人見到陸老太爺也是尊敬有加,並沒有因爲他老人家頂著日本人給他那個治安維持會會長的身份而保持距離,他們比誰都清楚是誰在那他們落難的時候救了他們。
而陸瑾也是獨自驅車前往如今被日寇佔據的金陵城。
車子在城門前停下,看著這座遭逢大難到如今勉強有了幾分生氣的古城,看著城門的城牆上依舊有著幾年前保衛戰留下的斑駁彈孔,陸瑾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掏出身份憑證,進了城,交了尾款,辦完了事,正欲驅車離開之際,一夥黑皮腳巡便神色慌張從他面前跑過。
陸瑾躲到人羣中,便聽到路人中的竊竊私語。
“怎麼回事?”
“聽說一個叫松本的日本官死了。”
“死了?什麼時候的事?”
“就凌晨的時候。”
松本?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陸瑾第一時間就想到昨晚專門送他和太爺回陸家鎮的那個日本人松本。
“該!死得好!日本鬼子就該死!”
“噓,小點聲,我聽我在局裡當差的那口子說啊,死的不止他一個嘞,還有一夥日本兵跟幾個嗯···日本老爺,那死狀好像是被活活嚇死的?!薄肮?,這日本人做了那麼多喪盡天良的事,竟然還會被嚇死?看來真是老天有眼啊?!?
“誰知道呢,反正該死就是了,不過聽我那口子說他們在那松本的宅子牆上看到了好幾個洋文?!?
“寫的都什麼?”
“不知道,我那口子哪懂什麼洋文啊,反正也拼不出個什麼,算了,跟咱們無關,還是回家多拜拜,看看能不能多嚇死幾個日本人,給咱們那些···償命?!?
言語間,路人散去,各忙各事,倒是陸瑾站在那裡,看著行色匆匆而來,匆匆而走的黑皮腳巡。
鬼使神差的,陸瑾沒有選擇出城回鎮上給太爺覆命,而是就近尋了間酒店,住了下來。
搞定住處後,陸瑾也去了趟警察局,花了點錢,便從探長那裡買到了自己想要的情報。
總結起來無非就八個字:陰兵過境,鬼物殺人!
根據陸瑾買到的消息,從年初開始,每到夜晚,金陵城內總會颳起陣陣陰風。
一開始大夥都沒在意,以爲只是天氣還沒入春的緣故,直到一晚,坊間有人說自己在擺粉湯鋪做生意的時候,突然在城裡碰到一隊巡邏的國軍士兵。
還沒等自己趕緊收攤跑路,這隊國軍士兵就在自己轉身的工夫不見了,彷彿剛纔一切都是自己眼花了的緣故,接著第二天就有一隊日本兵暴斃在街頭,身上無傷,手中槍支彈藥都在,死相一看就是驚懼而死。
接著就是第二起,第三起,時間不定,地點隨機,唯一共同點就是死者全都是日本人,死因全是驚懼而死。
而在現場都有用白漆留下的字,有些能看懂,有些不能看懂。
例如死,殺,守,走···
不連貫的信息,無法組成自己想要的情報,也沒法沿著這條線索查下去。
再加上死者都是日本人,不是日本兵就是那些爲非作歹的日本商人,權貴,對於在日本人統治下的金陵百姓而言,他們不會去報案,也不會去到處說。
又因僞政府成立在即,媒體喉舌基本被日本人掌控著,也就沒有傳的滿城風雨。
後來,又有人目擊到案發現場,是一團人形的白色線團,旁邊皆是驚懼而死的日本人,接著白光一閃,人形白色線團消失無蹤。
一陣靡靡之聲從外邊傳來,打斷了陸瑾的思緒。
他所入住的旅館是一家日本商社經營,如今的金陵城裡,百姓是沒有在外留宿的權力,能夠留宿的基本都是日軍權貴高層,或者是僞政府的官員,漢奸,商人這些。
陸瑾有陸老太爺給的身份憑證,也算是得了這個便利,住了進來。
雖不喜這裡的一切,但冥冥中的直覺告訴陸瑾,他今晚留下來定有收穫。
而經過當年的敲打,如今的陸瑾早已學會了如何處世,想到自己手中掌握到的情報太少,他也換了身行頭,就溜出了房間,來到旅館內用於社交的餐廳。
放眼望去,舞女,漢奸,不法商人,日本商人,偶爾還有幾個日本官員和僞政府官員,陸瑾深吸了口氣,也尋了一個目標,端著酒杯就在他們當中坐下。
“認識一下,我叫陸瑾,陸家鎮治安維持會會長的曾孫?!?
“原來是陸老太爺的孫兒,我可是聽說陸家可是這一帶的名門望族啊,陸少爺,請坐,那邊的,今晚陸少爺在你們旅館裡的消費都記我賬上。”
“兄臺客氣,我們陸家不缺這點錢,倒是小弟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諸位。”
說著,陸瑾也從兜裡摸出幾條一兩重的小黃魚,人手一份。
見到陸瑾出手如此大方,這幾名漢奸也是眼疾手快,將小黃魚揣入兜裡,這才笑出聲來。
“陸少爺豪爽,兄弟我姓吳,頭頂有塊疤瘌,兄弟們都叫我吳大疤瘌,哈哈哈。”
“吳大哥也是性情中人啊,是這樣,昨日我與太爺剛參加完汪主席的就職儀式,回來路上,一路相送的松本先生也曾向太爺提議,是否讓我在這裡也謀一份差事,總好過一直在太爺身邊服侍他老人家。
太爺沒有直接答應松本先生,只是讓我今天過來自己看看,我看是看了一天,確實是萬物競發,一片勃勃生機之象,就是一直沒聯繫到松本先生,幾位大哥都是在新政府裡辦事的,可否幫我,或者找到能聯繫到松本先生的人,幫我引薦一下?小弟自有重謝?!?
幾名漢奸,你看我我看你,懂事者已經揮手示意身邊的舞女離開,一人也直接開口詢問。
“不知陸少爺找的這位松本先生全名叫什麼?”
“松本一郎?!?
“是這位啊,那怕是兄弟我愛莫能助了,這位松本先生啊今早死了?!?
“什麼?昨晚他還好好的跟我聊著呢,怎麼今天就···唉!真是好人不長命?。 标戣鹧b不知,做出一副驚訝痛惜狀,倒是這把幾名漢奸弄得一愣一愣,尤其是陸瑾因爲修行逆生三重,明明三十有三的年紀,但看上去跟二十郎當歲,一副涉世未深的小夥子模樣,感官上帶來的稚嫩也騙過了這幫老油條。
“陸少爺你也別太難過,照你家老太爺的聲望,你們陸家的地位,新政府裡多的是人能幫襯到你,你啊,也別去找什麼日本人了,在咱們新政府裡選個靠山就行,到時候,還得請你陸少爺別忘了今日我們哥幾個提醒你的恩情就好?!?
“哦?這是爲何?”
“你是不知道,最近城裡的日本人撞邪了?!?
“邪從何來?”
“不清楚,這段日子隔三岔五就有日本人在家裡被活活嚇死,搞得現在城裡這些日本人要麼住旅館,要麼躲軍營,就是不回家,弄的我們兄弟現在都得在這裡湊一桌。你這時候去找日本人謀差事,不是往槍口上撞嘛,這邪祟害人,可不管你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的?!?
“不過我聽說啊,城裡的日本高人已經在佈置了,他們好像大致鎖定了這邪祟害人的下一個地方,正準備今晚來個一網成擒呢?!?
“他們就這麼有把握?我雖不來城裡,但我也聽說之前這裡曾經有過一場咱們中國高人與日本高人的死鬥,日本人那邊可是損失不小啊?!?
“陸少爺連這都知道啊,我們這些人也只是聽說,這次啊,準備借汪主席就職成立新政府這陣風,準備組建一個由他們日本那些高人爲主一些江湖奇人爲輔的機構,就跟七十六號和梅機關那樣,現在正在到處招兵買馬呢,這次就是這個新部門的第一次行動,好像叫什麼,大哥,叫什麼來著?”
“新政盟!”
漢奸吳大疤拉的話也讓陸瑾將腦海中的線索串成一條線。
難怪昨晚一直跟自己太爺虛情假意,客氣有加的松本一郎會提出讓自己加入,合著是他們已經知道自己在三一門拜師學藝,甚至可能還跟有名無實的師兄王一有不淺交情。
“原來如此,諸位大哥,多謝,今晚的消費我買單,小弟陸瑾曉得今後該怎麼做了。”
“陸少爺豪氣。”
一番觥籌交錯,賓主盡歡,陸瑾這纔回到房間。
待到深夜,已經從那幾名漢奸嘴裡掏出自己想要的情報後,陸瑾從牀上起身,對自己的臉部進行一段簡單的調整後,這才運齊逆生三重,施展輕功,藉著夜色,去那所謂新政盟初次行動之地。
他倒要看看這個城裡的邪祟跟這所謂的新政盟都是什麼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