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龍虎山上,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誰都沒有想到,這一場闊別半個多世紀,爲了應對八奇技之一,炁體源流後人張楚嵐入世異人界而召開的羅天大醮,最後竟然會是以全性大鬧龍虎山而收尾。
老年陸瑾帶著自己的曾孫女陸玲瓏爲首的一衆正道小輩押著失去戰力的全性門人,與天師府弟子匯合,將這些全性門人全都移交到哪都通公司華北大區負責人徐三徐四這對兄弟帶來的人。
而他自己,則是站在一旁,看著此時因爲親眼目睹老年張之維出手而興奮不已,正在那交頭接耳攀談的天師府弟子,當然,自己曾孫女這些小輩也是如此。
他們都是生於和平時期的後人,哪怕踏入修行門,也從自己的長輩那裡聽說過關於張之維的故事。
但他們對於張之維的印象只有言語和能查到的資料。
第六十五代天師,第一任道協會長,十佬之首,異人界天下第一絕頂。
前面的頭銜他們一知半解,最後這個絕頂之名更是完全模糊。
他們無法理解老人家都110歲高齡了,這個絕頂之名到底有多少含金量,怕不是靠年紀堆上來的吧。
這也難怪,天師府這邊的弟子且不說,能被自家師長帶來參加這場現代羅天大醮的一衆正道小輩,哪個不是師長看好的衣鉢傳人,哪個不是驚才豔豔之輩。
是年輕人就會有一股傲氣,天不怕,地不服,就算不停在長輩耳提面命,嘴上不說,心裡也會覺得等我到了天師這歲數,我的修爲未必比人家天師差。
直到這一招金光夜放花千樹,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就輕而易舉將山上數百鬧事全性一擊制服,順帶撲面了山上的火勢。
這些小輩才終於張之維這個異人界絕頂之名有了一個最清晰的認知。
幼年時未入修行門,聽張之維絕頂之名如井中望月,少年時踏入修行,有幸得見張之維出手,這才明白他們與張之維之間,如一粒浮游觀青天。
“沒想到幾十年過去了,再召開的羅天大醮竟然還是以全性鬧事而收尾,這下天師你滿意了,又嚇到了那幫傢伙···”
“太爺,您在說什麼呢?”
“沒什麼,收尾的事就交給公司的人處理吧,蕭家小子的斷臂就不用帶走了,他傷勢我看了,切口平滑,希小子的劍氣有破壞性,這斷臂和傷口處的經脈已經毀了,便是接上了真炁也無法遊走,搬點重物都難。
這裡的事忙完,你帶著他們兩個去你陸琳表哥那走一趟,我的師門在這方面有辦法治,太爺年紀大了,夜深了,就先回家了,不用等我。”
“知道了太爺,不過您不跟我們走嗎?”
“過去幹嘛?過去好讓你們這幫後生看我跟你那李爺爺吵架動手是吧,眼不見爲淨,就別給你們看笑話了。”
見自家太爺擺了擺手,一個人跟著公司的人先行下山的背影,染了粉色挑染,露出一根呆毛的陸玲瓏丫頭也是一臉疑惑不解。
不知道爲什麼,她總覺的自家太爺自打來了龍虎山觀禮羅天大醮之後,就一直心事重重,好像有事瞞著自己。
可她也明白眼下當務之急,是解開自己身後因爲遭了全性六賊之一的耳賊暗算,誤傷自己好友的這三個小夥伴心結和傷勢。
而斷肢再續這種傷勢,放在醫學中都是難度不低的外科手術,好在自家太爺的師門,他表哥如今修行所在能幫到自己。
“希,雲,別擔心,太爺既然說了蕭嘯的手臂能接回來,還能跟以前一樣運用自如,就一定不會騙我,等蕭嘯的傷勢穩定下來,我帶你們去閩地,去三一門走一趟。”
“謝了玲瓏,我便不跟著一塊去了,等蕭嘯醒來,我就離開。”
陸玲瓏的小夥伴中,帶著面具,以兩把鐵尺作爲自己炁延伸增幅器,一向冷言寡語的雲得知夥伴傷勢可解,心中鬆了一口氣,卻也沒打算跟著一道去三一門。
“你不跟我們一起走?爲什麼?”
“我要回師門覆命。”
另一邊,安排好善後事宜的田晉中也回到歷任天師傳天師度所在,張之維站在那裡,負手而立。
至於那位全性代掌門龔慶早已不知所蹤,想來是張之維借剛纔一點金光夜放花千樹橫掃山上全性之際,也給了龔慶一個滿意的答案,讓他下山去給那幫活到現在的老傢伙全性覆命。
而在張之維面前,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溫文爾雅,身形挺拔的中年人和一個髮型堪憂,一看就是社畜味滿滿的傢伙正在張之維面前彙報工作。
“天師啊,您老人家沒必要親自動手嘛,事情都在我們控制之中了,不說您的天師身份,就說您自己,也是華東大區第一任負責人,我的老領導,您這突然出手,到時候公司裡的同志知道了,又得說我老竇的不是了。”
“都離休多少年了,我也是給這幫小輩們長長記性,連這點小打小鬧的場面都處理不來,承平日久,文恬武嬉,可不是什麼好事,現在不過是見點血,受點傷,總比以後丟了命強,你回去也得搞個思想動員大會,首先就是你自己。”
“是是是,您說的對,太平日子久了,懈怠不是什麼好事。”
“行了,不難爲你,回去之後記得接函,估計要不了幾天你就得帶著他去京城開會了。說到這個,肖施主,如今的殺心修行如何?”
“得天師與恩師相助,如今我殺心可控,殺意可制。”
“嗯,看出來了,倒是沒枉費解空和尚爲你取肖自在這俗名,殺心可控,殺意可制,方得大自在。可惜啊,你生錯了年代,若在我們那個歲月,你如今的修爲會更上一層樓。不過也好,太平歲月裡可制,可控心中殺心殺意者,性功方面更是翹楚,竇啊,有煙沒。”
“有有有!”
華東大區負責人竇樂趕緊從兜裡掏出一包軟藍黃鶴樓,張之維也是伸手接過一根叼在嘴邊,菸頭無風自燃,深吸一口,煙霧一吐,儼然一副老煙槍的姿態。
“喲,田道長過來啦,那天師您忙,我和老肖就先走了。”
“去吧。”
“師兄,你這樣做好嗎?”
“怕什麼,我之前已經跟他們打過招呼,讓他們別來擾這羅天大醮,擾我清修,結果全性還是來了,這裡面有多少是真全性,多少假全性誰分得清?不就是怕我真把這天師度傳給了楚嵐,解開了這自縛的手腳,趁著飛昇前大鬧一通嗎。
也是想知道,我這110歲的老傢伙如今還有多少柴可以燒,既然這樣,那就讓他們看個夠,好教他們清楚,這大勢一起,不是他們想攔下就能攔下的,之前不過是讓他們先贏一局,這盤棋,沒下到最後,誰敢言自己便是勝者。”
“唉,我就是覺得吧,苦了楚嵐這孩子,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要被捲入這個往事的漩渦。”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就算沒羅天大醮這事,沒懷義壽終正寢,楚嵐他一樣躲不掉,我傳他天師度是最好的機會,他也拒了。嘿嘿,你說要是等楚嵐他入局之後,突然發現大夥對於炁體源流的恨意和貪婪不是源自懷義,而是源自予德,楚嵐他爹,你說這小子會怎麼想?”
想到這裡,張之維也像是想到什麼好笑的事,在那笑出聲來。
見到自家師兄這樣,田晉中也是無奈。
在關於張之維心眼小這件事上,他跟張楚嵐是達成了共識,多少年了,懷義都壽終正寢如今要落葉歸根了,整蠱不到師弟,就把師弟的孫子拿來整蠱,真真是老不正經!
一夜過去,龍虎山上的鬧騰已然平復,剩下的不過是對建築羣的修繕工作,好在遭殃的都是後來起的這些,那些傳承千百年的老物件倒也沒中招,算是一個好消息。
而張楚嵐,也將自己爺爺張懷義的骨灰按照要求放在了太師爺,也就是第六十四代天師張靜清旁的墓穴當中,也算是盡了這些年沒能陪伴老老天師的孝道,落葉歸根。主持這個下葬過程的就張之維,田晉中,還有張靈玉跟另一位在山上陪伴張之維的九弟子榮山,他們倆是張之維親傳弟子,跟張楚嵐這個張懷義之孫份屬同輩。
“師爺,這裡怎麼會有一座無字碑?”
張楚嵐注意到在天師府後山這葬著天師府歷代先人的陵墓中,一座無字碑格外顯眼,因爲它所在的位置跟自己拜祭的太師爺還有剛下葬的爺爺張懷義這邊有一小段距離,但根據落位分佈來看,應當是跟這二老一個時期,也就是說,是自己另一位已故去的師爺。
“一個故人,楚嵐,要不要聽啊?”
又來?
你們這些長輩怎麼都喜歡用這個套路搞我啊!
張楚嵐光速搖頭,一晚上跳的坑已經夠多了,再跳就不禮貌了啊!
葬了張懷義,又到天師府供奉歷代先人的祠堂裡擺上張懷義的牌位,上了香,行了拜禮。
這些流程走完,也就代表著張懷義這一脈落葉歸根,日後張楚嵐在外面遇到了麻煩,凡是天師府弟子,甚至正一弟子,遇見了,都是能幫則幫,不能幫就來天師府搖人。
至於最高能搖到哪位嘛,就不用多說了。
這時候的張楚嵐只感覺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自己也好像有了歸屬感。
原來自己除了已經壽終正寢的爺爺,還有那不知在哪浪到現在不歸家的死鬼老爹之外,還有這麼一大幫家人,看以後哪個不長眼的敢來招惹我!
而在外面觀禮的徐三徐四馮寶寶三人則是看著這一幕,各有想法。
尤其是馮寶寶。
她歪著頭,看著人羣中的張楚嵐還有在旁邊撫須微笑的張之維,想了想,就這麼在徐三徐四倆兄弟察覺不到的情況下走了過去,手裡還拿著把刀。
“你昨晚上說認得我老漢,我老漢叫什麼,他長什麼樣子?”
“寶寶!”
觀禮的天師府弟子也好,徐三徐四,張楚嵐也罷,都沒有注意到馮寶寶混到了人羣當中,走到了張之維面前,除了張之維和田晉中兩人。
待到大夥反應過來時,徐三徐四這邊也麻了。
拎著刀問人問題,什麼操作啊這是。
“你老漢啊,認得,我還打過你老漢好幾回哩,你老漢叫馮曜,剩下的我就不能跟你說了,之前想傳給楚嵐天師度後就可以跟你說個明白,現在啊,你只能讓楚嵐幫你老漢的痕跡,找回你的過去咯,你說是吧,楚嵐。”
“哦,我老漢叫馮曜,張楚嵐,你會幫我嗎?”
隨著張之維和馮寶寶這一老一少的目光投來,張楚嵐還能幹嘛,自己把跳出坑的機會給拒了,現在就只能繼續挖了,看看能不能挖出條地道爬出來。
“寶兒姐,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幫你找回過去,我也想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
“知道了,我信你。”
“好啦,事都忙完了,以後就我和晉中陪著你爺爺,楚嵐,你也該下山了,你可是有一堆事要處理呢。另外,你那大學可不能不上啊,得上完,曉得不。”
“知道了師爺,那我走了,師爺,晉中師爺。”
聽著張之維和田晉中兩位長輩在送自己下山時的點點叮囑,張楚嵐也一一點頭保證。
目送著張楚嵐一步三回頭的下山,張之維這才和田晉中迴天師府,繼續自己的修行。
——
羅天大醮一事後,藏於世俗圈的異人界似乎也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尤其是隨著張懷義,張楚嵐一脈落葉歸根,現在的異人界雖然依舊因爲八奇技再度現世而暗流涌動,但至少在明面上不敢打張楚嵐這位炁體源流後人的主意。
不僅是因爲張楚嵐背後有公司罩著,更重要的是,他現在天師府的人,按照張懷義與張之維和田晉中同爲師兄弟的輩分,如今的張楚嵐可是天師府自張之維下第三代弟子,天師府核心弟子之一。
這個身份擺著,任何想要對張楚嵐動手的勢力在動手前都得考慮那位剛剛小露一手便橫掃一衆全性的天通道人,天下絕頂張之維。
畢竟天師府的作風之一,就是護短!
但人心從來不是靠著震懾就能抑制住貪惡之念的,鎮得住一時,鎮不住一世。
異人界中,有人心懷鬼胎,自然也有人隨時準備出手攪局。
羅天大醮落幕一個星期後,港島,九龍,新昌記茶樓。
茶樓內人來人往,都是過來飲早茶的男女老少,一家老小,好不熱鬧。
而在這鬧哄哄的茶樓,一個包廂大門敞開,一高一矮兩個老人正在那看著報紙,吃著點心。
高的骨架壯實,模樣看起來不怒自威,有著一股兇相,想來年輕時也是個昂藏漢子,只是隨著歲數到了,肌肉萎縮,以骨襯人,這纔看上去兇巴巴的,不好相處。
矮的那個倒是看上去慈眉善目,像個鄰家老頭,說是矮,但也有一米七的個頭。
若此時有人靠近,便能看到這一高一矮兩個老頭所看的報紙內,各自藏著一個平板,平板上是相同的背景,卻是內容大不相同的兩則報道。
【一個星期前,全性大鬧龍虎山羅天大醮,幸得天師出手,一擊鎮壓無數宵小,天下絕頂之名,當之無愧,曜星社爲你報道】
【當地新聞報道,龍虎山突發山火,幸得山上工作人員和消防人員撲救及時,並沒有出現重大火情,無人傷亡】
背景圖都是龍虎山,但曜星社這邊的配圖是GIF,截的正好是張之維用一點金光夜放花千樹的背景。
關掉平板,兩老人這才收起報紙,望著包廂時不時跟自己兩人打招呼的街坊鄰居,也在那用粵語嘮起嗑。
“張之維條友,越老越離曬譜了。”
“你唔系第一次知佢離譜,拜託你口下留德好唔好?咪成日擺副老屎忽嘚嘎,當年唔系佢同王一出手,我哋兩個早就一鑊熟啦。”
“喂,我今年九張嘢咯,唔系老屎忽系乜嘢啊?話系咁話,但你覺唔覺得張楚嵐唔似六哥個仔啊?你睇佢喺羅天大醮嘅款,同四哥餅印一樣。”
“你問我我問邊個啊?當年四哥淨系話自己有後,佢後生乜樣得三哥、六哥、八弟、十弟、十七弟、廿二弟、廿五弟同廿十妹呢八個知。講開又講,而家六哥同廿二弟都走咗,雖然下半世兜兜轉轉,但總算好走,就唔知其他??啲人點咯。
唉,揸住八奇技,當年搞到咁大鑊,異人界差啲反轉,我哋而家仲有呢間茶樓揸手,算偷笑啦。”
“但系我都想落葉歸根啊,以前仲可以返去拜門長同大老爺佢哋,而家淨系可以喺度守門口。當年佢應承,幫佢搞掂件事就畀我返去,你今年做埋壽就一百啦,仲能幾多年命挨啊?”
“不說這糟心事了,咦,都咁夜咯,三十弟呢?佢仲未到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