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人都到齊了,接下來由我們二位就這三十三人給諸位一個交代吧。”
當位於演武臺主座上的王一開口那一刻,龍虎山後山羅天大醮演武臺上座無虛席的各家各派代表也在這一刻噤聲。
他們都想知道如今被中華異人圈所有玄門正宗都認證的當世雙絕,到底要如何解決這場三十六賊鬧出來的騷亂。
“竇宏,周聖,張懷義,鄭子布···張璇,你們可知錯。”
演武臺上空,王一對著演武臺場中跪著的三十三人一一點名,明明只是尋常音量,聲音卻如雷音在上空迴盪,震得此刻在場每個人都心神不寧。
“我們···知錯!”
面對這場針對他們三十三人的審判,以無漏金剛門竇宏爲首的三十三人,都沒有選擇反駁。
這場從年中由王一和張之維親自揭開,持續了近三個月的追捕,讓這三十三人中三十一名正道弟子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們因爲抗戰與無根生結識,意氣相投與之義結金蘭沒錯,但他們選錯了時機。
至少在現在這個亂世,正道和全性因爲抗戰,因爲國難可以暫時休戰,可以暫時聯手,但同樣也要涇渭分明。
只有等到那個清平治世到來,正道和全性纔有坐下來好好聊天的機會,但絕對不是現在。
所以當王一和張之維聯合發佈聲明,要將他們這三十一個正道弟子連同谷畸庭,高艮這兩位全性門人抓到龍虎山審判時,他們在被找到之後也放棄了反抗,聽候發落。
“既然知錯,接下來如何處置你們都不會有怨言吧。”
“不怨。”
“可曾後悔?”
“悔。”
“哦?”
“若是早日結識那無根生,或許今日便不會有全性掌門無根生這一人了。”
“倒是個好說法,可惜啊,他無根生註定要入全性,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既然該說的都說了,那便上路吧。”
說罷,王一依舊坐在主座沒有起身,伸出右手對著演武臺中央跪著的三十三人虛空一按。
就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可此刻在演武臺上各家各派代表眼中卻成了另一番景象。
天,塌下來了!
事實上,天還是那片天,地還是那塊地。
可就有種直觀的感覺讓他們覺得天塌下來了一塊,朝著他們所在的演武場壓下,讓他們升起一種無法抵抗的無力和絕望。
而這,僅僅是他們作爲觀衆感受到的壓力。
翻手爲雲,覆手爲雨。
這便是如今中華異人圈當世雙絕之一的實力嗎?!
演武場上直觀感受到這股無法抵抗的絕望無力感的各家各派代表,此時也終於明白爲何僅僅是他們兩人發出的聲明,就讓一衆玄門正宗遵從。
因爲他們兩位任何一位都能一人抵得上一個千年大派!
作爲觀衆都被王一這一手弄得心神不寧,升起無法抵抗的無力感。
被壓在演武場中央的這三十三人更是絕望至極。
因爲當王一那對著他們的手掌虛空一按開始,他們便發覺自己身上的禁錮已經解開了,渾身真炁運轉流暢,卻在這一掌面前動彈不得。
逃無可逃,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什麼八奇技,什麼二十四節氣谷仙人遺留,在這一掌面前都是虛妄假象!
‘噗!’
隨著王一這個擡手對著演武場這三十三人的虛按動作結束,場上的三十三人皆是七竅流血,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好,收工。”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輕描淡寫的一招,三十三人的伏法,都讓此刻演武臺場上的各家各派代表猝不及防。
從年中六月三十六賊結義曝光開始到如今僅是三個月的時間,但在抓捕三十六賊的過程中,卻從一開始與三十六賊中三十三名正道弟子相關的門派牽連到各家各派,整個中華異人圈。
他們或多或少都瞭解到了三十六賊結義始末,也都知道了他們與無根生進入了一個疑似仙人遺留之地,也見識到了八奇技的神異。
應邀而來觀禮,也是想看看如今這兩位當世雙絕如何給大夥一個交代。
至於是什麼交代,在他們想來,無非就是對這仙人遺留之地還有這八奇技的處置。
未曾想王一竟然如此決絕,竟然當場就把這擒來的三十三人鎮殺當場?!
在王一將這三十三人鎮殺當場後,第一時間就有人忍不住從臺上躍下,來到這三十三人身前查探氣息。
在確定氣息全無的那一刻,便有人忍不住斥責。
“王一!你好狠的心腸啊,他人暫且不說,這端木瑛可是你的義妹!還有你張之維,這張懷義可是你同門師弟啊!”
‘嚯!這誰家的子弟,竟敢對當世雙絕發難?!’
“呵,諸位,明人不說暗話,這位兄臺到底是爲這三十三人鳴不平,還是另有心思,大夥心知肚明。仙人遺留,八奇技,哪一個在當今亂世都是動人心的消息,可你們也清楚,這人心不分國內國外,尤其是在當下,日本人可還沒被趕跑呢。
好不容易大傢伙纔在關外把那新政盟趕出戰場,難道非要逼得他們舉國之力捲土重來,諸位都打得道統不存才安心嗎?還是說,你們覺得這天塌下來由我們兩個高個的頂著,你們就可安枕無憂?抱歉,我的宗旨是誰想把天搞塌了,我就抓他來頂。
這三十六賊要搞塌這天,我便當著大傢伙的面滅了這三十六賊,正道想搞塌這天,我便滅了正道。”
“狂妄!你當真覺得你一人之力可滅了這天下正道!”
面對這直接的威脅,王一坐在主座上沉吟了少許,這才緩緩開口道。
“確實,大傢伙現在雖說都在抗戰中有損失,但沒傷根本,我想要一人盡數滅了天下正道還是有點難度的,不過,滅掉一半還是沒啥問題的,剩下一半,老張幫我搞定就行。”
“我沒意見,先生說過,歷史是由人民創造的,沒了這批正道,人民會自發創造出新的正道流派,未必比這些老古董差。”
“說是這麼說,但需要時間的嘛。”
“老王,你這話就不對了,你我有時間慢慢教嘛。”
“也是,好了,問題解決了。”
張之維和王一兩人的一唱一和,視在場天下正道於無物。
可偏偏他們兩人確實有說這話的資格,四十歲的年紀便是當世雙絕,一人可當一千年大宗。
他們才四十歲啊,還有近百年的光陰等著他們去蹉跎,他們確實有著這個掀桌子再建的底氣和實力。
無法反駁之下,衆人便將目光投向了同爲主座那一席的老張天師,左若童,少林,武當,靈隱,茅山這些出過仙人的玄門正宗。
“天師,左門長!這等欺師滅祖之徒,爲何還要在這聽他們狂言亂語!還請天師爲我等主持公道,一同伏魔!”
眼見皮球被踢到了老張天師和左若童爲代表的一衆玄門掌門腳下,這一幫老傢伙也是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他們能說什麼呢?
總不能直接說別費那勁了,我們這幫老東西帶上祖傳傢伙事一塊上加你們也打不過這兩掛逼啊,那樣太掉面子了。
更何況,關於這三十三人的處理,王一和張之維早就跟他們通過氣了。
總而言之就八個字,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見到一幫老夥計都是一言不發,自己還是東道主,老張天師也不得不起身乾咳一聲。
“張之維。”
“晚輩在。”
“你爲何晚來,以你的修爲,這谷畸庭不該如此。”
“晚輩先趕著谷畸庭去了那仙人遺留之地,毀了那仙人遺留,這才晚到。”
“爲何?”
“仙人遺留不該現世,至少不是當下這個世道現世。”
“可你將其毀去,便是到了仙人遺留現世之時,天下修行人又該何去何從?”
“稟天師,我二人可比仙人。”
“你二人當如何?”
“光陰漫長,我二人他日坐化之前,自當會將飛昇之謎廣而告之,天地爲證。”
“空口無憑,我們當如何信你們。”
“你們只有選擇相信和不相信,還是說,你們覺得有什麼禁制可以壓迫我們?”
面對王一的反問,發難之人啞口無言。
因爲對方說的事實。
“既如此,望你們二人好自爲之吧,諸位,三十六賊禍事已平,想在龍虎山多呆幾日的,歡迎,若要鬧事···”
老張天師言語間,龍虎山後山羅天大醮演武場上空已是烏雲密佈,隱隱有雷光躍動。
而王一也從演武場主座席上飄然落下,來到這被自己親手鎮殺的三十三人面前,隨著他的一個揮手,場上十餘道身影落下。
這十餘道身影在場的人都不陌生。
生物師孟德爾,墨骨柔筋門棄徒,身懷機關符籙兩道大宗師樑挺,燕子門李天然,奇門遁甲遊白雲,少林俗家弟子王狗剩,江湖小棧前少掌櫃劉謂,張之維首徒方乾鶴,西北賈家村三名記名弟子···
每一個都是在這些年抗戰打出名堂,卻又因爲各種原因沒有跟自己門派有關聯的翹楚之輩。
每一個的天資,手段,修爲,都不比這三十六賊中的三十三名正道弟子差,甚至猶有過之。
當這些人都站在王一身旁時,也意味著一件事,王一和張之維並非孤身一人,在他們身邊早已有了創建一個門派的中堅力量。
“人死燈滅,爲免大夥對這三十三人屍身抱有念想,人我便帶走了,可有異議?”
連天師府在內的一衆玄門掌門都對王一和張之維處理這三十三人的結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剩下這些人還能說什麼?鴉雀無聲便是最好的回答。
“看來大夥都認了我們兩個的交代,那在此,王一也有一言告知各位,大勝在即,亂世未明,諸位的立場我已知曉,我等的立場你們也明白,亂世之後到底是清平治世還是江山易主,由不得你我做主,還請諸位作壁上觀,兩不相幫,我等也不會參與其中。
我不希望他日我等與諸位有在戰場見面的一日,那樣的話,對你們很不好,還請三思,就此別過,清平治世再會。”
向場上諸人抱了抱拳,張之維也跟著飄然落下,正欲離場。
“王一,張之維!”
“哦?胡圖大師,有何指教。”
“你們兩個當真覺得天下事盡在你們掌控之中?”
“哈,胡圖大師,你貴爲術字門門長,能掐會算,何不自己算算曆史到底是站在你們這邊,還是站在我們的人民這邊呢?”
面對胡圖大師那不甘的眼神,王一和張之維也只是露出一個微笑,便這麼瀟灑離去,這場三十六賊結義之事,就此告一段落。
一月後,秦嶺二十四節通天谷。
那被王一當場鎮殺的三十三人就這麼躺在無根生當時帶著他們進來探討修行之處,王子仲則是在那護理著每個人的身體。
而在這三十三人中,許新和董昌的眼皮在微微顫抖,好似要醒來。
或者說,這三十三人都沒有死,只是在王一當場將他們鎮殺之後,便進入了一種假死狀態。
生機全無,卻依舊能聽到外面的動靜。
此時,在將醒未醒的許新和董昌耳邊,一陣話語傳來。
“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快刀斬亂麻就是好,有心思的人少了很多,就那麼十來個,一直在秦嶺外面打轉。”
“無根生呢,這傢伙蹤跡找到了嗎?”
“沒有,全性那邊我也通過氣了,音訊全無。老王,老張,你說他到底是帶著這八人去了哪,做了什麼,才搞出這攪亂人心的八奇技啊。”
“那不是我們現在能告訴你的事,我只能跟你說這事還沒完,後面幾十年有得折騰。”
“別讓我來折騰就行,你倆是活神仙,我就一凡夫俗子,玩不來。”
“活神仙也有辦不到的事,人心這一關啊,佛祖來了也得跪。”
“一哥,這兩人要醒了。”
隨著王子仲的呼喊,許新和董昌也感覺自己好似還陽,突然驚坐而起。
映入眼簾的便是早已等著他們兩個醒來的王一和張之維,以及這他們熟悉不能再熟悉的二十四節通天谷。
“醒啦,別看了,你們這幫人都跟無根生去了哪,我們都瞭如指掌,既然是你們兩個先醒,那對於自己什麼處境都明白了吧。”
許新和董昌對視一眼,也都沉默了下來,良久,董昌這纔開口。
“這世上是不是以後就沒有許新和董昌這兩人了。”
“沒錯,至少接下來三十年裡,是不會有許新和董昌這兩人,包括你們這些結義兄妹,現在你們叫這個名字。”
說罷,王一也將早已準備好的資料朝著許新,董昌甩去。
兩人接過,打開一看。
照片,名字,籍貫,家庭成員關係,盡數在列。
“從今日開始,你叫許樂,你叫董豪,我在你們兩個體內都留下了禁制,暫時封住你們兩個的修爲,你們現在就是兩個有著武藝的普通人。能不能重新修行,看你們接下來這幾年的表現。”
“你想讓我們去哪?”
“東江。”
——
‘嗚!!!’
火車到站的汽笛聲傳來,打斷了此時車廂內許新和董昌兩人的回憶。
看著起身的乘客,許新和董昌也知道,他們到站了,也到家了。
火車站外,已是九十三歲的唐門大老爺唐家仁站在那裡,依舊是精神矍鑠,只是當年綿山明殺比壑忍首領時那一頭半白半黑的頭髮已是一片花白。
唯一不變的,就是他那笑呵呵的面容。
只是相比當初那個被圈裡人稱之爲笑閻王的大老爺,如今的大老爺,就是一個等待離家多年的遊子歸家的老人。
而在大老爺身旁,則是上了年紀的高英才,還有與高英才獨女高小梅成婚的張旺。
“大老爺,您幹嘛親自過來嘛,這兩傢伙當年捅出這麼大簍子,現在還要您這歲數跑這一趟,待會見到了得好好教訓一下。”
“呵呵呵,孩子回來了,做長輩的肯定得去接啊,你說是不是啊,小張福。”
“大老爺說的對~”
“大老爺,您就慣著這孩子吧,一個個都被您慣壞了,以後怎麼繼承唐門的手藝。”
“小梅啊,兒孫自有兒孫福,現在的唐門我覺得挺好,太平時節有太平時節的練法,亂世有亂世的練法,唐門創立至今未享過太平,現在,咱們也試試太平時節的活法不好嗎?”
“來啦!”
向來少言寡語的高英才此時也看到了拖家帶口出站的許新和董昌一家子,即便是他,此刻聲音也高出了幾個音調。
而許新和董昌也早已看見那在出站口等著自己的同門,等著自己的大老爺。
腳步加快,在來到大老爺面前時,二人也是虎目含淚,對著大老爺就跪了下去。
“大老爺,不肖弟子許新,董昌,回來了!”
而在許新和董昌身後的妻兒,此時也慌了神,見到自家丈夫朝著眼前這位老人跪下,就要帶著自己的兒女一同下跪。
卻被大老爺托起,阻止。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不下跪,不下跪,新中國了,咱們不興這一套,這是你們兩個的娃娃吧。”
“對,我們兩個都生了兩兒一女,大寶叫許平/董事,二寶叫許安/董新,小寶叫許喜/董樂,快,你們幾個,叫爺爺。”
聽著一衆半大娃娃對自己喊著爺爺,大老爺臉上的笑容就沒下來過。
“你們兩個啊,這是張旺的小兒子,張福,張福,叫叔叔。”
許新和董昌看著與張福並肩的高小梅,自然也明白自家這師兄/師弟跟師叔高英才的女兒成了。
而張旺也對著他們兩個比了一個五的手勢。
“走吧,知道你們來,楊門長這回可是從家裡,還從公家那裡借了車,過來接你們,回去的路上,咱們好好聊。”
“楊少爺當門長了?”
張旺透露出來的消息讓兩人一驚,因爲歷來唐門門長都是唐家人擔任,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外姓人任門長一事。
“嘴巴收收,你們離鄉這些年裡,唐門變了不少,路上慢慢說。”
車門關上,張旺開車,載著這一家老小沿著公路,一路駛向了唐門的方向。
隨著離唐門的方向愈來愈近,許新和董昌也透過車窗看到了那建在山上的學校,還有傳來的朗朗讀書聲。
自己的孩子也趴在車窗上,對父親/叔叔口中的家鄉充滿了好奇。
許新和董昌也摸著自己孩子的頭。
“以後,這就是你們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