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谷的情況並不比外谷好多少,原本已經(jīng)開始傾頹的屋舍經(jīng)此一劫盡數(shù)化爲廢墟,空氣中似還彌散著煙塵的味道。青枝強抑憂懼,朝著谷正中自己家所在的位置趕去。及至門前,原本齊整的木門倒向一側(cè),青枝幾步進屋,屋內(nèi)的陳設(shè)傢俱亂作一團,細看來卻有收拾過的痕跡。
心下微鬆,青枝扔下?lián)d包,口中喚著,“娘,祖父……”將屋子裡裡外外都找了一遍,卻是不見人影。回到正廳,略作思索,青枝再次出了門,朝著祠堂的方向跑去。
剛到宗祠門前,一抹纖弱的身影逆著光出現(xiàn)在門口。
“娘!”
“小枝丫頭,進去看看你祖父,他正等你呢!”青蕓似乎並不因青枝的出現(xiàn)而驚奇,青枝聽到孃親的話一時也沒心思多想,跟著孃親快步走進宗祠正堂。入目所見,原本矍鑠的祖父蒼老了十多歲,曾經(jīng)的滿頭銀絲如今泛著灰白,臉上乾瘦得如同風(fēng)乾的老樹皮,整個人深陷於被褥之間,單薄得只剩下皮包骨頭。
“祖父!”青枝瞬間紅了眼眶,輕喚著急步上前,跪於老人身前。入手探脈,竟已經(jīng)弱不可察。青枝知道,這樣的脈相便是大羅金仙在世也難有挽回的可能。一時淚落不斷。依祖父的性子,若還有一絲意識,怎容得自己落得這般地步,到這份兒上,怕是早已經(jīng)力不從心了。
“地動的時候,宗祠中央的龍柱有傾頹之勢,他不顧身體生生撐了半個多時辰,護住了此地。力竭之下傷了筋脈,內(nèi)息走岔,再加上年邁,即使有調(diào)息的藥物養(yǎng)著,到底支撐不住。從地動以後,這兩個月,他便一直帶傷守在這裡,生怕這宗祠有個好歹,愧對先祖。初時是不願離開,後來則是傷重至無力離開。這幾日更是一直昏睡著,從昨天開始已經(jīng)水米難進,怕是無力迴天了!”青蕓輕淡地解釋著老爺子的情況,語氣裡聽不出悲喜,“我沒辦法移動老爺子,若非你回來了,少不得要讓他老人家身後委曲。如今你回來了,總算不至於讓老爺子再受罪。”
“孃親!”青枝終於察覺到了青蕓的不對勁兒,以前的青蕓不可能有這樣平淡的表情。而且僅是小一年的時間,她整個人像是被虧空了一般,皮膚髮色都呈現(xiàn)灰敗之象,直看得青枝心驚。
青蕓走近幾步,慢慢挨著青枝坐下,仔細看向女兒,眉頭已散,顯是已經(jīng)破了身子,然而眉目間依舊懵懂青澀,怕還是不識情味。伸手輕撫女兒因長途跋涉而憔悴的面容,青蕓微笑道,“小枝丫頭,娘要跟你說對不起”邊說著,青蕓將額貼到女兒額上,眼中隱隱含淚,“自兩年前,你祖父便診出,我最多僅剩三年的壽元。原本以爲還能撐到看著你懷孕生子,不成想命運作弄,一場天災(zāi)竟成了我的催命符。”
青枝聞言先是滿眼的不可置信,下意識握緊了孃親的手,入手間才發(fā)現(xiàn)原本的纖纖玉手已經(jīng)瘦可見骨,青紫的血脈分佈其上,觀之可怖。“孃親,你別跟我說笑,這個笑話有點嚇人!”
“好丫頭,”青蕓笑著,一遍一遍地撫過女兒的發(fā)頂,“原本我以爲等不到你了,還想著怎麼也得撐到先送你祖父走,如今,倒是安心了。”說著話,青蕓似乎累極,慢慢倚向青枝。青枝扶著孃親坐下,淚水止不住地滑落。
“孃親怎可這般狠心,你和祖父是這世上我惟二的親人,竟都要這麼棄了青枝而去,留青枝一個如何獨活?”
青蕓並不安慰女兒,只自顧安排道,“等我跟你祖父過身之後,處理好後事,你還是出去吧,出去就不要再回來了。這青陽谷早在多年前就已經(jīng)絕了生機,有我們守著就夠了。你斷不可獨守於此處,毀了終身。”
“娘,不是說好的,等我懷孕生子便同你們一同擔起承續(xù)青氏血脈之責……”
“傻話,”青蕓笑著輕拍了女兒一下,“青氏的承續(xù)並非守著這山谷便可實現(xiàn),只有你好生活著,青氏一族才能不滅。孃親不問你這段日子在外面都遇到了些什麼,娘怕自己走得不安心。只要你記住,無論發(fā)生何事,都要好好活下去。我青氏一百三十七代,三千七百八十二位先人,還有我和你的祖父都會佑你一生安寧……”
青蕓看著面前的女兒,思緒又回到了十七年前,自己在林中救下那人。原本依著族裡的安排,從那人身上取得精血後便應(yīng)立時離開。然而,面對當時重傷垂死的男人,青蕓終究沒忍心立時動手。反而陪在那人身邊,將他那一身傷治好。
一個月的相處,因不願泄露自己的行跡,青蕓一直封住了那人的視力。所以,從始至終,那人都不知道救了他,並且跟他有一段露水姻緣的女子究竟長相如何?
——青蕓卻是將那人的身形相貌刻進了骨血裡。
她給他治傷,爲他洗衣做飯。他給她講外面的人事,爲青蕓溝勒出一個瑰麗百變的世界。然而,青氏女兒的命運終究不可能改變。青蕓在他傷愈之後選擇悄悄離開。
青陽谷已經(jīng)沒有其他的傳承。自己這一輩只有自己一人,父母尚在,無人奉養(yǎng)。所以,自己必須回去。
分別之後,是刻骨的相思。
十七年相思,因爲知道再沒有相見的可能,沒有悲傷,只有絕望。
這樣的經(jīng)歷,青蕓不願自己的女兒再經(jīng)歷一次。
所以,她的性子變得張揚嬌狂,用誇張的表情掩飾心底的空洞。教女兒改了義的三從四德,給女兒指出的出山之路也僅有一種人會到,教給女兒用於借種的方法也與舊例全然相異。
長於山間的女兒,不懂世情,不知人事,讓這樣的青枝去賭那未知的命運,青蕓捨不得。但,她更捨不得青枝連心痛是何滋味都不知道。因爲不知難過,便也不快樂。
青蕓知道父親嘴上說著要讓青枝守住青陽谷,卻也不願看到青枝孤苦一生,因此對自己私底下的小動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未曾見過繁華,自出生便與父親和自己相依爲命,與山中草木爲伴,這樣的青枝還不懂寂寞。可是這樣的性子,若真是走入塵世,又該如何去爭得自己的幸福。
只盼上天垂憐,讓小枝遇到一個能帶她“離開”青陽谷的良人。
先祖在上,違背祖制的罪責都由青蕓一人揹負,只願我兒自此再不會困於這羣山之間,孤苦一生。
……
……
青蕓的話音慢慢低下去,累極了一般,終靠在女兒懷中昏睡過去。
青枝有些木,不知道眼前這一切是夢是真,呆手呆腳地將母親安置在祖父身邊,沒有心思梳洗、進食,只能不錯眼地盯著兩位親人,生怕自己一走開,他們便走了。
每個時辰都會探脈行鍼,想喂他們吃些東西,可是不僅是祖父,連孃親也再吞不下東西。理智告訴青枝,兩位親人都是生機漸絕。青氏一族對生死看得平靜,族規(guī)教導(dǎo),親人離世不可過份悲傷,讓離世者心有不安,黃泉路上走得猶豫。
道理青枝都懂,可是心底卻難以抑制地不捨。然而除了一次又一次探脈,青枝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爲他們做什麼。
十六歲的小姑娘,第一次面對生離死別,第一次就如斯殘酷。整個人與外界似乎隔著一層什麼,沒有特別地傷心,好像有種錯覺,過了這幾天,一切就都會恢復(fù)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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