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令府的靜月軒裡傳出女子悲傷的哭泣聲,接著乒呤乓啷一通似乎有東西被砸了。門外幾個丫鬟垂頭端立著大氣不敢出,一邊豎著耳朵仔細聽著,生怕如果主子傳喚自己又沒聽見,到時候吃一頓皮肉之苦,尤其是現下,大人,夫人,小姐都氣的不輕呢。
閨房內,王月音伏在牀上把臉埋在錦被裡,肩膀顫顫的抖動著,發出悶悶的哭泣聲。王夫人和長媳章氏陪在一邊,王夫人撫著女兒的背,一邊哄著一邊用絹子拭著眼角,陪著女兒低泣,章氏則輕聲安慰婆婆。王大人揹著手立在窗邊,從他起伏不定的胸脯,緊繃晦暗的面容,銳光灼灼的眼睛裡可以看出,王大人現下很惱火,非常惱火。聞言趕來的三公子王哲則是手足無措的站在桌子邊不敢出聲。
“老爺,他怎可如此欺負我們的月音?月音啊,我可憐的兒啊,你將來可怎麼找人家?老爺,你說句話呀!”王夫人悽悽到。
王大人掄起拳頭輕砸在窗櫞上,憤恨到“魏舒燁,你真是欺人太甚。”
王夫人和聲道:“是啊,他無心於月音也就罷了,可他爲何四處宣揚?現下整個京城的貴婦小姐都知道我們月音被人嫌棄,將來,將來我們月音就是找著人家,恐怕也會遭夫婿嫌棄。啊,我苦命的兒啊!”又是一頓痛哭,急得章氏在一旁不知該怎麼好。
王月音突然擡起頭來,滿臉的淚痕妝都花了。她急急辯解到“肯定不是魏將軍這麼做的,他不是那樣的人。”
“住口,沒出息的。”王大人怒道,他聽女兒到這時候還在爲那男人辯解,真是恨鐵不成鋼。他想起幾日前,聖上召他進宮時的場景。
“王愛卿,孤對不住你啊!你託付孤的事孤沒能爲你辦妥。唉……”趙徹一臉遺憾的看著王銳。“魏將軍向孤表明他已經心有所屬了,還說非那女子不娶。態度之堅決,孤也爲難吶!”
“聖上,臣有所耳聞,魏將軍確與一個平民女子頗有交情。但自古講究門當戶對,臣覺得,魏將軍只是一時興起。或許容他再考慮幾日,將軍自會想明白的。”
王大人聽趙徹所言時心下就明白幾分,但又不甘心。
他確實誠心想招魏舒燁爲婿,一來他是難得的青年才俊,二來女兒早已傾心於他,三來他知道魏舒燁與趙徹交情匪淺。如果自己能得如此佳婿不知會慕煞多少大臣,而且魏舒燁有勇有謀,將來前途自是不可限量。如果能跟他結姻,對於自己家族的仕途來說無異於錦上添花。
他原本想借著自己壽辰的機會拉攏他,示意他自己有意把二女兒配給他,可不想他直接回絕了。
後來他又和夫人,女兒反覆將他的話思索了半天,覺得或許是他們自己多心了,或許魏舒燁他真的不懂音律不通琴棋書畫,而不是拒絕。他認爲,魏舒燁雖出身大夏貴族門閥,但如今大夏已滅,曾經光芒萬丈的魏閥也隨之成爲了歷史。魏舒燁如今是單打獨拼,就算他與趙徹自幼便認識,交情深厚,但如果要重振魏氏,單憑一人之力又如何做到?他相信魏舒燁是個聰明人,自然會想明白聯姻的好處。想到這兒,他們一家才安了心。
女兒月音更是對魏舒燁心心念念,甚至私下跑去軍營見他,聽聞女兒被拒,他還輕斥女兒有失矜持。直到元宵節那日,月音賞燈回來就哭的傷心,他問一同陪去的兒子王哲,才知道魏舒燁竟然帶著李韶的女兒去賞燈,而且那二人看來關係親密。女兒哭的傷心欲絕,自己也是著急。
他對魏舒燁雖出於利益考量,但亦是真心的欣賞他。跟夫人合計之後,覺得事不宜遲,得趕緊把事情落定下來。於是改變策略,讓女兒主動去找魏舒燁,二人多走動走動,日久生情嘛。自己的女兒是他們夫妻花費了多少心力培養出來的,不說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就是容貌,在官員親眷之中也是相當出衆的。他不信魏舒燁會看不上他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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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魏舒燁常駐城外大營,偶爾回府,每次他一得到消息就派人送請帖過去,得到的回覆卻都是魏將軍有事出去了,不在府。
無奈下他只能把希望寄託於趙徹,求趙徹爲兩家說媒。他想,趙徹既然答應了說媒,那魏舒燁定不敢違背聖意,不答應也得答應,到時候他再求趙徹賜婚,這事也就塵埃落定了。至於那個李氏商會的當家小姐,就算她父親李韶曾受過聖恩又如何,到底是個商賈之女,魏舒燁就算真喜歡又如何,難不成他魏舒燁敢抗旨嗎?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魏舒燁會直接拒絕趙徹,甚至還表明自己對那女子的心意。
現在他還是想再爭取一下,如果趙徹還能再幫自己去跟魏舒燁說一次,想必迫於壓力,魏舒燁也會改變主意的。於是目光切切的看著趙徹。
趙徹此時也是認真的打量著他。“這王銳真的只是單純的想爲女兒找個良人嗎?如此急切又執著。按理說,自己的寶貝女兒竟然被人嫌棄,不是應該氣急敗壞的大罵那人不知好歹才正常嗎?如今,他卻不惜讓女兒跟一個平民女子爭男人,真當是有趣。
這王銳從大夏時就跟著自己,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夾縫求存的皇子,那些年他也算忠心耿耿。可不知何時起他也有了私心?
大概就是北夏建立後,自己登上天子之位,對於追隨他的部下也都一一封官進爵,他們就漸漸變了。
立國後他要封完顏柔爲後,卻遭到他們一幫人的阻撓,稱柔兒不過是東胡部落族長之女,身份不夠高貴不足以擔起**之尊。氣的柔兒丟下他帶著孩子要回東胡去,要不是自己帶著魏舒燁快馬加鞭的趕去截住他們母子,只怕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後來這幾年,以王銳爲首的幾個大臣又常常進言讓他擴充後宮,多延子嗣,連各家適齡女子的名錄都擬過一份,呈於他。他記得王銳的大女兒王月兒的名字也曾在裡面吶。柔兒又被氣的好幾天不許他去自己的寢殿。
這幫人的心思他豈會不知?名爲給他充裕後宮實則想壯大自己家族的勢力。自己出生帝王之家,對於那些後宮與外戚相互倚仗,攪得朝堂烏煙瘴氣的事情看的太多,所以他立國後並沒有想過要立那麼多的後宮,一個女人就夠他頭疼了。所以當時對於那些別有用意的大臣們的逼婚,他自己半步不讓,加上柔兒又爭氣,連生了四個皇子,他便乾脆言明皇嗣充裕,自己亦無心再納妃,這才息了他們的心思。
最近幾年,朝中大臣之間的聯姻越來越多,估計再不出幾年,全朝的官員都能結出一張緊密結實的網來。以前沒想過這個問題,現下真該好好想想了。”
趙徹陷在自己的沉思中,直到身邊的侍官幾次提醒才恍然回過神來。看見下面的王銳正在小心的打量自己。
趙徹清了清嗓子,說到“孤與魏將軍自幼便熟識,他這人就是個死腦子,認定了的事就算撞了南牆也不會回頭的。依孤所見,王愛卿你回去好生勸勸小姐,強扭的瓜不甜。聽聞二小姐樣樣出衆,何愁找不到佳婿?魏將軍不懂得憐香惜玉,孤還怕是委屈了你的寶貝女兒。將來愛卿若再找到良婿,孤一定爲你家小姐賜婚備厚禮。若愛卿再執著下去,小姐現下待字閨中,恐怕對她名聲無益啊!”
王銳一聽,徹底歇了心思。趙徹都已經說到這份兒上了,自己還能說什麼?縱然再不甘,也只能在心裡恨到“魏舒燁,你太不識好歹。”
趙徹見他不再言語,便說到“好在如今此事只有孤,你和魏將軍知道,想來對二小姐還未造成傷害,愛卿回去好生安慰安慰她吧。”
王銳心裡也是如此慶幸的,便告退。
可如今呢?今日女兒趕去參加官家小姐的聚會,卻遭人指指點點,還是平日裡與她交好的葉府千金暗地裡告知她,京城裡都傳遍了,王大人爲女兒求聖上指婚,卻被魏將軍直接拒絕了,還笑魏將軍對聖上說,寧願娶一個商賈之女也不願娶她。
被羞辱的王月音當下就回家,又是哭又是砸。
這事不是魏舒燁說出去的,難道是趙徹說出去的?
“魏舒燁,你真當是欺人太甚。以後老夫跟你勢不兩立。”王大人再次憤怒道,隨後拂袖而去。王夫人抱著女兒又哭起來。
王月音卻不能相信這是魏舒燁說出去的,她相信魏舒燁絕不是那種卑鄙小人。突然她眼眸一亮,狠狠說道:“是她?對,一定是她,這個賤人!”王夫人忙問“女兒說誰?”
“李允之,那個商賈之女。一定是她宣揚出去的,就是爲了羞辱我,擡高她自己。”王月音的眼睛迸出兇狠的光,嚇得嫂嫂章氏一哆嗦。
王夫人思量了片刻,也覺得女兒說得有理。那魏魏舒燁再蠢也不至於和他們尚書令府撕破臉,在朝中爲自己樹敵,想來只有那個賤蹄子才做的出這種下作事來,不由得怒從心中來,跟著女兒同仇敵愾。“我們絕不會放過那個賤人。”
一邊站著的王哲自然也很氣憤,他是尚書令府的公子,如今自己家門受辱,他豈能嚥下這口氣。心思百轉間,他有了個邪惡的心思。
再說,王大人求親不成這件事,真不是魏舒燁說出去的。他是個坦蕩之人,自己只是對王二小姐無意而已,絕不會做這種宣揚詆譭女子的下作之事。至於李允之,她根本都不知道趙徹爲王大人說過媒。魏舒燁怕她多想就沒告訴過她,哪怕是趙徹答應過要爲他們賜婚的事他也沒說。一來聖旨未下,他總是不放心,二來他想給李允之一個驚喜。
那這個消息又是誰說出去的呢?
那日宮內廳,一羣宮女太監一邊做事一邊閒聊。聊著聊著,曾在殿中執勤的一個宮女說漏了嘴,把聖上和王大人的對話說給了好友聽,還對她講千萬不可宣揚出去的。結果還就這麼傳出去了。起初是宮女太監守衛之間,後來又傳到幾個誥命夫人的嬤嬤耳裡,接著全京城的貴婦小姐都知道了。
總之最後,這個鍋還是李允之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