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人?!睏羁盗粼谖葑友e,他天生長著一張厚道臉,任誰看到他第一眼,都會覺得此人肯定不會撒謊。
田晉沒有理會他。
楊康也不在意,隨便挑了個凳子坐下,慢條斯理地給兩人倒了茶:“田大人幾年前,去邊疆當過差?”
田晉眉梢微動,他轉頭看楊康,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你不用這麼防備我,我就是隨便說說,”楊康一臉憨厚,“我小的時候想去學武,不過家裡人不同意,這些年便耽擱了?!?
“邊疆苦寒,你不去也好,”田晉喝了口有些涼的茶水,“你是什麼時候,與凌雲勾結在一起的?”
“這不叫勾結,我原就是王爺的兵?!睏羁掂托σ宦?,轉頭看著窗外。
“你知道嗎,前不久有個投降來的兄弟跟我說,說他我在薛州任了幾年的刺史,在當地百姓心目中,也勉強有些地位。可是當薛州遭遇災害的時候,他做父母官的,卻不能爲他們求來多少朝廷的援助。三年前,薛州鬧洪災,死了不少人,朝廷怕薛州鬧瘟疫,便讓人從外面把城封住了,只許進不許出?!?
“他說他知道這是預防瘟疫的辦法,他也沒有怨過誰,但是朝廷把薛州封住以後,卻沒有派人送來糧食藥材,難道朝廷是打算餓死所有的人,讓薛州變成孤城?”講到這件事,楊康眼眶有些發紅,“你知道薛州死了多少人嗎?”
“一萬人!足足一萬人!”
田晉沉默,他記得當年那件事,不過是在父親寫來的信裡,因爲薛州的事情,在朝堂上根本沒鬧出多大的水花,後來好像是誰頂著壓力往上報了這件事,並且親自押送了糧食草藥去了薛州。
“那些天,薛州城的哭聲從未停歇過,娘爲兒女哭,丈夫爲娘子哭,兒女爲父母哭,”楊康聲音顫抖,“本來可以不用死這麼多人的,本來不用死這麼多人的……”
後來王爺出現了,帶著救命的草藥,在那個瞬間 ,那個兄弟說他幾乎要給王爺跪下了。
他楊康是能理解的,那一刻的心情,想來那兄弟至今都不會忘,也不能忘。後來他就知道,薛州的事情是凌雲頂著重重壓力上報的,因此還得罪了一部分官員。後來在薛州共事的那段時間,他被凌雲的個人魅力傾倒,願意加入他的麾下。
田晉說不出話來,他當然知道朝廷有多腐朽,甚至他的父親,還是這腐朽中的一員。所以那時候的他逃避著容羽倩,也逃避著田家沉重的擔子。他想做一個黑白分明的人,想做一個敢愛敢恨的人,可是爲了家族,他不敢任性,只能馱著家族的大殼,一步步往前走著。
“你有家人吧,你不怕連累家人?”
“只要有決心,就肯定有不連累家人的方法,”楊康搖頭,“方法都是人想出來的,只在於想與不想而已?!?
田晉沉默片刻,忽然道:“你這個說客做得挺好,我差一點就動心了。”
“不是我做得好,而是田大人心中本就還有一份良知與正義在,”楊康憨厚一笑,“我這人腦子不太好,想到什麼就說了什麼,田大人可不要嫌棄我說話沒有條理。”
“如今我身爲階下囚,有什麼嫌棄他人的資格,”田晉見楊康沒有準備離開的意思,於是問了一句,“我帶來的那些士兵怎麼樣了?”
“主公知道他們也是聽命他人,無可選擇,所以不會爲難他們,你放心吧,”楊康見他還掛念著那些士兵,對田晉有了幾分好感,“你被俘虜的消息已經快傳到袁曉耳中,這個時候就算我們放你回去,袁曉與朝廷也不會再相信你,你還不如跟著我們幹,待主公事成,不僅天下百姓有好日子過,就連你們田家也有復起的機會。至於現在嘛……”楊康連連搖頭,“你們田家是三皇子舊部,鍾帝怎麼也不可能相信你們田家人,待鍾帝退位,他的子孫繼位,朝廷誰還記得曾經顯赫一時的田家?”
“鍾帝不會重用我們田家,難道凌雲就會?”
“主公與鍾帝不一樣 ,他只看重才華,只要你做好自己的事,就不怕主公不重用不信任?!睏羁祵@一點很肯定,“你拿鍾帝那個暴君與我家主公作對比,說對我家主公的侮辱?!?
在楊康心中,他是非常崇拜凌雲的。
田晉見他如此推崇凌雲,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感到好笑,還是該趁機諷刺幾句,可是想到現如今民不聊生的天下,他反駁不了楊康的話。
“別人有能力凌雲當然會信任,”田晉轉過頭,看著院子外的芙蓉樹,“但是他對我,卻不會毫無芥蒂?!?
“你們有舊怨?”楊康有些疑惑,田晉與他家主公,似乎並沒有產生過矛盾吧?
“或許有吧?!碧飼x閉上眼,一副不欲多說的樣子。
見他這樣,楊康非常識趣的起身告辭,走出院子見尚武站在外面,便朝四周看了一眼:“主公呢?”
“與瑤將軍一道去看望受傷的將士了,”尚武懷裡抱著劍靠牆根站著,見楊康出來,“田晉那裡你說動了沒有?”
“我看他的樣子,似乎也不是很忠於朝廷,就是不知道爲什麼不願意效忠主公,還說他們有舊怨,”趙仲皺眉,“你一直跟在主公身邊,可知道主公與田晉的事情?”
尚武面上露出恍然之色,他伸手拍了拍楊康的肩膀:“楊兄,此事非你之責,田晉若是不願意,便罷了?!?
“那你總該讓我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睏羁蹈雍闷媪?。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尚武搖頭,“楊兄的好奇心不要太多?!?
這話要他怎麼說,說田晉對王妃有意思,他們家主公心裡不高興?身爲主公近身侍衛,他靠的不僅僅是身手,還有腦子。
容羽倩與凌雲探望傷兵以後,就去看士兵們操練,這一大堆士兵裡面,還能見到一些穿著朝廷盔甲的士兵穿插其中,這些人身上的鎧甲大多破舊節省,護胸鏡只有薄薄一片,別說護住從前方飛來的箭,就連一把匕首就能穿透。
這些朝廷軍被抓後,原本還有部分人在抵抗,可是在凌家軍吃了一頓早飯以後,抵抗力度就小了很多。
容羽倩與凌雲過來的時候,午飯正要開鍋。窩窩頭與稠粥一桶桶被擡了出來,被抓住的朝廷軍也是一樣的待遇,只是凌家軍有兩樣配菜,他們只有一樣。
不過他們仍舊非常滿足,因爲裡面有油星兒,運氣好的,還能從菜裡找出一塊肉來,這讓多日不見油星兒的他們,恨不得揣在兜裡,每頓飯的時候才摸出來舔一口。
窩窩頭做得很粗糙,稠粥也是用陳米煮的,不過沒有異味,吃進肚子還是熱的。
容羽倩見朝廷軍蹲在地上,捧著大粗碗吃得津津有味,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她雖然與這些士兵們打成一片,但是這些吃食她卻咽不下去,粥勉強能喝幾口,尤其是這吃著卡喉嚨的窩窩頭,她嚐了一次,差點沒直接吐出來。
“主公!將軍!”有用飯的士兵發現他們,紛紛起身行禮。
“都好好吃飯,”容羽倩板著臉道,“誰也不許起來行禮,再敢起來我就把你們拉到臺子上去踹屁股!”
將士們鬨堂大笑,不過有了這句話以後,他們確實放得更開了,一邊偷偷扒拉碗裡的粥,一邊偷偷看容羽倩與凌雲。
凌雲早就知道容羽倩平日裡與將士是如何相處的,在與普通士兵的相處方式上,凌雲自認比不上容羽倩有魅力。聽到容羽倩說這麼粗俗的話,凌雲也沒有什麼不適應,他剛開始聽見的時候,還有些震驚,現在早已經習以爲常。
更何況士兵們也更適合這種交流方式,他也就不去對瑤瑤的做法指手畫腳了。
在軍營中,瑤瑤不太管他如何與謀臣相處,他也不會干涉瑤瑤的行爲做事,這是他們對彼此的尊重。
凌家軍放得開,朝廷軍就有些束手束腳了,見容羽倩與凌雲走過來,他們捧著碗一時間不知道該站起來,還是繼續埋頭苦吃。
今天一大早醒來,他們就像被螞蚱一樣捆在了一起,外面全被叛軍圍了起來,他們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這麼被帶了過來。
一萬多人,明明很多人沒有被捆綁,也老老實實地被帶了過來,老實得讓凌家軍的將士們都有些心疼。
“所有人都一樣,該吃飯的好好吃飯,”容羽倩見朝廷軍畏縮麻木地模樣,忍不住在心裡嘆氣,“我與主公只是過來看看大夥兒吃得如何?!?
“將軍,”火頭軍的頭頭嬉皮笑湊了過來,“咱們的伙食雖然比不上自家做的味道好,但絕對管飽,您放心。”
“能管飽就好?!比萦鹳粷M意地轉頭,看向凌雲,“主公可還要看看?”
“罷了,我們若是在這裡,他們也不用好好用飯,”凌雲拱手道,“各位將士們辛苦了,我凌某無以爲報,只能以禮相謝。”說完,對著全體將士行了一個深深地揖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