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洪稱新帝,三天之後,他的軍隊入駐完長安,賜汐鏡與夢妹婚禮,由汐鏡提議,在長安城的護城河上排了九隻奢侈豪華的畫舫,鋪紅掛彩。
賓客有夢妹的內閣成員,也有汐鏡的演練場的一些朋友,還有幻馨張羅的人以及木原的婚辦班子那些人,餘座都給了仰慕汐鏡的那些青年男女們。
這些消息是衆所周知,張綺也就知道這麼多。
她和閨蜜杜媛娘前天才爲趕了幾十里路,擠上了平席的隊前面而進來看傳言中俊美若天神的汐鏡而高興。
這現在卻嘟著嘴,等了一天一夜,讓兩個小女子的心情都如同天空中陰沉沉的雨雲一般灰暗。
她倆見大多數人都不走,於是也不走,一起在河畔等。
晚上的下半夜,幻馨和幾個華服官員模樣的人送來了染色油傘,撐著,沒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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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外翡街,空曠寂靜,一地橫屍。
那些屍體死前肯定是經歷了極度恐怖的事情吧?他們大多都目眥欲裂,五官扭曲,大張著的嘴可吞一隻整雞蛋,全是脖子上一抹深割、斷了喉管,頸、頭髮和身下淋漓的鮮血,空氣中散發著濃濃的腥臭味,顯然都是剛剛新死。
汐鏡睜開了那雙流血的綠眸,他的心裡除了那個她,再也不能容下別的存在,所以,他舉起了手中的劍,殺了那些陌生的、數面之交的、婆媽的……路人。
不是她,一路走,一路找,都不是她……她不願意和自己在一起!她只想當自己的路人!……他不想讓她當自己的路人!他非要她和自己在一起!……於是,他哭了,二十幾歲的大男人,哭得像個孩子似的……他的淚,可有她的憐?
他混亂地走著,心下感覺是走了很幾條大街了吧?感到應該很累的,卻意識的興奮地不管自己身體的抗議……
他,一路的殺戳,劍卻唱起了清冷的霜鳴,明亮的聲音好聽得驚心,那是劍在唱歌,還是赴在那鋒芒之上的亡靈在唱歌?
劍,劍下的死靈,與那些遠遠近近的祁死者,都在和著泣劍的霜鳴唱著一支歌,歌的韻調清脆高越得剛勁明瞭,其音似乎在說著:“只爲了我們至高無上、尊榮無比的王,汐鏡……只爲了我們不可質疑、光輝燦爛的神,汐鏡……只爲了我們美貌高貴、舉世無匹的魔鬼,汐鏡……”
傳言那把劍嗜血而鳴、其聲怨泣。
它在殺了衆多人之後,仍舊白亮如雪,向外滲著冷冷的清水,那滲著的透亮的清水,原來就是泣劍的淚?
在這陰沉灰暗的天空下的亂屍零落的街道里,在汐鏡的手中,發出了奪目的光芒,那光芒照耀得他的周身鍍上了一層銀白色,他的光芒蓋過了喧囂的人流與浮躁的心,他就是光明麼?
他也許知道,也許不太清楚,她已經停下了腳步,看了過來,看向他。
天空靜得可怕,但是,與那些無數戰場和死亡的經歷不一樣了些,在她的生命裡,還是第一次,多了一點曖昧和溫柔在流動,夢妹知道,這全都是因爲他。
可,……,她愛他麼?曾經也覺得是愛他的。那麼,現在呢?汐鏡,這個單純地養尊處優而美貌驚人的貴公子,不得不承認是因爲自己,成了浴血屠殺、剛愎自用的狂魔,……,這一切,就在自己的無視與冷漠中,演變成了這樣。
也許,她是那樣的人,所以,他愛上了她,也就成了她那樣的人了,是麼?
夢妹這麼想道,她的心悸動地厲害,是因爲寂寞得太久,還是因爲僞裝下面原來就是一直等著有這麼一個人存在?
她從一地的屍體邊看了過來,他停下了手中的劍,向她看了過去。
她向他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然後,那絲微笑僵在她的臉上,彷彿在說:“你還記得我麼,還想和我在一起麼?”
他有些遲疑,他的一隻眼睛正在往外流著血,那往下滲著血的那邊眼眸已經不是原來的淺藍髮白的純粹,而是深黯綠的玉澤眸子,他的臉上卻淡漠地看不出一絲表情。
她在堅持了兩三秒後,終於感到了難堪,於是,側過了頭,看著那些屍體上面陰沉沉的天空,跨過足下的屍體,從他的對面離開。
他扔下了劍,向她疾步而來,攔在了她的面前。
她停下了腳步,看向他,說道:“莫非,你要留我?”
他慘然地一笑,說道:“原來,你叫作林妤夢,真是一個好聽的名字呢?”
她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眼睛望著別處,落在了最近的幾具橫陳的屍體上,說道:“謝謝你,難得有你,讓我想起了我父母給我取的名字。”
他看著她,看著她繹紫色發暈的眸子,說道:“夢兒,你是我這一生唯一愛過的人,我走了很久,等了你很久,請不要讓我遺憾。”
她的眼睛溼了,然後,濁熱的淚水從眼眶裡流了出來,於是,就任它們流淌過沒有施粉黛而蒼白如紙的臉龐,說不出話來。
天還是那麼陰沉沉的,偶爾可以聽見遠處傳來風搖擺護城河畔那片紅樹林的聲音,遠遠地,聽不太清,彷彿是狐貍幽怨地在哭泣。
她忽地,揚起袖子擦了擦淚水,扭頭便跑,卻沒兩步,被腳下的屍體絆倒了,摔趴在地上,他來到她的身邊,拉起了兀自強硬的她。
她和他抱在了一起,她直愣愣地看著他,然後,他將她攔腰橫抱起來,說道:“傻丫頭,扔掉劍,我纔可以騰出手來抱你啊!”
她忍不住笑了,說道:“汐鏡,你可以將劍插回鞘啊,那可是一把上古神兵,像你這樣優秀的劍士不能沒有它?!?
他溫柔地看著懷裡嬌小而純純的她,說道:“只要你願意,我就把它撿回來,我也很喜歡那把劍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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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寶貝,不哭,好吧?
大家都看著我們的呢。
也不要離開,好吧?
爲什麼,你似乎沒有聽,抑或聽不進去?
難道,你害怕了,害怕受傷,所以就寧願不笑?
我們的孩子,我們的朋友們都在等著我們呢?
回去,完成婚禮吧?
難道,你從不想將最美的自己展示出來,從不想擁有一次最美的一天,從不想與別人分享這一時的美麗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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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在黑暗中呆久了,也就躲避光明呢?
不呢,你看,你對我笑,你把自己給了我,而且這一次是永遠呢,你不會也不再去別的地方了,這真讓我幸福。”
他抱著她,心裡這麼說道,沿著街道,穿過屍體,走著,走去。
她在他的懷裡微微地笑了,心裡說道:“這樣,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離,是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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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初春,天氣也不太冷了,那河畔紅樹林前的草甸上絢爛地開著三三兩兩的不知名小草花,粉白的花瓣上暈著些微淺藍的漬色,一片望去不再是純粹的嫩綠了,有精靈一樣靈動的小草花使它不再單調。
難得的是,這幾天來,河畔有著更多的不一樣讓草甸豐富繽紛,很多人都或是站著,或是坐著,臉上神色無不疲憊、焦慮地在紅樹林前的河畔那裡圍著。
一地都是各色的油傘,他們腳下的七彩紙片、卷早已溼透而亂糟糟地揉踩得不成樣子,河上停著的九艘畫舫上面張燈結綵、大紅燈籠四角高掛,分明是熱鬧的娶親場,卻是因爲延期而破了紅裝。
但是,那些人們,並沒有放棄,也許是幻馨的努力吧,也許是對汐鏡的相信吧,更多地是,陳志洪的強脅,他們等了一天一夜了,只有極少數的人離開了,他們等汐鏡追回新娘子。
陳志洪激動,但表面不動聲色地,說道:“汐鏡那樣的奇男子,定是能追回新娘子的,我等就不必插手,只要原地等著就好。”
他的手下參加的一行數十人,皆按照他的意思,暗示和勉強想走的人留下來。
幻馨有些不以爲然,但是,她沒有發話,看來,是默認了這種行爲。
也有一些仰慕汐鏡的青年男女私下竊語,似乎是在勸周圍的熟人、好友再等等。
木原還挺想見見那個新娘子是什麼樣的美人兒,他主持婚禮這麼多年了,還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事兒。
“那裡,看那裡,好像是他!”
“他回來了,我看見他了!”
“嗯啦,他懷裡抱著一紫色長髮的女孩子,那就是新娘子?。??”
“那姑娘好漂亮啊,跟他正是一對兒,我竟然不知道長安有這樣的美女?!?
“那是,定是公主或是貴妃,汐鏡真是越發會搞了。”
“他回來了,太好了……”
……
幻馨微微地笑了,她卻沒有先前的幹練與潑辣,而是靜靜地佇視汐鏡抱著夢妹從放橋上走了過來,看了看身旁的木原,自語地說道:“這個契約,很快就要完成了,當然是要好好折騰了這兩個小鬼的新婚夜後?!?
在衆人的歡呼聲中,他和她相視一笑,他加快了腳步。
盛世彼年,驀然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