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帳內,李副將繃著一張蠟黃色的臉,打量著徐離依嘯的臉色,怎麼地也瞧不出有任何變化,心下陰晴不定,想著還是認錯既是良策,哪想,話到嘴邊卻看到眼前多了一張木椅。
李副將屈身“謝殿下”,這屈腿就要坐下。
徐離依嘯背過身去,透過營帳被風吹起的垂簾望向外面的黑盲,“李副將,方纔的舞蹈可好?”
李副將方落在木椅上的屁股還未粘牢,騰時又站了起來,舞蹈?何時有過舞蹈?只知曉有一羣女子,哎呀,好似聽到了樂曲,那些女子是?不是派給軍中將士的?不禁李副將臉色一紅,頓時爲自己的骯髒思想嚇了一跳。不過,方纔光顧著下跪來著,哪有看過一眼。
嘴巴開合了幾次,都不見李副將吐出半個字。
徐離依嘯望著營帳外,一處燃燒正旺的營帳旁,一個兵長帶著一羣士兵圍坐在一處說著什麼,衆人紛紛笑的前仰後合,忽地又仰脖灌著烈酒,距離較遠,只依稀聽得到斷斷續續的笑聲卻不曾聽到半個字。
看愣了神,徐離依嘯好似忘記了身後的李副將。
李副將仍在做著強烈的心裡抗爭,最後決定,還是如實招來,卻聽他提著嗓子吼道,“殿下,屬下疏忽,當時所想只是勸慰殿下不可犯了軍中大戒,卻不曾看過任何別物。”連口青菜都還未吃,如今肚中空無,更是無其他心思去想。
不過一向喜歡愛問什麼的李副將還是問出了口,“不知殿下可有告知屬下……”李副將嘴巴沒門,腦子還沒有迴路,這一脫口又要問爲什麼了,話說到一半才自知,當即哽咽著口水,不再言語。
徐離依嘯半晌才轉身,“放出消息,本殿下這個月十五大婚”
“……”李副將眼珠子蹦了出來,下巴早已脫落不知要如何開口,這……雖說不是什麼軍事機密要聞,可是總有些傳聞,皇上的聖旨都未能壓制住的婚事,如今卻要自己娶親,難不成就是因爲太子爺有自己的女子,只是,這著實有些突然。
“在軍中?”娶親?
徐離依嘯擡眼看了一眼李副將,卻沒言語。
李副將當及起身,領命稱“是”。
李副將戰戰兢兢的出了營帳,知曉對著左衛身邊的一些小卒隨口唸叨幾句這消息便會飛快的傳遍九州大地,土地爺爺都會知曉,更別說江對岸的北朝。
回到營帳之中,李副將看著桌案上的一隻羊皮卷,嘆了幾口氣,舒緩心神,這才鋪開來細細的看著……
看完收好,李副將按照徐離依嘯的命令一把火把羊皮卷燒了個乾淨,看著一點一點燃燒殆盡的灰燼,這心裡頭的石頭也越來越大,最終梗在喉頭,咽不下去吐不出。提著案上的茶壺猛灌了幾大口,這纔算緩過氣來。
“報!”
李副將一個激靈坐起,茫然的看著已經大亮的天,抹了把額上的汗,看著跪在眼前的士兵,才知不知不覺已經天亮,而自己何時熟睡卻不自知。
“何事?
”
“江對岸有動靜”
“恩?”做足了要打仗的準備?只是有動靜又如何,不跨過江水,如何打得起來?不由分說,李副將便跟著跑上了城門。
跳看遠處,城樓上黑棋招展,好似與之前的旗幟有些不同,雖說李副將不曾駐紮過邊塞,也是知曉這旗幟的寓意,看著看著,覺得不對,心下嘀咕道,如此之迅速?
不由得李副將想到了昨夜看的那隻羊皮卷,心下又是一沉,便回首對著身旁的士兵道,“通知殿下便是,不可聲張,繼續觀察。”
李副將奔向空地,喝令正在訓兵的兵長門紛紛聚齊,士兵們匯成方隊,一簇簇一列列,頂著晨起的微光。
李副將喝道,“今日的訓兵我們換個策略,好生的給我站好,不能動,不能說,更不可交頭接耳,哪怕是有隻野狗咬了你的蛋,也給我站好,看看誰能堅持到最後一刻。”
命令下達,兵長門紛紛側目,這又是哪一齣,行軍作戰要的就是動作迅速和生猛,才能多殺幾個敵人,可是這光站著不動,能殺敵人嗎?
李副將看了看一旁詫異的目光不與回駁,“你們也過去。”
兵長門列成一列,立在了隊伍的首位。
李副將看了看天,想著時辰尚早,先姑且叫他們立著,待一些時辰過後再做打算,不由得又想起了什麼,心思下有些難捱,連連嘆氣搖頭,這肚子打鼓也顧不上,看著面前擺好的茶水端起又放下,不見喝上半口卻潑在了地上。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烈日慢慢爬升,終於到了頭頂。
李副將看著自己的鞋面,泥土早已乾巴巴的箍在鞋面之上,跺腳也不見掉落幾顆,有些溼濘的早已滲透到了靴子內裡,黑黑紅紅,心想,剛剛好。
“看哪個慫蛋倒下了,老子叫他明日在此處站上一整天。”一路吼來,李副將已經口乾舌燥,從每一個士兵跟前走過,每走一步,便會在腳下看一眼,如此走來,李副將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從昨夜到今天晌午已經不曾進一粒米,將士十萬,如此走來,果真是等於激戰了一夜之久。
“不錯”李副將誇讚道,“第一排左右第五,第二排左手底八,第十排右手第九,……”如此數來,已經點到了十七人。
“方纔點到之人,原地不動,其餘的狗崽子們可以去吃食了。”
一聲喝令,十萬人呼啦一聲消失不見。
帶起了滿天的黃沙在眼前飛舞,李副將啐了句,“一羣狗崽子。”
“好,剩下的,你們給老子站好,昨日夜崗立在左,晨崗立在右。”
時下分好,左手邊只有四人,右手邊十二人。
李副將低頭看看每個人的黑靴,隨即點頭,“你們滾吧,餵飽了自己。”
忽地看向立在遠處的一人,李副將心頭一震。
此時,跑來的士兵對著李副將竊竊私語,李副將連連點頭,眉頭深鎖,最後重重點頭,“去吧。”彼時手裡多了一個東西
。
攥在手心,冰冰涼涼,卻一陣陣痛感傳來,直至心臟。對著一旁的四個侍衛道,“你們也可以去餵食了。”
如此場中央便只留下了李副將和兵長。
李副將繞著兵長周身一路走來,“周兄!”
兵長擡首,默默看著面前面色凝重的李副將,黝黑的皮膚下裂開了嘴,露出一口白牙,訕訕的笑道,“想著時間緊迫,來不及藏匿好,不過只是一隻我家中的婆娘託人捎來的,好有個念想”
“周兄何時有過家室?”
“呵呵,自是有的,只是常年在邊塞,無暇回去看上一看。”
李副將的胸脯高漲,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凝重的道,“你與我相識多年,你待我如親兄弟。”
“呵呵”
“爲何是你?”
“……”周兵長臉色一變,卻又換上了笑容,“如此,做了這麼多,你只是不相信嗎?”兵長問道。
李副將自不是蠢笨之人,昨夜徐離依嘯的羊皮卷中早已清楚的寫明瞭內奸之人便是周兵長,只是,他不敢去相信。想了一夜,猶豫了一夜,昏昏沉沉間便想起了如此一個又蠢又笨的法子,只是想叫自己去相信,如今看到了周兵長靴子上的紅色泥土,他怎麼會不相信。
“辰時你去與送信之人接應,天未亮方纔趕回,未來得及有時間去換下你前去的衣衫和鞋子,還未來得及藏好傳遞信件的這隻木釵,便來操練訓兵。”李副將一字一頓,扯開了嗓子道,“你可知,你靴子上的紅泥只有駐紮在岸邊的士兵巡邏崗位纔會有,而你在夜黑路滑的山路上卻不曾注意這些,山高土鬆,只是你可知曉那裡的泥土是黑色的?!如今,你潛藏了十年之久,你難道想看著我們被北朝的大軍踏過,看著南朝的百姓受苦?”
“哈哈哈哈……”周兵長仰天長嘯,“愚蠢,我是北朝人爲何會憐憫南朝的百姓,我隱藏在此十年,十年來在邊塞不曾有過任何紛爭,如今我終於可以用我的消息換來我的自由和我的官位錢財,我爲何不用?哈哈哈……傳送信件?哈哈哈,那個不過是我遠在北朝的妻子送來的東西,哈哈哈,李副將,你還真是愚蠢,哈哈哈哈”
“哄!”李副將一圈敲在了周兵長的下巴上,頓時嘴角血流半邊臉。
“愚蠢的是你,周兄!”李副將雙目赤紅,“我待你如何?在這軍中與你一同出生如此的兄弟們如何,你爲何如此之舉,難道你看著那麼多兄弟將士曾一同生活在一起的手足因爲你而倒在你的面前,你,你如何做得出?如何還能繼續在將士們面前談天說地?”
“呵呵,兄弟,呵呵,我是北朝人,骨子裡流的就是北朝人血,兄弟,哈哈哈哈……”
“拉下去,斬了”李副將揮手道。
“哈哈哈,連敗七城,哈哈哈,七城,都是我用生命換來的情報,哈哈哈……”周兵長的笑聲張狂的穿過叢林……
李副將紅著眼,雙拳握緊,低喝聲在山林間迴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