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人扶著我,同時幫我揉著穴位,我嗆得又咳了幾下,這才住了,感覺氣息一下子通順了,胸口的痛也減輕了許多。
“小姐!”伴隨著一聲杯盞碎裂,環鈴尖叫著跑進來:“什麼人!啊……大……”
我沒擡頭,餘光看見環佩也進來了,扯了一把環鈴,環鈴這才閉了嘴。
“去弄溫水,泡兩片參,再拿藥過來。”
渾厚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儘管我早就懷疑到會是他,但真到眼前還是讓我亂了陣腳,剛剛能緩過氣,趕緊吩咐:“把門關了,人全都遣到外頭去,除了你倆誰都別讓靠近內院!”
兩個丫頭應聲而去,被封了的穴道還未恢復,幾乎動彈不得,我被扳轉過身子面對一具偉岸的身軀,威嚴中帶了溫柔的聲音問我:“怎麼樣,好些了麼?”
我顧不上嘴裡的腥鹹味道,也不答他的話,只衝口而出:“大哥!你怎麼會在這,你怎麼進來的!”
皇宮是守衛多麼森嚴的地方,何況是最重中之重的內宮,可大哥此時竟然出現在我宮裡,這是何等要命的事,一旦敗露,後果我連想都不敢想。
大哥卻不理我,一手抵在我背心,一手扣在腕上,臉色越來越陰沉,我有些心虛,怕他發現我的計謀,想抽回手,但又怎麼掙得脫大哥的手掌。他見我不安分,極嚴厲的瞪我一眼,嚇得我不敢再動,怯怯的:“大哥——”
“愉兒,大哥記得你是懂一點功夫的,你都用來做什麼了?”好一會,大哥淡淡開口,含了責備,“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瞞不過大哥,訥訥的:“我只是——想知道環佩的藥是哪來的。”
“對,你很聰明,知道懷疑,知道引蛇出洞,可是你知道有多危險!這是在玩火自焚懂不懂!”大哥很生氣,鬆開一直拉著我的手,我失去了支撐,一時重心不穩,往後連退了好幾步,還是沒能穩住身子,最後還是大哥一步跨過來扶了我,把我安置在榻上,自己則沉著臉轉過身去。
我知道大哥生我的氣,心裡也是不安,同時還在擔心他私自進宮的事,正不知說什麼好,剛巧環佩環鈴進來,環鈴收拾著地上的血跡,環佩端水和藥給我,滿眼關切,我一時愧疚,乖乖喝了藥,安慰她:“沒事了,你放心吧。”
收拾妥當,環鈴端了一杯茶給大哥放在他手邊桌上,面上帶著驚奇和探究:“大少爺——”
大哥擺擺手:“別都聚在屋裡,去外面守著。”
趕走了兩個丫頭,我打破僵局:“大哥,你生愉兒的氣了?”
大哥轉過身:“愉兒,要是我今天沒在宮裡,要是我來得晚一些,你打算怎麼辦?你有下一步的計劃麼?”
我扯了一下嘴角,搖搖頭:“方纔就已經悔不當初了,以爲只是會影響到脈象,沒想到會這般嚴重。”
“知道後悔就好,”大哥嘆一口氣,臉色緩和下來,“傷這麼重,也不告訴家裡,就算是怕爹孃擔心,至少也要告訴你二哥,大哥也好早些過來。”
“那藥——到底是什麼?”我見他鬆了口,心裡才稍安,不死心的問。
大哥聽了睨了我一眼,緩緩道:“一百二十年的綠螭四株,是拆了京城也找不到的東西。”
一句過後,又沒了下文。
“綠螭?”我並沒有聽說過這種東西,試探著問,“療傷用的?一定很名貴吧,大哥從哪弄來的?”
“搶來的,”大哥此時竟是笑了一下,“多少好東西都送進你這景和宮了,全沒有效用,大哥想著,也就是這東西還有點希望,現在看來,倒也值得。”
我眨眨眼,從大哥的話裡辨析著他
玩笑的成份有幾分,大哥到底潛入宮中多久了,或者說,多少次了。
“即使大哥神通廣大,這樣親自進宮來也太冒險了點,怎麼不託人送進來?”
“你倒來教訓起大哥來,”大哥瞪我一眼,“我可不會像你這般沒分寸,瞧瞧你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了!大哥進得來,就出得去,你自不必操心。況且——”
他回頭看了一眼窗外:“大哥進來還有正事要辦。”
“啊——”我十分意外,“什麼事?”
“你不必知道。”
大哥不說,我哪裡肯依:“大哥——你成心要愉兒著急麼!在外頭,愉兒什麼都聽你的,這宮裡還是愉兒熟悉些,若是有什麼事,愉兒許能幫上些忙。”
大哥盯著我看了一會,就在我以爲他不會開口了的時候,他突然說:“我是來殺皇上的。”
“啊!!”我當即嚇得魂飛魄散,豁的站起來:“大哥你說什麼!”
偏他又不說話了,一副我明知故問的表情,我顧不上起得猛了,背上很痛,氣也有些喘不上來,衝過去抓著他:“爲什麼!”
“爲什麼?”大哥扶住我的肩膀,“你問爲什麼,大哥告訴你,就爲你進宮兩年來受的苦!你說他待你好,大哥從來都不信,但即使他不寵你,也至少不要傷害你,你看看你現在,捲入了多少是非,受了多少傷害,你爲什麼會受傷,你以爲大哥不知道麼!”
“既然大哥知道,那麼你也該知道事情原委,皇上他盡力了,他阻止過我,但愉兒不能見死不救,所以怨不得誰,”見大哥誤會文朗,我也是著急,“皇上也有許多的不得已。”
“不得已麼?”大哥輕蔑的笑一下,“你可知他的不得已有多少是取決於朝堂上的陰謀?他願意犧牲後宮去成就大業旁人管不著,但只要大哥在,被犧牲的就絕不能是你。”
“大哥!”我見解釋不清,索性也不解釋了,“他是帝王,無論做什麼,總要以天下爲先,況且他是愉兒的夫君,就算是被犧牲,愉兒也心甘情願!”
我情急之下說出這些話,話出了口才發現原來在心裡早就認定了這個事實,反而清醒。
大哥見我如此,沒有繼續與我爭執,愣了片刻才道:“愉兒,你是慕家唯一的女兒,所有人都盼你過得好,原來你與前太子——”
他停一下,見我無異樣才又說:“至少是個看重你,能護著你的人。如今,又怎麼讓家人放心得下。”
“我過的沒有那麼糟糕,不用爲我擔心,”我沒有立場繼續辯解,只是不想家人爲我擔心,心裡想著近些日子與文朗的關係,“大哥只是一葉障目了,只看到那些不好的,不過一時劣勢,愉兒不會委屈自己的。”
“但願如你所說,”大哥嘆了口氣,“你口口聲聲稱他爲夫君,好幾次捲入他那一羣女人的鬥爭裡,可是,他真的是你的夫君麼?”
觸及我的心結,我聞言別開眼睛,我不知道這種事是不是也能從脈象裡探的出來,幾次太醫來診脈不是也都沒事,但是看樣子大哥是瞭解的,無從辯解,只是沉默。
站了一會兒,覺得胸悶氣短逐漸厲害,後背還是在痛,大哥看出我臉的變化,運了力幫我揉著背心,他的手掌熱熱的,很快緩解了我的癥狀,聽他溫言道:“沒事的,那綠螭是難得的好東西,加上環佩給你調理得很好,再幾日就無妨了。”
我點頭,還在擔心大哥方纔所說:“哥,你方纔是說笑的吧?”
“他若以後都能像這些日子以來對你的好,那也就罷了。”
大哥的樣子有些看不明白,我不肯罷休,非要他親口承諾:“大哥!”
“進宮見你不難,見他就不易了,除非,埋伏在你這——”見我突然一副恐懼模樣,大哥笑了,“玩笑的。他其實算是個明主,只是還需要時間和助力,況且每每改朝換代都是時局動盪、百姓受苦,江湖人是不會輕易參與這些的。”
我這才放下心,知道大哥不是沒有分寸的人:“那你進宮來到底所爲何事?”
“來查一些事,你就別問了。”
大哥還是不願說,只要無害於文朗,我也不那麼想知道:“查到了麼?”
見他點頭,我心裡明白,大哥辦完了自己的事,卻還留在這麼危險的地方,不過就是在等我痊癒。
“你身上的冤案可不少了,在南方,有將烏頭蠟封到壺碗之內,遇熱再溶解成毒的做法,可以去查查看,需要大哥幫你查麼,”大哥看看天色,“該走了。”
我聽了有些頓開,怪不得當時文朗反覆查了烏頭的來源都沒有線索,難道真的是附在碗上進宮?那可是貢品。
“後宮的事,還是愉兒自己解決吧。不過大哥若是有空,可以幫愉兒查一些別的,”我搖頭,說出一直懸而未辦的事,“關於白錫教,大哥知道多少?能否幫愉兒查一查究竟。”
“不多,但是可以去問問看,”大哥聞言皺眉,沉吟了一下才問,“你在懷疑什麼?又是爲誰查,皇上還是前太子?”
“都有。”
我的坦然讓大哥沒有再多問,只是鄭重囑咐我:“愉兒,今日這麼魯莽的事可不能再做了,聽大哥一句,不論你要做什麼,都絕不能以搭上自己性命爲代價,不值得,因爲小事一定還有旁的辦法,大事自然有做皇帝的去操心,明白麼?”
“大哥這回會在京城留上月餘,有事的話,環佩知道怎麼找我,你自己不要出面。”
我點頭,臨走前大哥又道:“若是想引大哥出來,你只需從環佩那下手,捨不得逼她,也大可傳上三五個太醫聚到你這來,大哥見了,還能不出現麼?”
我眨眨眼,心裡想著自己怎麼沒想到,再看大哥,覺得眼前的人不再是我印象裡那個一心經商的兄長,每次見面都能發覺他的神通廣大更勝從前,他背後的秘密恐也深不可測。
大哥走後,環佩告訴我,那綠螭遠沒有大哥口中說的那麼輕描淡寫,在這之前,她也只是聽聶禾說起,從沒見過,據說是生長於雪山之上的東西,常年異香撲鼻,極爲稀少,年份越老越貴重,三五十年的就已是珍品,常常有人千金購得一株來延年益壽,依然有價無市,八十年往上的,基本上就無人肯以金錢出售了,江湖上奉之爲療傷聖品,杏林則視其爲起死回生之物。
而這次大哥弄來的竟然是一百二十年的綠螭,還一下子就是四株,照環佩的話說,傾盡慕家之財也難求一株,若不是大哥拿來給她,她根本不敢相信是真的。
“小姐,這藥當真是有奇效的,你那冬日裡怕冷的毛病許也能好了呢,大少爺真是太厲害了,想不到最了不得的人竟然在咱們家裡,師父若是知道了一定十分震驚。”
一向沉穩的環佩也禁不住感嘆起來,可見這東西對她來說是多大的震撼,瞞了多日總算是能說出來。
“不光是震驚,一定還會氣死,”我笑她,“若真是那般稀罕的東西,一下子四株就爲了恢復一雙腿,實在是暴殄天物。還有剩下的沒有,存起來以後救命用吧。”
再十來日,我的身子幾乎完全痊癒,文朗十分驚訝,問我怎麼回事,我只說是大哥在南方尋了靈藥聖品託人送進宮,文朗雖然意外卻也沒有追問細節,不知道是他太過忙碌了還是出於對我的信任,無論怎樣,我都是鬆了一口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