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說得好!”
觀山書院的那口大鐘敲過,時至午時,上午的課程已然全部結束。書院裡喧鬧了一陣後,人羣擠到了食堂,這蜿蜒的石板路上便又空蕩無人了。
蕭容和白芷陽二人身後不遠處有一座一人半高的假山,石頭後頭此時正藏著兩個女子身影,其中一個長髮高束,穿著乾淨利落的白袍,聽到白芷陽那無異於表白的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激動得那是高聲連連叫好。她身邊的女子卻是一臉無語的表情,轉過頭,很想假裝不認識她。
“姓陸的,沒想到書呆這麼快就開竅了,都不用我們出手吶。”
蕭容一直不曾回信,白芷陽心裡著急,於是特地尋了陸千遙來出主意的,至於蘇算樑這貨那自然是半路碰上本著熱鬧不湊白不湊的原則硬是跟了過來,只沒想到這次還真是大飽眼福了。
陸千遙掀著眼皮嫌棄地斜著她,“你不知道我們這叫偷看嘛,這麼大聲。”她的目光又蕭容身上,神色卻嚴肅了幾分,“不過,這位九殿下當真是心思剔透。”
“啊?”
“啊什麼啊,芷陽被人家耍得團團轉,你連這都看不出來?”不回信也好,給的理由也好,送帕子亦是,完全是把她這位好友牢牢抓在手心裡啊。人家高不高興全憑他隨心的一句話,真是……唉。
“是嗎?我瞧著人家就好好的,姓陸的,我看你這完完全全就是妒嫉。”
陸千遙瞪了她一眼,快被她氣笑。正想反駁,她一擡眼突然與蕭容身邊的一個侍衛目光對了正著。她一愣,對方伸了伸手,無聲說了請字。陸千遙嘴角抽了抽,一把揪住蘇算樑的後領把人拽了出來,她就知道有這人跟著準沒好事。
“殿下。”
這頭白芷陽與蕭容含情脈脈的凝神對望還未結束,顧程突如其來一聲喚讓兩人一下都清醒過來,皆是臉紅心跳地移開了去。蕭容勉強鎮定下心緒,順著顧程使的眼色望過去,但見兩個與白芷陽差不多年紀的女子一臉賠笑地從假山後頭慢悠悠地走過來。
“見過殿下。”
“不必多禮。”還真的都是熟人啊。
蕭容也不好說她們偷聽,回了一句便不說話了。白芷陽倒是被蘇算樑擠眉弄眼的揶揄弄了個大紅臉。陸千遙看她實在是窘迫,替著解圍道:“芷陽,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哦,上次正好跟殿下提了京城有位西束人,這次打算去那千麪坊看看。”
蕭容跟著點頭,笑著接話道:“二位若是有空,不如一起去吧。”他也就是客氣客氣,可偏生總有某個人那是完全不知道客氣。聽他一說,竟然頭一點就應承道:“好啊,我也正好許久未去,姓陸的,走吧。”
“……”你還能再沒一點兒眼力嗎?!
***
千麪坊坐落在小巷深處,上下兩層的鋪子,頗有些異域風情。雖然地處偏僻,生意倒是極好。
“阿樑你們來了。喲,這位公子面生得很嘛,是你們誰的心上人啊。”
那迎出來的老闆二十四五的模樣,與她們東青人長相倒是無甚差異,只一開口語調僵硬,配合她痞痞的語氣,怎麼聽都有點搞笑。
蘇算樑似乎與她極爲相熟,一把攬過她的肩,自以爲隱蔽地指指白芷陽。“佟姐,這回你總得請客了吧?”
蕭容本來是想和白芷陽二人世界的,誰想到臨到時候還有那麼個不長眼的,從二人行一下就變成了四人行。可讓他後悔地還不知這些。那千麪坊上下兩層都是一樣佈置,連間雅間都沒有,人又多。不僅如此,都是些矮桌蒲團,女子盤腿坐著倒是無妨,可他一個男子——蕭容著實適應不過來,最後只好難受地跪坐著。
白芷陽見他如此,關心地問了一句可要換地方。可這會兒又不是隻有她們兩人,蕭容自然搖頭。
那姓佟的老闆倒是極爲客氣,給她們端來的面比起旁人就足足多了一倍,便是給向竹她們三個下人的亦是如此。
蕭容低頭看著那熱騰騰的麪條,卻又一次僵硬起來,手中拿著筷子卻不知道怎麼下手。他養尊處優慣了,平日裡用膳向竹都會給他佈菜,小小一盤吃起來也優雅,可這麼一大碗的放在他面前,當真是無從下手。
蕭容扁著脣,看向白芷陽。白芷陽被瞧得有些莫名,眼帶詢問,誰知那人卻有些惱火地暗瞪了她一眼,弄得她越發奇怪。
陸千遙略略一想就明白蕭容哪裡不自在了,本想給白芷陽使個眼色讓她表現一番的,可又怕她不開竅,心念一轉,自個倒是站起身來。
“哎,姓陸的你去哪兒啊?”
蘇算樑喚了她一聲,陸千遙也沒理,再回來時,手上拿來一副碗碟和瓷勺,還有一隻軟墊子。她隨手遞給了蕭容,白芷陽臉色一僵,驚訝地看了陸千遙一眼,抿了抿脣只悶頭吃飯。蕭容愣了愣,對她友好一笑,可笑意卻比尋常疏離了不少。
他對陸千遙並不熟悉,但這位陸少當家心思細膩他倒是深有體會,那天在蕪意書肆她特意稱他“九公子”的時候蕭容心裡就清楚了幾分。這樣的人,怎麼會瞧不出來白芷陽對他是什麼心思?在好友心悅之人面前大獻殷勤,未免也太刻意了吧?
蘇算樑顯然也跟蕭容一個心思,瞪大眼滿臉疑惑,只這會兒不是說話的時候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白芷陽低著頭就沒擡過,也不知在想什麼。蕭容見她如此心裡怪不舒服的,想了想,將面上牛肉片夾進了她碗裡,似是無意地輕聲道:“多吃了膩,你幫我吃掉一些。”說著便又夾了一片過去。
他動作親密,言辭間頗帶點撒嬌的意味,與對著別人時那是完全不一樣。白芷陽怔怔地看著他,眼神越來越亮,欣喜地點點頭。“好。”
***
“姓陸的,你到底怎麼回事啊?書呆好不容易喜歡一個人,你幹嘛橫插一腳?”蕭容和白芷陽一走,蘇算樑在裡頭憋了許久的話一下就脫口而出。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橫插一腳了?”
“兩隻。”
陸千遙斜了她一眼。“芷陽這性子,總是要人推她一把的吧,順帶也試試這位九殿下。”
“試?”
“芷陽只要喜歡向來執著。可偏偏卻碰上個心思深沉的,若真是兩情相悅便也罷了,若那位殿下只圖一時新鮮,我怕芷陽——”
“……你怎的總想這麼多。”
***
白芷陽下午還要回書院,不好陪著蕭容,在千麪坊用過膳後便將他送回了宮。馬車停了下來,她望著那高聳森嚴的偌大宮門,恍然間倒是記起了十三歲那年她第二次在廟會碰上蕭容,曾經也是這般一路護著將他送回來的。
白芷陽低下頭,直直望著他。“下個月京城有廟會,殿下得空嗎?”
蕭容擡了擡眉,卻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啊?”六月十四,什麼日子?
蕭容見她發愣,又問:“廟會是什麼時候?”
“通常都是七月十五。”
她還是一臉茫然,蕭容撇撇嘴,突然朝她走進。他湊得很近,臉頰都快貼到她胸口了,白芷陽僵硬著身子,哪裡知道他是何意,腦中瞬時一片空白。
她仍在不知所措,蕭容卻掂起腳在她耳畔輕聲說道:“離廟會還有一個多月,你不想見我嗎?”
那紅豔紅脣離她耳畔不過一寸,一張一闔呼出的熱氣刺激地掃過耳廓,帶著一股幽蘭香味一下弄得她心頭又癢又酥。她耳尖很快燙了起來,一路熱到了臉頰,幾乎是下意識地順著他的話點頭,訥訥道:“想,想見。”
蕭容一笑,見好就收,揹著手往後退了幾步。“呆子,讓你小弟常進宮來吧。”說完這一句,他揮揮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宮門後。
留下白芷陽一人還怔怔站在原地,擡手摸了摸那隻燙熱的耳朵,耳邊仍是不住迴盪著他呵氣如蘭的癡癡笑聲,滿是戀戀不捨。
***
“芷陽,芷陽。”
蕭容一番大膽挑/逗,那是把白芷陽勾得七魂少了六魄,這一路也不知道是怎麼渾渾噩噩往回走的。有人叫了她半響,她才如夢初醒地回過神,就見章友承和齊然遠遠朝她走近。
“芷陽,你沒事吧?”
章友承狐疑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白芷陽一時又想起方纔她只要一伸手就能攬入懷中的少年,雙頰瞬時一紅。她勉強穩住心神,搖搖頭。“友承,你怎的在這兒?”
“哦,正好碰上齊姐閒聊了一會兒就見她低頭走過來。”章友承遲疑了一番,“芷陽,那事兒可有辦法?”
白芷陽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章友盈,想起蕭容囑咐她不要多言,便只說了一聲抱歉,見好友嘆著氣終究是有些不忍,又加了一句:“友承,你也無需如此擔心。如今這名單只是初定,也未必就一定得去參加的。”
“嗯,我知。好了,你別操心這事兒了,趕緊回書院去吧,我記得你下午還有課的。”
白芷陽點點頭,與那兩人拱手道別,臨走時,卻多看了齊然一眼。
她以爲章友承當著齊然的面提起,必然是知道章友盈喜歡的人是誰了。卻不想章友承只是覺得章家那點破事,誰還能不知道,便也不曾避諱。
齊然自然是知道她們說的是三殿下選夫的事,甫一見白芷陽搖頭心裡沉沉地直往下落。事實上,章友盈許久沒得到白芷陽這頭的消息,便以爲蕭容是鐵了心地要治他。可終究是不甘心,最後不得不寫信向齊然求援碰碰運氣。
選夫宴參加也就參加了,可總不能真嫁給三皇女吧。他記得齊然與三殿下素有來往,本不願與她再多糾纏,終是沒辦法。
齊然自然不願心上人所嫁她人,白芷陽那會兒她無能爲力,如今卻總還想爲他博一搏——還有她那無名無落的官職。只可惜,她去找了三殿下好幾次都被拒之門外。
佳人另嫁,仕途不順。齊然雙拳緊握,心裡滿滿皆是不甘。
難道,非要她去尋那位九殿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