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她們七個中最大女人的一個,很意外地剩下六個會齊齊指向白芷陽。
比如說,男人使小性子,讓她忍自然是不成問題,可伏低做小地去哄人家開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白芷陽其實也沒深想過這個問題,活了這麼多年還沒哪個少年不顧矜持地跟她鬧彆扭,所以那就是偶爾心裡冒過念頭。
再比如,陸千遙這次讓她親自去買胭脂水粉,但胭脂鋪這種地方她死活就是不想進去,總覺得不是一般的丟人。
可東西總是要送的,白芷陽思來想去的,能送出手,蕭容或許會喜歡的,好像就那麼一件了。
***
“你最近怎麼那麼有空,總往宮裡跑?”
白芷陽進不了宮,約人的事情自然就落到了洛源輕身上。蕭容那天被某人氣得狠了,如今見洛源輕進宮來,下意識地就把他當成了某人的同黨,人家還沒開口說話,他就撐著臉一副不待見人的模樣。
洛源輕這會兒才知道爲何陸千遙讓他在蕭容面前不提白芷陽了,看來上一次這兩人一定是鬧彆扭了。“我本來就不忙,倒是你,怎的老待在宮裡?”他厚著臉皮湊過去,推推蕭容,“反正你也無事,陪我出去逛逛吧。”
蕭容擡著眉,盯著他的臉瞧了好一會兒,直到洛源輕心虛得快撐不住了,才一點頭。這呆子最近倒是機靈了,懂得搬救兵來了。
蕭容那天與其說是吃醋,倒不如說是被落了面子又替某人不值,這才憋了一肚子火。正好他還沒地方發,有人湊上來給他打他還不伸手嗎?
馬車出了宮一路就往南街去,最後停在了蕪意書肆前。蕭容出行向來是他兩個侍衛駕車,白芷陽在書肆等了一上午終於瞧見車影,眼神那是瞬間一亮,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迎到了馬車前,哪裡還記得陸千遙千叮嚀萬囑咐要她一定要來個“偶遇”。
洛源輕撩開車簾探出頭來,一下就瞧見人家白四少如約定的不一樣,定定立在面前,突如其來一張放大的臉還嚇了一大跳,壓下驚後趕緊朝她使眼色。不是說得好好的,他去宮裡騙人,她來個當途偶遇,命中註定嗎?怎的不按路數出招吶!
白芷陽卻目光時不時地往他身後飄,哪裡有空去理解洛源輕那眼色含意。待得蕭容身影出現在眼前,心裡立刻雀躍起來,臉上想露個友善的笑意吧,偏生緊張忐忑,表情僵硬得跟木頭似的。
落在蕭容眼裡,這死呆子一臉肅然,活像欠了她百八兩銀子似的。他還沒找她算賬呢,竟然還敢怪起他來了?就爲了區區一個章公子?!
蕭容瞬間雙目一沉。
白芷陽見他臉色不好的,原本想好開口的話嚥了兩下又咽回去了。
氣氛一下冷掉了渣,洛源輕左右各看了兩人一眼,沉默了一會兒乾巴巴地對白芷陽道:“呵呵,芷陽你怎麼也在這兒?真是巧啊。”
“嗯,我只是恰好路過。”
“……”你能再找一個更差一點的藉口嗎?!
“噗——”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來她這就是特地候在那兒,偏生白芷陽還那麼理直氣壯。蕭容被她一本正經一句話逗得一下笑出聲來。
白芷陽望過來,他卻趕忙擡袖掩著脣,斂起失笑的表情,無視洛源輕一臉憋屈。白芷陽卻仍是受寵若驚地看著他曇花一現般的笑顏,目光不知不覺柔了幾分,眼中帶上了絲絲笑意,神情自然了不少。
“本是怕你不願見我才讓洛公子代爲邀約,還望九公子勿怪。”她記得蕭容不喜露了身份,人多的地方便用了九公子稱呼。
蕭容沒料到她這麼直接,明嘲暗諷反倒不好出口。過了一會兒才哼了一聲:“怎的,還要替你家章公子求情不成?”
白芷陽趕緊搖頭,蕭容又哼了一聲。白芷陽想了想,將手中的畫卷遞了過去。蕭容狐疑得看了她一眼,接過畫,不甚在意地一拉,輕飄飄地眼一掃卻忍不住定睛去看。赤紅天際,黃沙漫天下,是一副熟悉的鐵血戰場,可正是當初他隨意塗鴉的那幅不知所謂的畫嗎?
都說相由心生,當時他聽到春字爲題,他腦中就只有這麼一個場面。他從小習武學兵法,其實不懂事的時候以爲自己能有機會成爲冬青威風凜凜的大將,只可惜——
也許你樣樣不錯,可你終究是男子。
殿下可是想出徵?莫家兩代主君皆曾在沙場出生入死。
蕭容咬著脣,忍不住又仔仔細細地看那畫。畫技比他好,著墨比他好,而且還讓他所有的憋悶突然間煙消雲散,心裡軟軟的有些澀意。
他是嫡皇子,高傲如天上浮雲,從沒期待有誰能跟上他的腳步,從沒期待……有人能懂他。
洛源輕看著他怔怔然的樣子,知道白芷陽這次是送對東西了。眼珠一轉,暗中給她豎了豎拇指,施施然進了書肆。笑話,他這麼大根蠟燭怎好在那兒晃悠。
蕭容小心翼翼地將那畫卷捲起來,繫上帶子的時候忍不住展開又瞧一眼,低著聲音道:“你倒是會挑,送這麼血腥的東西給我。”他輕飄飄地斜了她一眼,握著畫卷雙手一背,一轉身往來時路上踱步而去。
白芷陽看著他慢悠悠的步子,頓了半拍,跟在他身後。蕭容以爲她是懂他,白芷陽卻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他方纔略帶感動的小眼神白芷陽其實根本就沒看出來,只是覺得人家走這麼慢,總是要她追的意思吧,於是就機靈了那麼一次。
“這畫只是當時誤言的賠禮而已。”白芷陽解釋了一句,心裡又默默添了一句也是歉禮,只是陸千遙再三囑咐她千萬不要提章友盈,這才後半句話閉口不言。
“哼。”蕭容微微側身,一伸手軟軟的手心攤在她面前,“還有呢?”
“啊?”
“啊什麼啊,你自己算算到現在爲止得罪了我多少次,修了一幅畫就算了不成?”蕭容脣邊微翹,一雙漂亮的明眸映著她驚訝的神情,好心情地彎了起來。
“這……”可她今天就帶了一幅畫啊。“你,那你平日都喜歡什麼?”
“送禮送禮,哪有先問主人家這個問題的?你若是沒誠意就算了。”蕭容撇撇嘴好像一副嫌棄的樣子,可那戲謔的小眼神裡亮閃閃地飄著三個字——你猜吶。
白芷陽愣了愣,摸了摸腦袋似乎是想解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擡起頭,左右瞧了兩眼,突然對他道:“殿下稍等。”說罷便直直朝著對面一家叫作玲瓏閣的鋪子走去。
“哎。”蕭容也就是逗逗她沒想真讓她變戲法似地再給他弄出什麼來。誰想得白芷陽,不對,這人就是死腦子。蕭容叫她不住,想了想也就隨她去了,只留在原地等她。
白芷陽進去沒一會兒很快就有兩三個公子手挽手地也跟著進了鋪,可他們都出來了那女人卻還是沒現身。直到蕭容在外頭快等得不耐煩了,才見白芷陽姍姍來遲,隻手上還拿著一隻小方盒,低著頭一副怕人認出來的模樣,一路做賊似地疾走到他面前,耳尖通紅。
“你怎麼一去那麼久?”蕭容埋怨了一句。白芷陽總不好說在裡頭被陸千遙和蘇算樑兩人嘲諷了許久才堪堪逃出來吧,便只是將手中的東西遞了過去。
蕭容狐疑地接過,奇怪地瞥了眼她猶未緩和的神色,才低頭打開,卻見裡頭薄薄一層嫣紅,色澤自然均勻,一看就是上等的——胭脂!
“你,你……”這人到底知不知道平白無故送這些給個男子是何意思啊。
蕭容雙頰微紅,吞吞吐吐沒問出的話在心裡越繞臉上越是燙。
白芷陽卻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思,理所當然地道:“你若是不喜這顏色,我還能去換的。”
蕭容默了一會兒:“……那,那要是我想要支簪呢?”
“好。”白芷陽不假思索地點頭竟然轉身就要進去。
蕭容一愣,趕緊拉著她,“你,你!”他徹底鬧了個大紅臉,熱得額上都出了層薄汗,煩躁地拿袖子扇著風,最後卻一磨牙留下一句:“笨死你算了。”竟然不知爲何又是負氣而去。
***
都說男人心,海底針,果然是不假。
她撈不著也尋不到。沒辦法只好向經驗豐富的陸少當家請教。
陸千遙聽著她一番苦水,神奇地看了她半晌,突然搖頭晃腦地拍拍她的肩:“芷陽,你知道送簪子是定情之意嗎?”
“……”白芷陽端著茶的手一下子僵住了,臉上通通紅。她竟然完全沒想到這個含義,那時點頭還點得那麼快……不對!那他——
“所以,他是在問你喜不喜歡他呢。”倒是瞧不出來,那位九殿下原來喜歡這樣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