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姑這一跪,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包括夕和他們,包括剛剛到來的神女們,包括周圍動彈不得的守衛軍們,也包括就跟在神女們後頭又回到前頭來的百姓們。
大多數人都對她這一舉動感到一頭霧水、莫名所以,但夕和他們還是馬上就能明白的。夕和本想過去扶一扶她,但想想還是讓她發泄表達出來吧,不然那份罪惡感和愧疚感還會繼續沉重地壓在她的背上。
於是,她只默默嘆了口氣,往傅玨身旁捱了挨。傅玨感受到她被感染的傷感,牽著她的手緊了緊,同樣將目光投向了跪著的人。
聖姑一跪下,眼裡的那積蓄了多年的淚水就再也剋制不住地嘩嘩流了下來,順著她皺紋遍佈的蒼老面容啪嗒啪嗒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個灰色的印子。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可又一時說不出來,索性伏下身,結結實實地朝著神女們磕了三個響頭。
因爲聖姑的容貌已經大改,她的身份又已經死了,神女們更甚至只聽過聖姑這個人,沒見過她。所以神女們根本聯想不到她是誰,見她朝她們跪下已經頗爲驚訝,再看她居然朝她們磕起了頭,紛紛嚇了一跳。
“這、這是怎麼了?這位是……?先起來說話吧?!鄙衽姓驹谧钋懊?,看上去也年紀最大的那一位代替神女們發了聲,不解地問了一旁的白羽,再示意白羽快去把人扶起來。
白羽當然是認識聖姑的,但她也不知道聖姑的真實身份,所以看到聖姑此舉也是愣了愣神,聽到旁邊上代大殿下的話纔回過神,快走兩步到了聖姑身邊要扶她起來。
但聖姑伏著身並不願意起來。白羽無奈地向自家哥哥求助,白繭在一旁想了想興許是聖姑以前是巫祝大人的人,心態和他一樣,認爲愧對神女們吧,所以走到她身邊一邊去扶她一邊開口寬慰她幾句。
但他的話才起了個頭,聖姑反倒自己直起了上半身,然後跪在地上,涕淚橫流地朝神女們喊出一聲:“姐姐們,白月對不起你們,都是我害了你們啊?!?
這一聲喊又是把所有人喊得一愣。但怔愣過後,神女中的幾人反應過來了,眼裡的不解和疑惑漸漸替換上了震驚和不可置信。她們各自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跪在地上的聖姑好幾遍,最終依舊是上代大殿下試探性地問出了口。
“你、你是小八?是小八白月?”
“是我,是我……”聖姑答完羞愧地低下頭,再不敢多看她們一眼。
上代大殿下驚訝非常地大喘氣了幾次,然後猶疑地朝著聖姑走去,“小八多年前已經過世了,你……你怎麼會是……”
“八殿下是被巫祝棘牙迫害至此的,她沒有死,但是每一天都過得生不如死。”夕和一時忍不住,替聖姑說了句話。
說起來,聖姑其實也只是可憐的女人。雖說是她簽了那一紙契約給神女一脈的噩夢起了個頭,但她當時爲情所困,是被棘牙哄騙著簽下的,她並不是有心要害她的姐姐們。
而且這麼多年來,她的身心也都付出了相當慘重的代價,還揹負著沉重的內疚和自責,在一定意義上來說,她其實是神女當中最慘的那一個。她已經自食惡果。
另外,她說到底只是顆可憐的棋子罷了。卑鄙無恥的棘牙本就有心掌控神女一脈,不是從她這裡入手也會用別的辦法逼迫神女們就範,過程不同,結果未必不同。所以,她雖然有錯,卻不是根源上的錯,只是應了那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上代大殿下回頭看了看夕和,又將目光重新落在聖姑身上,最後問了聖姑一遍,說話間已經帶上了哽咽,“你,你真的是我們的小八,是白月?”
“姐姐,是我對不起你們,當年若不是我一時糊塗,不會害了你們和孩子們的一輩子。我該死,我真的該死。但棘牙沒死,我不敢死,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他,殺了他替你們報仇。而今天,就是今天,你們且看著,我親手替你們報仇!”
聖姑哭著說出這番話,卻始終低著頭,一眼都不敢看面前的上代大殿下。大殿下的眼眶一下就紅了,眼淚也在瞬間奪眶而出,她撲通一聲屈了膝,一下將佝僂的聖姑摟進了懷裡,相擁痛哭。
其他幾名神女也都紛紛落下淚來,一個個都走到了她們兩人身邊,也都屈膝跪了下來,彼此相擁在一起。
聖姑說的沒錯,她們的一輩子,她們孩子的一輩子都是被她給毀了的,當年要不是她爲了棘牙這個男人簽下了那份契約,她們也不會痛苦了大半輩子落到今天這個境地。
在今天見到她以前,她們都是恨著她的,痛恨她爲了一己私利拿她們所有人的幸福換了她一個巫祝夫人的名頭和她一個人的幸福生活。
甚至於,當初她的女兒,八殿下死去的消息傳來時,她們還覺得是報應不爽,她造的孽報在了她的女兒身上罷了。
但她們怎麼也沒想到,她們一直恨著的人其實一直在過著比她們更痛苦的日子,也完全沒有想到她們恨著的人被折磨成了這個樣子還忍辱偷生的活著是爲了親手替她們報仇。
或許還不能原諒,但那些痛徹心扉的恨意已經在相擁而泣的這一刻隨著過眼煙雲煙消雲散了。而那份怨懟散去後,真正的痛恨也在彼此心中越加清晰。
所以,痛哭過後,所有的神女都將怨毒的目光投向了巫祝棘牙,然後她們相攜著站起身來,帶著滿面淚水和滿腔憤慨一致面向東籬國的百姓們。
其它幾名神女見此,明白了她們期待已久的那一刻終於要到來,也都紛紛站到了她們旁邊,然後轉過身,面向這些凝視著她們的子民們。
上代大殿下深吸了一口氣,嚥下喉間的苦楚,擡高音量,以神女一脈大家長的姿態,當著成千上萬的東籬百姓和巫祝族人的面,言辭清晰地發出了強烈的控訴。
“我白恬,以神女之名起誓,巫祝族長棘牙攜巫祝族一支,囚我身軀、毀我清譽、斷我自由,本爲神僕卻以下犯上褻瀆神女一脈和神。爾等若仍心中有神,今日便請替我神女一脈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