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開始後,我的生活突然變成了一種奇怪的狀態。我好像一下子變得慵懶了起來,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不管是工作、聚會還是其他方面。最近做採訪錄影時總有些心不在焉,這周已經被副院長吼了不下三次,然而即便是她火冒三丈地呵斥我“你再這麼懈怠下去幹脆就不要再來了”的時候,我也沒有一點感覺。
週六我依舊會去福利院給孩子們上音樂課,下午如果沒事我便去李偉的公寓跟他一起窩在沙發上看美劇。他總是喜歡抱著我,我倒也沒那麼反感,只是每次他親暱地喊我“老婆”的時候我總有一種十分荒謬的感覺,因爲除了我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鑽戒,我對自己已經是他未婚妻這件事好像沒有半點的概念。
我開始頻繁地跟李偉的嫂子會面,當然,大部分時間都是她主動來找我的。我對她談不上喜歡,不過也不至於討厭,再說我現在除了跟她在一起也無處可去——蘇珊還在跟我冷戰;唐文心請假跟陸俊回老家了,他的母親不小心骨折了,她需要回去幫他一起照料她。方路揚也走了,因他的一個南方朋友手上有個創業項目,想要找他過去幫忙。昨天我看到他放在客廳茶桌上的那張紙條時,突然有些懷疑:這些人是不是終於受夠了我的壞脾氣和我那狗血的生活,所以纔像是約好了一般地一起離開了?
李偉的嫂子倒是對我一如既往的熱情,當然有時我也會覺得她有些太過熱情了。她似乎很喜歡以“過來人”的身份向我傳授家庭生活的技巧以及她的個人價值觀。她說,對女人來說,再怎麼光鮮亮麗的東西都比不上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男人和一個安安穩穩的家庭。她還說,你要是經歷的多了,就會發現,其實沒有什麼比平淡的生活更加可貴了——她說這話的時候就好像她真的經歷過很多東西一樣。每次說完這些她總會意味深長地在後面加一句,李偉真的是一個值得託付終生的好男人,小曼你其實挺幸福的。
她這樣像是催眠一樣地暗示了我幾次之後,我竟真的覺得她的話有幾分道理了。以至於有一次當一個同事問我喜歡李偉哪一點時,我隨口就把她說過的一句話原封不動地說了出來。耳濡目染的同化力量有時還真是可怕。
當然,我也並非是能忍受她所有的說教。比如,當她半開玩笑地說我根本不用化妝因爲李偉並不是一個在意外貌的人,或者當她委婉地告誡我不要把錢都花在鞋子和手提包上因爲我需要爲結婚做一些打算的時候,我心底還是泛起一股生理性的厭惡感。
然而我真正開始排斥這段像是荒誕劇一樣的關係卻是在我被李偉帶回河南老家見他的父母和親戚的時候。
他的家族是在十年前從鄉下遷到那個縣城裡去的,十年的城市化過程並沒有改變多少他們在農村時的風俗觀念:男人在這個家族裡永遠有一種高高在上的不容辯駁的特權,他們有權利不做任何家務,有權利在女人們忙碌的時候坐在客廳裡抽菸喝茶打撲克,有權利和其他的男性成員一起使用那張比較體面的餐桌而把女人們全都趕到另一張寒酸的小桌子上吃飯。他們的這種種特權讓他們在把自己吃剩的飯菜端給女人們吃的時候沒有感到半點的不妥和失禮,哪怕那張餐桌前還坐著他們今天應該招待的客人,男主人的未婚妻。
“來,小曼,吃點雞肉。”李偉的母親從剛剛端過來的那個盤子裡夾了一塊雞肉給我說。
“不用?!蔽颐Π咽盅e的碗移開。
“別客氣,多吃點,你看你那麼瘦?!崩顐サ哪澄粙饗蝗莘终f地奪過我的碗說。
“真不用…”我連忙去擋,不料話音未落她就已經用自己的筷子往我的碗裡夾了幾塊雞肉。
“我吃飽了?!蔽曳畔驴曜诱f。
女人們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種十分尷尬的神情。李偉的母親帶著一種商量的口吻讓我再吃一點,我只找了個身體不舒服之類的藉口就起身離席了。
我悶悶地走上陽臺吹了一會兒風,李偉突然推門走了出來。他問了幾句我哪裡不舒服之後,便婉轉地提醒我應該注意一下禮節,長輩給我夾菜我不吃的話,會讓她們感到很難堪。
我一下子就火大了起來:“我爲什麼要吃別人剩下來的東西??!把女人統統都趕到另一張桌子上吃飯就是你們家的禮節嗎?你每天帶著不同的人喊人權、動物權,那你怎麼不先關注一下你們家女人的權利???”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借題發揮???”他臉上也露出了幾分惱色。
“我怎麼借題發揮了?”
“算了,我不想跟你吵?!彼麎旱吐曇艮q解了一句就回去客廳了,興許是怕裡面的人察覺到我們在爭吵吧。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吵架,也是唯一一次。因那之後僅僅一週,我便徹底地從這個荒唐的夢裡醒了過來。
那天是12月13號,李偉的嫂子約了我一起逛街,那時她的孕相已經十分明顯,行動多少有些不便。我小心地攙扶著她走上那班擁擠的地鐵,一個女孩兒見狀連忙站起來給她讓座,她說了聲謝謝就坐下了。不一會兒她旁邊的座位也空了出來,我便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一路上,她一直反反覆覆地翻著手裡那本打折促銷的活頁傳單,旁若無人地詢問我關於洗髮水和沐浴露的意見。車廂裡異樣的目光讓我覺得有些不大自在。
我們去的是一家大型的連鎖超市,因爲接近年關,許多商品都在打折。李偉的嫂子興致勃勃地挺著肚子上上下下地跑了好幾圈,我只好推著手推車一路跟在她後面。我們就這樣一直逛到了中午才準備折返,她回頭看了眼那滿滿一車的廉價商品,一臉的成就感。
快要結賬時,她突然又說要買胸衣,我那時已經有些不耐煩,便對她說,我推著車子不大方便過去,不然我就在這裡等你吧。她說好。
她不一會兒就拿著胸衣回來了,滿臉得意地跟我說:這件胸衣只要20塊錢。
我低頭瞥了眼她手裡的那件肉色胸衣,忽然覺得她臉上那滿足的笑容有些刺眼。
我曾經問過她,爲什麼不偶爾給自己買幾件好一點的衣服呢。她說,我和李偉他哥都是普通的工薪族,又要供房又要養孩子,哪裡有那麼多閒錢呢,等你結婚之後就能體會我們的心情了。她就是在那個時候告誡我不要把錢都花在鞋子和手提包上的。我那時只覺得她的話實在討厭,卻並未對此做多麼深刻的思索,婚姻對我來說也一直是一件意味不明的事情。直到那些從讀碼器上掃過的廉價商品被一件件扔進那個褪了色的環保袋裡,那個詞彙背後所有模糊不清的隱喻纔在我面前一點點變得清晰了起來。我的胸口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悶悶地堵住了,胃裡涌起一股暈船一般的噁心感。這種生理性的不適在我看到眼前那個觸目驚心的場景時陡然間被放大了好幾番——
那個收銀員無法解開那件肉色胸衣的防盜扣。她一遍一遍地在消磁器上重複著那個動作,可是卻依然無法解開。於是她便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將胸衣扔給了對面收銀員,讓他試一下能不能解開。他於是便又重複起了剛纔那個動作。
我愣愣地盯著他手裡那件20塊錢的胸衣,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大的恐懼感。我被嚇到了。
我此前沒有被李偉的身材嚇到,我沒有被他綁架一般的求婚嚇到,我甚至沒有被他那扭曲的家庭結構嚇到,可是現在,我卻被這件20塊錢的肉色胸衣徹徹底底地嚇到了。
這恐懼就像是幽靈一樣將我一點點地佔據、主宰和吞噬。於是,我在自己回過神來之前,便撇下身後那個懷孕的女人張皇失措地向門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在朝地鐵奔跑的時候一直試圖摘下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鑽戒,那顆鑽石簡直小的看不見,我竟然直到現在才發現。
然那枚戒指卻像是長在了我的手指上一般如何也摘不下來。我於是更加用力地猛拽了起來,無名指像是折斷了一般的生疼。就這樣不知拽了多久,那戒指終於從我的手指上倏地一下飛了出去,在我面前劃過一道彎彎的拋物線便“叮”地一聲落在了地上。我沒有上前去撿,我一直屏氣斂息地站在那裡看著它一點一點地朝前方的下水道滾去。有那麼一刻,我甚至希望它就那樣一直滾進下水道里纔好。然它卻在距離下水道只有十幾釐米的地方停下了。我只好過去將它撿起來,像是做賊一般地扔進了手提包裡,就此結束了這段20天的婚約和67天的荒誕關係。
那之後的第二天,我就把那枚戒指郵寄給了李偉。我還在信封裡附了一張小小的便箋:
“對不起,我做不到。我並沒有做好結婚的準備。我是個自私的人,我無法爲了房貸和孩子放棄現在的生活:高跟鞋、手提包、自由、夢想,等等。讓我放棄這些,還不如直接殺了我。
而且,我根本不愛你,我們也並不合適,不管從哪個方面。多謝你這兩個月來的關照,希望你能遇見對的那個人?!?
我很快就收到了回覆的郵件,那是李偉的嫂子寫給我的。她罵我是個賤人,李偉對我那麼好,我竟然還欺騙他的感情。她還罵我矯情,她說我不過就是想嫁個有錢人而已。
我看著那些似曾相識的文字,忽然間想起了林佩瑜,還有自己罵她賤人時義憤填膺的樣子。她那時輕蔑地說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資格指責她的人。
興許果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