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點鐘,列車停在了終點站。
站臺上一時人頭攢動,熹微的晨光照在旅人們疲憊的臉上。我走出車廂,穿海魂衫的小男孩由母親牽著走在我的左邊,他看上去似乎還有些迷濛。抽菸的男人熱心地幫我把行李箱提下了樓梯,我微笑著同他說了聲謝謝。
我們分別的時候,抽菸的男人對我說:希望很快能在電視上再見到你,其實我還挺喜歡你的。穿海魂衫的小男孩給了我一隻紅色的氣球,他說希望史萊克和公主能夠幸福。我將那隻氣球系在行李箱上,打車去了外灘。
我住進了一家28層的酒店,前臺的服務生給了我一個看得見風景的房間。我用門卡開了門,走到窗前拉開絲絨的窗簾,遼闊的黃浦江上一片水波瀲灩。
我去浴室裡匆匆地衝了個熱水澡,換好了衣服,看著早新聞吃完了早餐。之後,我在房間裡睡了一整天。
我一直睡到傍晚才昏昏沉沉地醒來,略微洗漱了一下便去了樓下的餐廳。我點的是蟹肉小籠包、三文魚和馬蒂尼,有些不倫不類。
晚餐之後,我又去黃浦江畔走了走。我來到那條臨江大道時正是日落時分,江岸的杜鵑花在夕陽裡如同火焰一般地怒放著。然步行道的對面卻是一片綠意蔥蘢。
我在那條大道上來來回回地走了片刻,最後在一座帆形的白色涼亭之下停下了腳步。夜色一點點地將城市吞噬、包圍,對岸傳來了靜穆悠長的鐘聲的迴響。漆黑的江水在腳下急遽地拍打著堤岸,水波將這座城市分裂成一個個破碎的形象。
我佇立江邊眺望著對岸,就像眺望另一座被人們遺忘了的、拋之腦後的城市。在那裡,水手的號子停止了,造船廠的轟隆聲也停止了,海關大樓變成了一棟被展覽的靜止的建築,鐵錨被鑄成了雕塑矗立在江岸上,這城市作爲通商碼頭的記憶就如同那些老洋房上的門牌一樣變得古舊、模糊、鏽跡斑斑。曾經商船如梭的江流上而今行駛的是載著情侶和觀光客的豪華郵輪,潮汐的對岸是一個燈火通明的、高樓林立的、作爲東方明珠和金融中心的陌生的城市,那是過去的一個世紀裡這座城市的人們畫在那個漸漸消逝的輪廓之上的新的容顏。
沒有人會爲一個灰舊的城市的消失而感到神傷,就像沒有人會再懷念那些嘹亮的號子和造船廠。
浦西的鐘聲再次從對岸傳來,我起身離開了江畔。江上的風有些冷了。
我回到酒店之後纔想起已經一天沒有開手機了。打開來,短信提示音嘀嘀地響了差不多有兩分鐘。我翻看了一下那些短信,大都是來電提醒,有一半是楊康的,還有一半是夏安她們的。我有些歉意地回撥了夏安的電話。不出所料地,她一接起來就火冒三丈地對我吼說:“你到底死哪兒去了?我們找了你一天一夜,就差報警了。”
我說:“我來上海了。”
她依舊火大地說:“那你怎麼也不跟我們打個招呼啊?”
“走的太匆忙沒來得及跟你們說。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你還知道我們會擔心啊?”
我沒做聲。她便又說:“你還是趕緊給楊康打個電話吧,他急的都快發瘋了。”
我隨口應了一聲便結束了跟她的通話。
不一會兒,我媽的電話又打了進來。她問我最近可好,電視臺有沒有新的消息。我猶豫了一下,坦誠地回說,我已經來了上海,因爲這裡有一家電視臺願意給我一個面試主持人的機會。
意外的是,她並沒有生氣或者反對,而是平靜地對我說:“去就去吧,發生了那種事也是沒辦法,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吧,我們說多了你也不高興。不過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這麼多年來,你一直一個人在外面打拼,我和你爸真的挺心疼的。”
我說:“我知道,我會盡快在這邊安頓下來的。”
她又叮囑了我幾句,便說讓我早點休息。我說好。不料快要掛斷電話時,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起了楊康的事。我想了想,還是沒有將我不告而別的事情告訴她。
來到上海的第二天,我去參加了那家電視臺的面試,雖然花的時間有點長,不過我自我感覺還是不錯。那位總監看上去十分謙和,言辭間似乎也對我非常滿意。我臨走時,她還跟我交換了名片,說很快就會將面試的結果通知我,希望同我隨時保持聯繫。
下午,我打了電話給夏安,讓她幫我寄一些衣物和日用品過來,因我那天走的實在太急,根本沒來得及帶多少東西。她說:“寄東西是沒問題啊,可是我沒你公寓鑰匙啊。”我這纔想起,我唯一的一把備用鑰匙還在楊康那裡。於是我便讓她去跟楊康要鑰匙。她詫然問說:“那你爲什麼不直接讓他寄呢?”我絞盡腦汁想了很久也沒想出一個合適的藉口,便謊說楊康最近很忙,沒有時間幫我寄。她這才猶疑地同意。不過我想她大概並沒有相信我的謊話。
我放下手機時心裡想,不知道楊康到時候會是什麼反應,他興許會怒氣衝衝地打電話過來質問我,或者跟我冷戰,或者一氣之下將我的東西全部清理出他的公寓,甚至於失去耐心不再理會我。但我卻並未料想到他第二天就直接飛來上海見我了。
我是在酒店門前的臺階下面遇見他的,我不知道我回來之前他是不是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上午的時候,我去文化街和豫園附近走了走,因爲在城隍廟耽擱的時間有些長,回來時已是中午。我走下出租車,收好了零錢,還沒來得及走上那段臺階就聽見他在我身後喊了一聲:“顧小曼。”
我回過頭去。他一臉陰沉地提著一隻旅行袋向我走了過來。
我驚訝地問說:“你怎麼…”他把手裡的袋子遞給了我。我接過來打開,裡面都是我讓夏安寄過來的貼身衣物和日用品。
我擡起頭來看他,他的臉色看上去有些可怕,就好像隨時要對我大發雷霆一樣。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沒有對我發火,他只抱臂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然後平靜地問了我一句:“能告訴我你這是什麼意思嗎?”
“如你所見,我準備在這裡生活了。”我說。
“是嗎?那我怎麼辦?”
我沉默片刻,低聲說:“我們分手吧,我覺得我們還是做朋友比較好。”
“做朋友?”他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俄而又回過頭來看著我說,“你他媽…簡直太莫名其妙了。”
“我最近仔細想了一下,我們或許真的不合適。”我說。
“不合適?”他冷笑說,“所以,你現在覺得我們不合適了?”
“並不只是現在。”我有些煩躁地說,“我想了一下以前的事,我們…”
“那你以前怎麼不覺得我們不合適啊?”他生硬地打斷我說。他眼睛裡是幾乎噴發出來的怒火,“因爲那個時候我還是豪門家族少當家是吧?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你就要找這麼個可笑的理由離開我?!”
我一下子也火大了起來:“楊康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這五年來,除了你自以爲是地給我的那些東西,我還跟你要求過什麼嗎?”
“你少在這裡給我裝清高了,你以爲我不知道你現在是怎麼看我的嗎?我在你眼裡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失敗者是吧?你覺得我已經配不上你了是吧?你他媽真就跟那些見風使舵的賤女人沒什麼兩樣!”
他話音未落,一個脆生生的耳光便甩在了他的臉上。我怒不可遏地看著他,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一股莫大的痛苦忽然間向我重重地砸下,我的眼淚也無可抑制地流了下來。
“楊康,你知道我爲什麼覺得我們不合適嗎?”我哽咽著說,“因爲這麼多年來,每次當我覺得我們可以走下去的時候,你身邊總會出現一個女人告訴我那是不可能的。黃令儀,凌嘉,你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還有現在的杜希音。你知道那天我看見你和她在花園裡親暱交談,還有那個很可能是你們女兒的小女孩兒時,我心裡是什麼感覺嗎?我覺得我真的沒辦法再跟你走下去了。我已經受不了了,我受不了總是提心吊膽地擔心你哪天又睡在了另外一個女人的牀上,也受不了這些分分合合的狗血戲碼了。我不想再陪你這麼兜轉下去了。我不能再被你傷害第四次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他眼中空洞而麻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也默然地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繼而一語不發地轉身走上了那段臺階。
就在這個炎熱而寧靜的午後,我終於離開了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