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轉眼過了大半,冬天慢慢浸透了這個城市,夜晚的風一天天變得刺骨起來了。
就在這漸深的寒意裡,一場末日的狂歡卻在不知不覺中燃起了篝火。一時間,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問其他人:你在世界末日之前想做什麼,而那些被問到這個問題的人十有□也都會十分文藝地回答:擁有一段奮不顧身的愛情和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
我也被問到過這個問題,不過我的答案卻是:“繼續現在的生活。”
“可是世界末日都要到了,你就不想像其他人一樣做一些轟轟烈烈的事情嗎?”
“別開玩笑了。”我說,“我認識的人裡有7個從三年前就想去聖托裡尼的,還有8個想去香格里拉,12個想去拉薩,然後他們都想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可是事實上,他們中只有兩個人去過聖托裡尼、香格里拉和拉薩,並且在上週相愛了。而其他的人,就算地球再滅亡十次,他們也只會繼續現在的生活,不敢做的事還是不敢做,去不了的地方也還是去不了。到最後,他們也都還是原來的自己。”
“我說你就不能好好回答嗎?”駱唯擡手示意攝影師暫停一下,回過頭來惱火地對我喊說,“這段可是要放在下期節目的預告片裡的,你來這麼一段前面那些人不就等於白說了嗎?”
“可是這就是我心裡真正的想法啊。”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又說:“那你就設想瑪雅人的預言是真的,仔細揣摩一下那種恐慌的心情再回答。”
“我覺得即便是真的,我應該也不會感到恐慌。”我說。
不如說,這是我來北京這五年唯一沒有讓我覺得沮喪和恐慌的一個冬天——在過去的一年裡,我一直都在朝著自己想去的方向努力著,一刻都沒有停止過,而今,我也終於到達了那個地方,即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應該也沒什麼好去嗟嘆和悔恨的了。
然而,唐文心卻真的恐慌了。她的恐慌始於一場車禍。她說那天她本來是要帶芝士去附近的公園散步的,她在公園門口停下來跟鄰居聊了幾句,一轉眼就見芝士渾身是血地躺在了一輛卡車的車輪下。她哭了兩天之後才把它送去火葬場火化了,七年的羈絆最終只剩了小小的一抔土,輕的幾乎沒有重量。她紅著眼睛把它的骨灰灑在了它最喜歡的那座小花園裡,整整一下午都沒有說話。
從那以後,她生活裡的一切好像都變得不對勁了。她先是在取錢時忘記把銀行卡取出來,三個月的存款被排在她身後的一個男人全部取走,繼而再一次考砸了gre。沒過多久,她又錯過了一個已經準備了兩個月的建築設計大賽,因爲易明喬認爲她的設計還不夠完美,拒絕向組委會推薦她的作品。這些如同被詛咒一般的壞運氣終於讓她在一個寒冷的夜晚徹底崩潰了。
那天晚上快十點的時候,我突然接到了夏安的電話。她問我知不知道文心去了哪裡。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文心一直沒有回公寓,電話又打不通,她有點擔心。我連忙掛掉電話按下了唐文心的號碼,電話果真沒有打通。我又試著打了好幾次,她才終於接了起來。
我一聽見她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過來,便焦急問說:“文心你現在哪兒啊?怎麼才接電話?”
“我在等他,可他都一直都不回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混沌,我心想她大概又喝酒了。
我連忙問道:“你在等誰?”
“陸俊…我在等陸俊。”她含混不清地說,“我放棄了,我決定回到過去的生活了。”
我怔了一下,忙說:“文心你冷靜一點,我馬上就過去接你。”我一邊跟她說著便從衣架上取下大衣走出門外。
我來到陸俊居住的那座小區門口時,唐文心正抱膝坐在馬路對面的一個花壇下面,臉龐埋在膝蓋上,身邊倒著一隻空掉的酒瓶和一個形狀奇怪的東西。我走上前去才發現那是易明喬那座騎驢籃球大賽的獎盃,邊緣似乎破損了一些,底座也已經掉了下來。
我小心翼翼地碰了下唐文心的肩膀說:“文心,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啊?”
她沒有回答,依舊伏在膝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我在她身邊蹲□去,撫了撫她的後背說:“我知道你最近有些不順,不過再堅持一下的話一定會好起來的。你之前不是說過,如果現在退回到原點的話,之前那段路不就等於白走了嗎…”
“可是如果我本來就走錯路了呢?”她突然在一旁開口說。
我愣了下,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她擡起頭來,滿臉的淚痕:“如果我一直失敗下去呢?如果我本來就是個平庸的人呢?如果我放棄的就是我這輩子可能獲得的最好的生活了呢?”
“怎麼會…”
“明年我就30歲了,可是我現在卻還在拿著寒酸的工資,穿著不到兩百塊的大衣,睡在你們公寓的沙發上。我不知道這種生活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我看不到任何的出口,就連一點光亮都看不到。你知道那個大叔他今天跟我說什麼了嗎?他說我的設計甚至比不上一個還在讀大二的建築系學生。”她流著眼淚哽咽說,“就是這樣了,我根本一點建築師的才華都沒有,我早就應該放棄了,我爸媽說的一點也沒錯,像我這種人,本來就應該在一個小小的辦公室裡安穩地度過一生的。夢想之類的,不過是個自欺欺人的笑話。”
她踉蹌著站起身來朝馬路對面走去。我急忙上前拉住她說:“文心你不要這樣,你冷靜一點!”
“陸俊就是我能遇見的最好的男人了,我要向他道歉,求他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跟他重新開始…”她一邊掙扎著一邊喊說。
“你醉了,跟我回家去吧。”我死死地拉著她說。
“你放開我,讓我過去找他!”她哭著說。
就在我們這麼拉扯著的時候,陸俊從一輛停在小區門口的出租車裡走了下來。唐文心一把掙脫了我往那邊跑去,不想只跑了幾步便定在了那裡——在馬路的對面,陸俊小心地攙扶著一個女人下了車,那女人衣著臃腫,行動笨拙,腹部高高地隆起。
唐文心隔著那條馬路呆呆地望著他們,就像在看一出突兀的荒誕劇。她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直到那兩個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裡,她才擡起手來抹掉眼淚朝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一輛飛馳的轎車急急地在她面前剎車,一個男人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對她吼了句:“媽的,想死嗎?”她面無表情地對那人比了箇中指便轉身離去。
第二天早上,我在唐文心醒來之前去了趟易明喬的事務所。我推門進去時,易明喬正坐在一張圓桌後面悠閒地喝著咖啡看報紙。
我敲了敲門,他從報紙裡擡起頭來,略有些驚訝地說:“喲,真是稀客啊。”
“你昨天爲什麼要對文心說那種話?”我將那座粘好的獎盃放在桌上,開門見山地問說。
他一愣,笑說:“我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
“你知道她現在心理壓力有多大嗎?”我惱火地說。
“我還真不知道。”他說。
我只好把這一年多來的事情向他講了一遍。他一言不發地聽我說完,取下鼻樑上的金絲框眼鏡說:“她要是覺得自己很平庸,不適合做建築師,那她大可以放棄。我這裡是事務所,不是慈善機構。我沒有義務安慰一個心理脆弱的實習生,更沒有義務去肯定她那些還不夠完美的設計。”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她既然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就應該自己咬著牙堅持下去。讓別人遷就和包容她,這不只可笑而且可憐。難道說,你雖然嘴裡冠冕堂皇地說著會支持她,心裡其實根本就不相信她可以憑自己的努力實現自己的夢想?”
“你還真是差勁。”我窩火地朝他說了一句便在他面前摔門而去。
我回到家時,唐文心已經離開了。餐桌上擺了一份早餐,咖啡杯下面壓了一張淺藍色的便箋:我自習去了,昨晚很抱歉。
我捏著那張便箋看了一會兒,坐在桌前吃完了那份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