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來到了北京,卻發現自己從前關於這座城市的所有想象都是一廂情願的錯覺。
短暫的新奇感之後,我像大多數來到這個巨大城市裡的人一樣,迷失在一種類似於暈船的文化衝擊裡。我的腸胃早早地注意到了這種突如其來的環境變化,而我卻直到專業課開始的第二週,始才發覺了這一點。我發現自己再也不是人羣裡的焦點了,從前那些讓我引以爲豪的東西也一下子變得微不足道。這個結論讓我覺得失落、泄氣、沮喪不已。我突然間意識到了自己與這個城市之間的那段距離。就好像,明明身在其中,卻感覺像是看著對岸的風景,沒有什麼是我能夠抓住的,沒有什麼是真正屬於我的。
我開始討厭這裡的天氣,討厭食堂的飯菜,討厭北門外面那條破舊的馬路,討厭無聊的專業課,討厭擁擠的地鐵,討厭在市場調查公司的兼職,討厭自己消極的情緒,討厭這種一成不變又無聊透頂的生活??傆X得似乎還沒來得及做些什麼,秋天就已經過了大半。
唯一還能稍微期待一點的大概只有週一和週四下午的專業英語課——雖然現在我對這件事也差不多沒了興致。英語課我本來是可以免修的,當初之所以和夏安一起選了這門英國文學課,不過是慕了那位氣質出衆的牛津在讀博士的才華和盛名。當然,也有一點小小的私心,就像其他選修這門課的女人一樣。那天,當這位女生們口中的謙謙君子臉上帶著溫潤如玉的笑容走進教室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大概是戀愛了。不過,也可能我只是太無聊了。
這種不知是戀慕還是空虛的感覺同樣只持續了兩週。很快地,我就發現,比起講臺下面那些妝容精緻、衣著光鮮的女人,這位宋陵老師的興趣似乎永遠都只停留在奧斯汀和艾略特身上,即便你故意穿了深v的連衣裙坐在他眼皮底下也是如此。於是我終於覺得索然無味,第一節的下課鈴聲一響便把上週的報告放在講臺上早退了。反正,這種男人不是柳下惠就是假正經——不管是哪一種,都讓我覺得厭煩。
週六,我依舊去了位於東單的那家市場調查公司做兼職。早上7點半從宿舍樓裡出來的時候,隔壁寢室那個自稱微胖界美女的王思萌依舊像往常一樣在門口的草坪邊上跳繩,不遠處,播音主持系保送的那位大才女凌嘉也依然在一絲不茍地練習著發音。我有時還真佩服她們的毅力。
八通線今天似乎格外地擠。我在站臺上等了差不多20分鐘,才終於被站務員像推貨物一樣地塞進了車廂裡。車門關閉的一瞬間,我的後背緊緊地貼在了車門玻璃上,眼前是一張過分放大的陌生的臉:毛孔、鬍渣、皺紋、粉刺,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的讓人反感。原來人在這種距離看過去是這麼的面目可憎,怪不得人們接吻時都要閉上眼睛。不過,若是讓我親吻這種人,還不如直接讓我去死。車廂突然猛烈地晃動了一下,面前的男人向我俯身壓來,一邊有意無意地朝我的臉上掃了一眼。我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厭惡感,下意識地想要逃走,不過我最終只是皺著眉頭別過了臉去,一邊扯了扯擋在胸前的包。在這班8點05分的地鐵裡,人沒有任何尊嚴。
我到公司的時候遲到了大約五分鐘,那個疑似更年期的主管借題發揮地教訓了我一頓便丟給我一堆亂七八糟的表格。正統計得頭暈腦脹,唐文心就打來了電話,說是滅絕師太把夏安的曠課情況反映給了研究生院,如果她再不回來的話,研究方法課恐怕就要重修了,讓我趕緊聯繫她。我有些煩躁地應了聲便起身用辦公室的座機給夏安打電話——果然還是關機狀態。我於是又打開郵箱給她發了封郵件。
臨近中午時,夏安的回信終於發了過來,只有短短的一句話:能不能再幫我跟師太請一次假?我可能要下週末才能回去。
我突然覺得莫名的火大,丟下盒飯在回覆框裡敲下了幾個字:要請你自己請!
兩分鐘後,她回道:好吧,我儘量早點回,幫你們帶了禮物。後面是一個小小的笑臉。
我突然爲自己方纔的生硬態度感到些許抱歉,於是便又回了句:不管怎樣還是在週三之前回來吧,不然期末真的會掛的,你也知道師太那脾氣。旅行的話等到寒假也是可以的吧。
這次她沒有再回。
夏安是個性格非常古怪的人。從18歲開始,她每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用來旅行。如今,她的護照上已經蓋滿了十幾個國家的簽證,我曾問過她爲什麼要把旅行當作一種生活狀態。她說,現在我每年差不多能去10個城市,假如我能活到70歲,那我這一生就去過500個不同的城市,看過500次不同的風景,你不覺得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嗎?
“不過,我大概活不到70歲吧。”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這話倒是沒錯。
夏安與樂活主義的唐文心不同,她的生活完全是隨性的,只要是喜歡的東西,她一定會去嘗試,全然不管那些事物本身是不是存在潛在的風險。
她經常熬夜寫東西,從不按時吃飯,餓了的時候就訂盒飯或者快餐。因爲喝太多咖啡,她晚上經常會失眠,白天上課的時候爲了提神又繼續喝更多的咖啡。長此以往地惡性循環。
好在她現在差不多已經戒了煙。聽她說她高中時就開始抽菸了,我並不清楚當時是因了怎樣的契機和理由,我大學剛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煙槍了。我那時因爲太討厭宿舍裡的煙臭味,還曾跟她發生過幾次衝突,也曾以宣佈跟她絕交的方式威脅過她。後來,她便真的戒菸了。不過,大概並不是因爲她多麼在意我們之間的友情——大三那年,她得了很嚴重的咽炎,治療了幾次依然不斷復發,在醫院掛了三個星期的水之後,醫生終於忍無可忍地對她說:你如果再不戒菸就等著你的嗓子徹底爛掉吧。於是,她就用咖啡代替了菸草。總有一種飲鴆止渴的感覺。
我總覺得她對自己的未來沒有任何清晰的打算。大二時,我因爲嚮往媒體工作,便從英語系轉到了新聞系,她也跟著一起轉了過來。後來我發現比起報紙雜誌,我更喜歡電視,便考取了廣院電視藝術系的研究生,她居然也一起考了過來——雖然她既不喜歡新聞也不喜歡電視,她會跟我一起來廣院讀研不過是因爲懶於建立新的人際關係,同時又需要一個藉口將自己目前的生活方式繼續下去罷了。
她這種隨性懶散的性格同她的家庭環境應該或多或少地有些關係。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父親去了美國之後就音訊全無,她因爲一些原因跟她那位前衛的性學家母親好像關係也並不好。這麼多年來,她的旅行費用完全都是她自己在文學網站兼職掙來的——雖然有時候我會懷疑,現在的網站編輯真的可以有那麼高的薪金嗎?我曾經試探著問過她這個問題,可她每次都是言辭含糊地搪塞過去,我於是也不再問了。想來每個人都有一些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秘密吧。比如,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是自費生這件事,所以才瞞著父母去做了那份無聊的兼職。
夏安終於在週二下午趕回了北京,還幫我們帶了一堆麗江的手工藝品。林佩瑜也難得的回了趟宿舍——她開了家代購網店,爲了發貨方便就跟她那位攝影師男友方路揚在校外租了間公寓,平時宿舍裡就只有我和夏安兩個人。
林佩瑜是臺灣人,高中時她媽媽嫁給了一個北京商人,她也一起跟了過來,後來就在廣院讀了本科和研究生。神奇的是,這麼多年來她的臺灣口音居然一點沒變。每次聽她嗲聲嗲氣地講“事情不是醬紫的,我汗他是用走的”,我和夏安都會有一種想要幫她捋直舌頭的衝動。不過,總的來說我還是很喜歡她的,偶爾還會讓她幫我代購國外的手提包和化妝品。況且,每次我們有什麼體力活,她都會很仗義地差遣方路揚過來幫忙,這在我們這種總共只有四個男生並且其中兩個還在開學第二週傳出緋聞的班級裡顯得尤爲難得。因而我們自然而然地把方路揚當作了班裡的第31名成員,也漸漸習慣了在這種接風洗塵的聚會場合喊他過來。
“小曼,你的兼職最近做的怎麼樣?”方路揚一邊說著便幫我倒了一杯啤酒。
“哦,就那樣吧,無聊的很。”我漫不經心地說。
他笑笑:“我還以爲你會不屑做那種工作呢?!?
“一時也沒那麼多選擇,還有一堆賬單要付?!北热鐑扇f塊的分期付款之類的。
“也別讓自己太累了。”
我沒做聲,舉起面前的啤酒一飲而盡。
一個尋常的週四,我的生活突然泛起了一點小小的波瀾。那天,我被夏安拉著去聽了宋陵的課,剛在教室後排坐下,就聽見講臺那邊傳來一句:
“請問,顧小曼同學是哪位?”
我愣了下,舉起了右手。
“上週的論文重寫?!彼瘟瓴粍勇暽卣f。
“爲什麼?”
“我認爲你除了《傲慢與偏見》,並沒有讀過奧斯汀的其他作品,我甚至懷疑你連《傲慢與偏見》也沒有讀過?!?
“老師您憑什麼那麼認爲?”
“因爲你對奧斯汀的那些批評沒有任何根據和說服力,‘英國式瓊瑤’這種論述不僅刻薄,而且缺乏基本的文學常識。根植於文本分析的批判或許會帶來一種不同的視角,然而信口開河的批判卻只會讓一個人顯得無知。”
他站在講臺上直視著我,神情嚴肅而平靜。我亦隔著一個教室的距離看著他,許久之後方纔覺得羞赧而憤怒。他剛剛…羞辱了我!就因爲我羞辱了他尊敬的那個英國女人。
我和他四目相對地沉默著,教室裡的空氣凝固著。直到一陣刺耳的鈴聲在走廊裡響起,我才如夢初醒般地起身離開了教室。
於是,在那年九月的一個晴朗的下午,我終於成功地引起了牛津才子的注意,雖然是以這樣一種尷尬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