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楊康去西餐廳吃飯那天恰好是感恩節(jié)。我知道那個真相也是在那天。
下午6點30分,我推開一扇紅木雕花的大門,走進(jìn)那座巴洛克風(fēng)格的大廳。那時楊康已經(jīng)在一個角落的位置等我了,見我過來了,便微笑著跟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問他爲(wèi)什麼選這麼偏的位置,他把桌上的餐牌朝我的方向轉(zhuǎn)了一下說:“6不是你的幸運數(shù)字嗎?”
我低頭笑了笑。
侍者端著湯力水和餐譜走了過來。楊康一邊詢問著我的意見一邊點起了餐,他點每一樣主盤和湯品前都會不厭其煩地問一句有沒有菌類,直到確定沒有,他才讓侍者把那一樣菜寫下來。後來點冷盤時,他又說能不能把菜譜裡的甘藍(lán)換成西芹,因爲(wèi)這位女士不怎麼喜歡甘藍(lán)。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正盯著他背後那面絢麗彩繪的牆。他對我笑了一下,我心中開出一朵繽紛的花。
我想到了第一次遇見他時他眼中戲謔的笑意,在曼谷的那個早晨,一起喝著香檳酒看過的那部電影,還有萬聖節(jié)的那些音樂和那支舞,以及這半年來的很多事情。我還想起了那天晚上的那個吻,臉頰頓時又燒了起來。我突然懷疑他曾堅定地聲稱自己不會越過的那條線早就不存在了,畢竟,有誰會那樣熱烈地親吻自己的朋友?有誰會記得自己朋友的每一件小事?有誰會對自己的朋友那麼曖昧溫柔?我懷疑他是喜歡我的,我也確信自己已經(jīng)愛上了他。
於是,當(dāng)他在對面跟我聊起文學(xué)和電影的時候,我在心裡暗自做了一個決定:只要他說起那天晚上的事,我就把自己的心情全部都告訴他。
可是,他遲遲沒有說起那件事。我覺得有些不解,因他約我來這裡時,我便猜想他一定是要跟我說那天的事??伤麃K沒有說,他從頭到尾都在跟我聊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題。我想他或許也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便繼續(xù)等了下去。
可他還是沒說。整個晚上我都在焦躁不安地等待著那個坦白的契機,然最終等來的卻只有一個不速之客而已。
那是在我快要喝完第三杯紅酒的時候,他正擡手示意侍者把甜點端上來,那個衣著華麗的女人就朝我們走了過來。
她喊出“daniel”的一瞬間,楊康臉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好巧啊,在這裡遇見你們?!彼羁畹刈叩轿覀兊牟妥狼埃Z笑嫣然。
我有些疑惑地看著楊康,他亦有些尷尬地看了我一眼便站起身來,一句“你怎麼來了,這是小曼”還未說完就被面前的女人用一個出其不意的吻封在了口中。
我腦中頓時空白了幾秒:剛剛,發(fā)生了什麼事情?
“我知道啊,這就是小曼吧。”她嬌嗔地對楊康說了一句便又轉(zhuǎn)向我說,“顧小姐果真是天生麗質(zhì)啊,我對你也算是久仰大名了。”
我依然沒有從剛纔的狀況中回過神來,直到她對我說出了下一句話:“我是黃令儀,黃燁的姐姐。楊康的未婚妻。”
我的頭上頃刻間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刺骨的冰水,一隻巨大的鐵錘朝我的心臟重重地砸了一下,悶悶的鈍鈍的疼。我這恍然明白過來:原來,蘇珊那天晚上所說的傳言指的是這件事啊。
我覺得我足足在那裡呆坐了五秒鐘才僵硬地起身向那個叫黃令儀的女人問了聲“黃小姐你好”。她微笑著說了句“叫我令儀就好”,便拉著我的手坐下了。後來她好像跟我聊了很久,可是我卻全然不記得聊了些什麼,我同樣不記得楊康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因爲(wèi)在那之後我就一直是精神恍惚的。
我好像跟那個侍者要了一杯很燙的水,因我覺得渾身冰冷的幾乎無法忍受。可是我又不小心打翻了那杯水——那時我們已經(jīng)要走了,黃令儀突然說要楊康送我回學(xué)校,我倉促地擺手說不用,就在那個時候,那杯水被我打翻在桌,一股腦地灑在了我的大腿上。
“小曼你沒事吧?”楊康和黃令儀幾乎同時向我問了一句。
我笑著說“沒事”。爲(wèi)了表示我確實沒事,我還答應(yīng)了黃令儀次日的邀約——她說自己在東單有一個酒窖,如果方便的話請我過去跟她一起品酒。
我回去的時候好像下起了雪,不過也可能不是在那天下的雪。我已經(jīng)忘了那天晚上有沒有下雪。
我並不十分享受跟黃令儀的第二次會面,不過若是隻從表面看來,氣氛倒是自始至終都十分融洽。
她的酒窖位於君悅酒店的西側(cè),走上一段長長的臺階,再繞過一個高爾夫俱樂部就能看見那個雅緻的懸牌了。
我推門進(jìn)去時,她正跟一個身材高大的外國人聊著什麼,一見我進(jìn)來就跟那人說了聲“失陪”走了過來。我隨她在一張梨花木桌前坐下,環(huán)視了一下四周,清淨(jìng)而典雅。
我們只聊了一會兒,她就招呼服務(wù)生拿了一瓶紅酒過來,她說那是波爾多,其實再過兩年纔好喝,現(xiàn)在只能用醒酒器先醒一下了。
我說,真不好意思,浪費了你一瓶好酒。
“招待貴客哪裡算浪費了?!彼φf。
我也笑笑,又問說:“你店裡的酒看起來也不是特別多啊?!?
她說酒都放在下面的冷窖裡了,因葡萄酒需要在恆定適中的溫度下貯存。
“哪裡像楊康那傢伙,不管什麼酒都隨手堆在那個酒架上,白白糟蹋了那麼多好東西?!彼贿呎f著就起身將那瓶紅酒小心地倒進(jìn)了醒酒器裡,就像是在把玩著一件精緻的藝術(shù)品。她傾身時背後濃密捲曲的長髮便垂了下來,恰好擋去了胸前的那一抹風(fēng)情。她舉手投足間似乎總是透著這樣一股似有似無的性感,然這性感卻又其恰如其分地拘泥在一股高貴的名媛氣質(zhì)裡,因而不致顯得輕浮。
真沒想到,那個黃燁的姐姐竟然是這樣一個尤物,我想。
過了一會兒,我終於想不出別的話題,便又問了幾句顧客的事。
她說來這邊的大都是中國的富商、使館官員或者來北京出差的外國人。
“不過有時也會碰到一些年輕的情侶在噴泉下面的臺階上約會。挺有趣的?!彼f這話時臉上露出了一絲類似於嘲諷的笑容,跟黃燁談起窮人時的表情如出一轍,看來這對姐弟也不是完全沒有相似之處。
她將酒醒上就帶我去了樓下的冷窖。那裡果真是別有洞天的另一個世界,透過昏黃的燈光看過去,足足擺了二十幾排的葡萄酒。只可惜我對此一竅不通,也無法發(fā)表什麼評論,只好默不做聲地聽她介紹起了自己的得意收藏。
我們在冷窖裡待了大約半個小時就上樓去了。她幫我倒了一杯波爾多,我依然講不出什麼像樣的評論,便聽她談起了這瓶酒的來歷和品質(zhì)。
她說這瓶酒是一個法國的莊園主送給她的,喝起來口感醇厚光滑。我點了點頭,低頭抿了一口杯裡的酒,並沒有覺得醇厚光滑。我一直不理解爲(wèi)什麼有人會用光滑這個詞來形容紅酒。
“其實品紅酒的時候用什麼酒杯也很重要?!彼蝗辉趯γ嬲f了一句。
我擡起頭來看著她。
“每一種紅酒都要用特定的酒杯來搭配。”她微笑著搖了一下杯裡的酒,“這瓶波爾多就一定要用這種上等的葡萄酒杯,而那種拉菲——”
她回頭掃了一眼櫃檯的方向:“用廉價的玻璃杯甚至塑料杯都無所謂?!?
“拉菲?”我不解地看著櫃檯那邊正在仔細(xì)地端詳著一瓶紅酒的中年男人。
“那瓶酒是假的?!彼p描淡寫地說。
“假的?!”我有些不可置信地說。
“沒想到我竟然也做這種事?”她笑道。
“是有點意外。照理說你應(yīng)該根本不在乎那一點錢吧?!?
“我當(dāng)然不在乎,開酒窖也完全是個人興趣。我之所以把那些假的拉菲放在下面的冷窖裡不過是因爲(wèi)覺得有趣罷了。”
“有趣?”
“是啊,你不知道看著那些土氣的傢伙一臉陶醉地讚美杯子裡的‘拉菲’是件多麼好笑的事。”她這樣說著果真又笑了起來。
我沒有笑,只偏頭看了眼櫃檯那邊的中年男人。
“他們喝的只是這個瓶子和瓶塞而已?!彼眉t色的指甲彈了一下桌上的軟木塞說,“反正他們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張裕和拉菲有什麼區(qū)別。”
我默默地喝完了那杯酒便同她告辭了。再跟她多待一秒,我怕只會羞赧的無地自容。
回去的路上,我把錢包、鑰匙、口紅都塞進(jìn)了口袋裡,然後拿出手機給林佩瑜發(fā)了一條短信:這是我的銀行賬號,麻煩把代購芬迪包的那4800塊退給我。
發(fā)完之後,我便將那個空空的手提包扔進(jìn)了垃圾桶裡。
林佩瑜沒有回覆我的短信。不過只兩天後,她便把錢打了回來。我查了一下,多了兩百。我本想打電話退給她,想了想還是作罷。
兩百塊的優(yōu)越感,也真夠廉價。
十一月的最後一天,我去20樓跟楊康辭職了。
我說,已經(jīng)年底了,我差不多要回去寫畢業(yè)論文了,再說現(xiàn)在公司裡那些言論對我們總歸都不好。我跟他這樣說的時候,心裡竟然有些感謝樓道里那幫女人給了我一個這麼好用的藉口。
他看著桌上的那份辭呈,久久沒有說話。那沉默讓我覺得十分難受,於是我跟他說了句“再見”便轉(zhuǎn)身離開。然他卻在這時叫住了我:
“小曼,我真的不是故意想要跟你隱瞞令儀的事?!?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他臉上的表情愧疚而沮喪:“其實這兩年我跟她一直都是各玩各的,從來沒有干涉過彼此的生活。”
“因爲(wèi)我們之間除了那個婚約之外什麼都沒有,也談不上誰傷害誰?!彼D了一下說。
我心想利益關(guān)係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固的東西。
“只是不管我怎麼玩,我從沒有陷進(jìn)過一段感情裡,那對我來說是件十分麻煩的事。我知道自己最後差不多一定會在老頭子的要挾之下跟令儀結(jié)婚的?!?
我依然沉默著。
“從前一直都是這樣,直到那天下午我在那個路口遇見了你?!彼垩e的神情幾乎是悲傷的了,“你太特別了,你跟我約會過的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樣,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跟一個女人這樣心意相通過。坦白說我不是沒有想過那種下流的事,可是我卻發(fā)現(xiàn)我無法用自己此前接近其他女人的方法接近你,因爲(wèi)你不想要那些東西,而你真正想在我身上尋求的東西卻是我無法給你的。所以我才一直躲在那條線的後面不敢貿(mào)然上前,我不想傷害你?!?
“那天晚上是個意外?!彼纯嗟刈ブ约旱念^髮說,“那個時候你太美了,那些音樂和氛圍太曖昧了,我又喝了太多的酒,所以才做了那種幾乎無法挽回的事。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那樣…”
我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十分的荒謬可笑——那天早上他什麼都不說,這個時候他倒是把一切都說了。只過了幾秒,那天我被黃令儀不動聲色地嘲弄之後的難堪、羞赧、無地自容的羞恥感便又再度涌了上來。
我終於意識到,原來他早就發(fā)現(xiàn)了我那些慢慢改變的心情,然他卻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看著我一點點地在這段跟他無關(guān)的感情裡淪陷。他說那些話的用意無異於:謝謝你愛我,不過很可惜,我最終還是隻能跟那個喝著91年的波爾多提著正品芬迪包的女人結(jié)婚。因爲(wèi)她和他的家族門當(dāng)戶對。
而我,再怎麼無力地辯解,也不過是樓道里那些女人口中“想要高攀的賤人”。
“你說完了嗎?”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麻煩把我的號碼刪除吧,我也會把你的刪除了。我覺得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他眼裡一閃而過的驚惶和落寞。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他好像要起身上前拉住我,也可能沒有。我並不能確定這一點。因爲(wèi)在那之前我就已轉(zhuǎn)過身去大步走出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