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公寓時,樑辰已經在客廳裡等我了。我一進門,他便迅速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有些緊張,不過卻不再像早上時那麼懊悔和驚慌了。
他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下,一臉鄭重地說:“小曼,對不起,早上的時候我一時沒有回過神來,我有些被嚇到了。我知道我的反應可能讓你覺得有些失望,我爲此向你道歉。其實我想說的是,”他深吸了一口氣說,“不管結果怎樣,我都會跟你一起面對的。”
我只靜靜地坐在那裡,沒有做聲。
“我想送你兩件禮物。”他從身後拿出了一個藍色的紙袋子交給我說。
我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根驗孕棒和一對小鞋子。
“今天我沒有去上課,我在你們電視臺對面的那家茶餐廳裡看了一上午的雨。”
他居然也去看雨了,看來我們在某些方面還是很有默契的。
“後來我又去了附近的一家嬰幼兒超市,我在那裡待了整整一下午。我就一直站在一個架子下面看那些剛剛成爲母親的女人帶著她們的孩子來買奶粉、紙尿片和衣服。她們中有的人是推著嬰兒車來的,有的人是抱著孩子由丈夫陪著一起來的。他們臉上的表情無一不是幸福溫馨的。於是我突然想,大概成爲別人的父母也不是一件很壞的事情吧。我這樣想著就冒冒失失地去問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可不可以抱一下她的孩子,因爲我大概也要成爲父親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孩子交給了我。那孩子伏在我懷裡的一瞬間我的心就徹底融化了。小小的手指,柔軟的臉蛋,沒有一點雜質的亮晶晶的眼眸,他簡直就像一個小天使。”
他微笑著把那對小鞋子捧在手裡說:“我看著他的時候就完全忘記自己之前在害怕什麼了。小曼,我也想要一個那樣的小天使。”他溫柔地看著我說,“我們的孩子一定也會像你這樣聰慧漂亮。你教他彈鋼琴,我教他彈吉他。我們還教他粵語、普通話和英文。我會努力給你們一個家,一座陽光每天早上都會暖洋洋地灑在客廳裡的公寓,我們到時就圍在一張圓木桌上吃早餐。我確定那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只不過提前一兩年到來了而已。”
我有些恍惚地看著他,依舊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或許覺得我們還沒有走到那一步。不過,既然這個時機已經自己降臨了,我們就順其自然地走下去吧。”
我覺得我必須要同他說些什麼了,然而話未出口便被他溶解在一個深深的吻中了。
我並沒有立刻做孕檢。我對樑辰說,我還沒有做好接受這件事的心理準備,讓我再等兩三天——我確實沒有做好準備,不過在這期間我還做了一些其他的事。我小心翼翼地隱藏著那件事,然而最終還是被樑辰發現了。
那天,我拿著那根驗孕棒走出洗手間時,心裡既忐忑又煩悶。我一邊祈禱著自己不要懷孕,一邊想著如果真的懷孕的話又該怎麼跟樑辰宣佈自己的決定。我正這麼惴惴不安地想著,他就拿著那份醫療手冊從臥室裡走了出來。
“這是什麼?”他面無表情地把那本小冊子扔在桌上說。
我低頭看了眼那本冊子,沒有回答。那是一本關於無痛人流的廣告冊,前天我從那家醫院的大廳裡取回來之後一直小心地藏在書架裡,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找到的。
“所以,這就是你這兩天在做的準備?”
我把手裡的驗孕棒放在桌上說:“樑辰你聽我說…”
“你爲什麼要打掉我們的孩子?!”他生硬地打斷我說。
我對他質問的語氣有些不滿,當然,讓我更加不快的是他對那個結論的篤定:“我們什麼時候有孩子了?現在還什麼都不能確定好不好?”
“如果懷孕了你就想打掉是不是?”他看上去似乎有些激動。
我於是也煩躁了起來:“不然怎樣?生下來你養嗎?你都還沒有畢業,我們也沒有結婚,你想過我會承受的壓力有多大嗎?”
“我會娶你,我明天就娶你,我也會養孩子!我會努力兼職,我會提前修完學分去找工作,我會給你和孩子一個衣食無憂的未來的!”
他那明淨的眼睛裡閃動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決然的光彩。不管是那種天真,還是那種決然都叫我火冒三丈。我終於忍不住將這幾天來的燥鬱情緒全都向他發泄了出來:“你憑什麼娶我?你憑什麼養孩子?你憑什麼向我和孩子許諾未來?你自己就是個孩子!你就只會想當然地把現實幻想成肥皂泡般的夢境。你真的知道有了孩子意味著什麼嗎?餵奶,換尿片,半夜三更地被哭聲吵醒,每天只能睡4個小時,放棄工作,放棄夢想,放棄我現在擁有的一切,一天一天地重複那些無聊瑣碎的生活。你覺得自己準備好了,你有沒有問過我準備好了沒有?”
我歇斯底里地衝他吼道:“樑辰,我今年就要26歲了,可是我還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外景主持,微博上只有207個人在關注著我,我在冰天雪地裡花了5天時間拍出來的視頻被當作垃圾,只有176個人看過那段視頻你知道嗎!我只是一個無名小卒,我人生中迄今爲止一件事都沒有完成。如果我現在爲了你和你那個不切實際的夢半途而廢的話,我一輩子都只能是這樣了你明白嗎?”
他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看著我,許久才緩緩地開口說道:“關注,光環,被其他人認可和崇拜,那些虛榮的東西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嗎?即便是爲了我,爲了孩子,爲了家庭的幸福都不能放棄嗎?”
“你難道可以爲了我爲了孩子放棄自己的夢想嗎?”
“我可以!”他大聲地說。
“你不過是因爲自己還在象牙塔裡才這麼說的,你現在根本就還只是個孩子,你根本什麼都不懂!”我也衝他喊道。
“對,我就是孩子,我什麼都不懂,我就只懂得一件事,那就是不管再過多久我都可以爲你放棄任何事情。你自己做不到,或許是因爲你根本就沒有你所說的那麼愛我!”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的表情悲傷而痛苦。我從沒有在這個男孩臉上見過那樣的表情。那表情讓我也痛苦了起來,我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反駁他的話時尤其的痛苦。
有那麼一會兒,我們就那樣沉默地站在客廳裡,誰都沒有再說什麼。過了幾分鐘,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根驗孕棒,只低頭看了一眼便漠然地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他在我面前摔門而出。
我盯著那一道小小的橫線看了幾秒,向後仰靠在了沙發上。
我突然覺得筋疲力盡。
樑辰跟我冷戰了差不多兩週。如果不是因爲那場不期而至的流感,他大概會跟我冷戰更長的時間也說不定。
在這期間發生了兩件事,一件是宮本孝宏和本田櫻子在覈輻射最嚴重的時候回福島去了,本田走的那天哭的像個淚人,我不知道她是擔心自己的親人,還是捨不得在北京的朋友;另一件是,方路揚跟那個模特閃電分手了,因爲那模特終於發現並不是所有的攝影師都像陳老師那麼有錢。
我想樑辰對這兩件事都不會感興趣,因而就沒有在探病的時候告訴他。我只說,樑先生你看窗外的迎春花都開了,我們就不要再冷下去了。他沒有理我,依舊倚在牀榻上翻著一本籃球雜誌。我嘆了口氣,把一個暖水袋搭在了他的左手下面。他眼中似有一絲波動。
我又把保溫瓶放在他牀頭的桌上說:“我煮了一點肉片粥,一會兒記得吃啊。我要去上班了,就不能在這裡陪你了。保溫瓶晚上過來還我,順便把自己的衣物也帶回來吧。晚上身邊少了一個抱枕,總覺得很不習慣。”
他臉上似乎有些不大自在,不過仍舊沒有說什麼,直到我快要走出門口了,他才終於彆扭地說了句:“晚上…我想吃椰汁雞煲。”
我回過頭去,他正有些赧然地看著我。我無奈地對他笑了笑就轉身走出門外。
那天下午,我從電視臺出來的時候是5:16分,我花了五分鐘走到了地鐵站的路口。對面的紅色信號燈依舊在一下一下地閃爍著,我在斑馬線前停下來等待。
我不知道那個男人也在等我。我快要穿過那條馬路的時候,他那輛銀灰色的法拉利在我面前戛然停了下來。一陣刺耳的鳴笛聲響過。我驚惶地回過身去,那個消失了整整一年的男人正將手臂支在車窗上一臉戲謔地看著我:“顧小曼,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