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陸續和媽媽、蘇洛通了電話, 安婭卻真的哭了出來。
“死婭婭,你知不知道,要是你再不出現, 人家譚易江好好一京城鑽少, 就橫屍在你那小破屋了。我被蕭二硬逼著去看過他兩次, 本來還想罵他怎麼把你氣成那樣, 可一看他一臉焦黃, 那裡還有昔日翩翩佳公子的風采,只是坐在那裡傻愣愣的。臭丫頭,你到底對他下了什麼咒語, 能把他那樣的花心大蘿蔔收拾得這樣服服帖帖。行,我算是徹底服了你了。不過你以後下手可別這麼狠了, 怎麼說我當年也當過‘江米’, 可看不得你這樣把人往死裡整……”
蘇洛說得吐沫星子橫飛, 安婭的心卻糾結成了一團。她漸漸明白,這次自己一聲不響離家出走的確把事情鬧大了, 不但嚇到了譚易江,嚇到了蘇洛,嚇到了媽媽,奶奶也急得住進了醫院。
等放下電話,看到譚易江憔悴的樣子, 一個月不見他, 他整個人瘦得不成人形, 高高的兩個顴骨都露了出來。鬍子拉茬完全沒有了往昔的倜儻, 安婭緊緊握著他的手, 想要說話,可嘴角微顫, 心裡千言萬語都化成眼淚滾滾,攬住他的脖子哭起來。
譚易江剛開始以爲她是被蘇洛罵得委屈氣哭了,忙溫言哄她。等聽到安婭抽泣著絮絮叨叨地說起這段日子心酸的往事,自己的心也像被揉碎了一顆酸檸檬,只恨不得替她受這些苦。
“我最初真的很生你的氣,也很害怕……你明明答應不騙我的,卻騙了那麼久……在火車上我就忍不住像回去,可我那會兒只覺得害怕,不知道爲什麼就是害怕……後來病了,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醫院,我有點恨你,可還是忍不住要去想你對我的好。媽媽說你在家裡等我,我就賭氣偏不要去見你……但那樣忍著,心裡卻疼的厲害。我不是故意要讓你擔心的,我只是心裡亂的很,只想一個人把事情想明白……我試著要努力忘了你,可越想忘記你,腦子裡卻全都是你,想的全都是你對我的好,你那樣愛我……你什麼時候把那麼多個你都刻在我頭腦裡,我也不知道,只是想你……我反反覆覆地想著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想分清楚那些愛是真的?那些又是假的?……我越搞越糊塗,我做錯了,我真的做錯了,我差點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易江,我覺得我就要死掉了,但我是真的愛你呀……易江,易江,不準你再騙我,不準你再騙我……下次要是你再騙我,我就真的要死掉了……”她嗚嗚咽咽地哭著,說得語無倫次,可卻情真意切。眼淚順著衣物的紋路滲開,那冷的感覺一點點刺到心裡,只讓譚易江覺得自己罪不可赦。
安婭突然仰著頭吻上他的下巴,那新長出來的胡茬紮在她脣上,刺得她心裡一酸,“我原諒你之前騙我,真的原諒你。可是你以後真的不要再騙我了。”那眼中的乞求像潮水一樣漫來,溫柔地能將一切都化掉,溫柔地將譚易江一身的悲涼都擊退,他心裡有種失而復得的喜悅,那喜悅甚至比當初得到時還要猛烈。譚易江愈發感到安婭對他的寶貴。
他把手臂收得更緊,似乎這樣才能把心底的真心實意傳達給她,“婭婭,對不起,對不起,讓你這樣傷心。我保證以後永遠不再騙你。”譚易江輕輕地說著,“我找了那麼久,才找到你,我不能再失去你。我也不能再傷害你。”
隔著薄薄的開司米毛衫,安婭的臉被他懷裡什麼東西咯了一下,皺著眉擡頭望著他,淚眼婆娑的樣子越發顯得小臉尖的只剩下一巴掌大小。
譚易江猛然想起,忙從領口掏出一條男士白金鍊子,鏈子的那頭正掛著那枚翡翠指環。他摘下來鄭重地戴在她的中指上,然後又細細吻著安婭的無名指,低低說著,“不準你再逃走了,不準。你這個小逃兵,每一次都一聲不響把我丟下來就逃走了。以後不準你再逃走了,所以我要趕快把你這個指頭上也套上一個指環,這樣你就一輩子就逃不了了。”
安婭明白他的意思,但卻並不害羞地不語,而是點著頭,狠狠地點著頭。經歷了這麼多之後,她已經清晰地知道,自己是那樣地愛譚易江,以往的種種她都可以不計較,唯願今後和他相守一生。
譚易江覺得,現在連空氣都是甜絲絲的。即便現在是冬天,可他覺得心裡暖的好像8月天,等待這收穫盛夏的果實。
甜到心裡,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揚;甜到眉梢,臉上總帶著溫柔笑意。看他這副偷著樂的模樣,蕭二實在忍無可忍,“不就是娶個媳婦嗎?誰還不娶一回呀,值得他天天笑成這樣嗎?跟抽風一樣。”
“有本事,你蕭二趕快娶一個呀。不過估計你打著鐳射探照燈,都找不到我家婭婭這麼好的。你那些女朋友,那個會給你織手套煲雞湯,就算做也是做樣子給你看,逗你開心哄你玩。那一個是真心實意地爲你這樣做。”譚易江接過話,得意洋洋地頂了回去。
陸之秋從小見慣了這兄弟鬥嘴,笑著搖了搖頭。低頭一瞥,正瞧到譚易江放在桌邊的一雙粉藍色編織毛線手套。要放在以前,任誰也不會相信,事事講名牌,愛打扮的譚易江會帶著一雙毛茸茸的手編手套,而且還是粉藍色的。因此剛纔譚易江一走進來,就被蕭二上下打量著盯住半天,然後爆笑不已,“這手套給我4歲的外甥豆豆還差不多,你譚四不是非SERMONETA GLOVES的小山羊皮手套不戴,什麼時候老黃瓜刷綠漆——裝嫩了?”
譚易江一揚眉,伸出手幾乎把掌心推到蕭墨迪鼻樑上,囂張地嚷著,“看清楚了,這可是我家婭婭親手織的限量版超級愛心手套。看著沒,左手的T代表我譚易江,右手的A代表安婭,我的左手握右手,就是譚吻著安。我倆的手握在一起,也是譚吻著安。這樣的手套,你有嗎?這樣的愛心,你們誰的女朋友能想到?”說完自己眉開眼笑,跟朵花一樣綻放。
其實,安婭剛拿出手套遞給他時,譚易江也是一愣,的確太小孩子氣了,不由微皺了下眉頭。安婭見狀,立即就縮手把手套背在身後低下頭不說話,一副很委屈很受傷的樣子。譚易江最見不得她這樣子,立馬投降乖乖笑著搶過來戴上。最初的確是只爲哄她開心,不過真戴在手上,卻覺得再也沒有比這更幸福溫暖的手套了。開司米的細羊絨和線一樣細,想來她一針一針織得十分辛苦。因此戴在手上卻一直暖到心裡,什麼SERMONETA GLOVES小山羊皮,那有這樣的貼心火熱?
看他那副模樣,蕭墨迪還真是氣得無語。今天是他做東,一來預祝譚易江和安婭即將結婚,二來是給陸之秋接風。陸之秋的腿昨天才卸了石膏,因此這頓歡迎他從美國歸來的接風宴,也就拖到今天。
安婭下午和蘇洛去看望大學時一位正生病的老師,趕來時有點晚了。等她笑盈盈地推門進來,陸之秋不覺一愣,和大半個月前在雲南分別時相比,安婭臉上多出來的是一份滿足的幸福。她笑著走近,酒店包間裡數盞小小的射燈璀璨如星子,明亮的燈光映在她寶光四溢的眸子裡波光流轉,陸之秋的心恍惚了一下。記憶像電影快放一樣在眼前晃過,閃的太快,幾乎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有種不真實的存在感。可他知道,有某種曾經渴望的東西已經失去了,再也抓不住,追不回。
第一次見她那晚,安婭病歪歪地趴在客棧的櫃檯前,眼神無助惹人憐愛,似風中的一株水仙花荏弱搖曳,他心一熱就順手幫了她,其實完全沒有旁的目的。再後來,他竟然發現她和自己的目的相同,陰差陽錯兩人湊巧一路同行,安婭卻好像對他頗不信任,那樣牴觸的眼神毫不避諱的投過來,讓他不覺又好氣又好笑。待兩人在秋丫家的山寨相處了半個月時間,他突然對她有一種莫名其妙突如其來的好感。只因爲安婭某些地方像極了當年的譚易瀾。不是容貌上的相似,而是眼神中的傷心與迷茫,吸引著他不由自主靠近。
當年陸之秋不是不下了極大的狠心,纔將易瀾從身邊推來。這麼多年了,易瀾訂婚那日悽苦的眼神卻一直地在他心裡晃了多年,揮之不去。而現在,安婭的臉上掩飾不住的悲涼,像極了譚易瀾當日的表情。明明知道她心裡苦的很,可她卻在臉上極力裝出什麼事情也沒發生的表情,就那樣挺著,拒絕人靠近,拒絕人關懷。像中邪了一樣,陸之秋忍不住想靠近她,關懷她,好像這樣算是一種補償。
那感覺微妙而複雜,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怎樣一種情愫。直到後來,他終於搞明白,原來自己沉寂了十年的心又一次被一個精靈般的身影吸引著,牽動著。可原來都是錯,愛上的這個女人竟然是最好朋友的未婚妻。陸之秋明白,這會兒自己必須無條件退出,先不說他有君子雅量,而是這一對相愛的人,根本容不得他去玷污。
今天再次見到安婭,她粉嫩的臉頰上閃著幸福的紅暈,目光流轉自有一番他從未見過的嬌美。她不是屬於那種美得讓人驚豔的類型,可溫婉嬌柔卻悄無聲息深入人心。陸之秋霍然此刻明白,安婭其實和易瀾截然不同。易瀾的心已經死了,臉上永遠都是那種冷冷的寂寥,認命一樣隨著命運安排。可安婭卻不同,她的柔弱中自由一份堅持,像秋日凋零的花,冬日裡看好像只剩下枯枝,可春風一吹就又活了過來,甚至更加鮮活生動。
陸之秋原本多少有點患得患失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像風暴過後的海面,雨過天晴,風平浪靜,剛走到海岸邊的你根本不曾知道剛纔這裡曾捲起幾丈高的白浪,幾欲把人吞噬。
世界上有很多寶物,我們並不能自己擁有,可只要見到它閃閃發著美麗的光芒,心也就滿足了。陸之秋現在就是帶著這樣一份欣賞的心態,遠遠看著這張重生後煥發出的美麗笑顏,不覺嘴角也帶上笑意,遠遠地衝著安婭頜首微笑。她瞧見了,眸光流轉,頜首一笑,那樣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