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私生活中,此人和藹友善,坦率質樸。他身材矮小,晚年發胖,兩眼熠熠生輝,笑聲發自內心。生活習慣節制而省儉,誠心實踐古人的典型操守,嚴於律己,受到官兵的衷心愛戴。他喜愛園藝,熱心植樹。從西安(陝西省會)直到長城以外的嘉峪關,在官道上行走,行程36天,沿途全部綠樹成蔭,都是他的傑作。這是一座綠色的豐碑,標明瞭他那支無堅不摧的部隊進軍的紅色路線。在哈密有幾位歐洲人見過他,其中一位留下了如下記述:每天下午,他總會在總督署的花園裡散步,身後跟隨著一大幫文官武將。他點數自己種的西瓜,給隨從們講解他的愛花美在何處。他的首席執行官也在場,隨時準備執行他的命令。[10]
有些人強調一個問題:左宗棠在鎮壓回民運動的過程中幾乎消滅了西北的居民。這裡儘管沒有明說,卻暗示了一種推論:左宗棠是個冷酷無情的嗜血之徒。左宗棠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他奉命執行的任務,只能在嚴酷現實的基礎上完成,而不能依靠傷感。一個人的判斷力若以傷感爲主調,他就無法在處置這類事件時大功告成。這種事情只有性格堅定的人才能搞定。有些在戰爭史上顯名的人物的確可以用冷酷無情來形容,並且可以用到這個單詞蘊涵的極度貶義。但絕非所有的戰爭名人都是如此。左宗棠絕不是一個殘忍無情的人。他對人類的痛苦並非麻木不仁,他所從事的工作所具有的血腥的一面,不會給他帶來任何樂趣。恰好相反,他最大的安慰是治癒他的作戰必不可免造成的創傷。他採取的措施,根據時間、地點和相關百姓的特點而有所不同。
西方人有關左宗棠的多數評論,給他貼上一些標籤,如保守,好勇鬥狠,排外,反對進步。這些標籤是否對他適合,取決於看問題的角度。
他的保守表現在哪裡?僅僅因爲一件東西被人們使用了多年,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就要說這是一件壞東西,他是不能認同的;或者說另有一件東西,僅僅因爲它在其他國家非常流行,就說它是一件好東西,他也不肯認可。
他的好勇鬥狠表現在哪裡?他堅持一個樸實的信念:與其受人欺壓,不如奮起反抗;如果不加反抗,欺壓就會永無休止;但是,如果第一次欺壓就遭到強烈的反抗,那麼哪怕是由武力所強加的屈辱,就不會無止無休了。雖然他肯定是想錯了,但他對此堅信不移。
至於“排外”一詞,使用過於氾濫。它的涵義似乎是專指東方人。有關外國人與左宗棠交往的所有現存記錄一致表明,他們都受到了禮貌周全的接待。說得更精確一些,唯獨關於美國人白齊文的遭遇稍有存疑。此人在福建試圖去找太平軍時似乎被捕了。這是一個特例,何況畢竟沒有任何正當的理由說他應該比太平軍受到更好的待遇。一般而言,外國人與左宗棠相處很好,但原則上他不喜歡外國人對他或他的國家指手畫腳。他對來自國外的影響所持的態度,與各個時代各個國家的傑出領袖所持的態度相差不遠。
關於他是否反對進步,取決於每個人自己對“進步”一詞的定義。他是率先提出建立現代中國海軍的人物之一;他不倦地呼籲重組和重新裝備軍隊,而且實實在在地重新裝備了自己的部隊;他把機器引進到西北,致力於在甘肅開發羊毛產業,是他那一代中國人中最偉大的建設者;他還不斷地努力提高轄區內人民的生活水平。《年譜》中多處提到左宗棠關注外國報紙,令人推測他會定期收到那些報紙。於是可以假設,他的幕府中有人代他看報。一份報紙談到德國研發了一種新水雷,引起他的高度重視。他立刻寫信給總理衙門,告知這種新水雷的消息,催促他們選派一組年輕人前往德國學習如何製造這類武器,更重要的是,如何使用新武器。當他得知普法戰爭爆發,他寫信給總理衙門,提議中國從中斡旋爭端。他當然並不認爲這對中止那場戰爭有什麼好處,而是爲了表明中國知道世界上在發生什麼事情,並決定打破所謂的國際協同,參與世界事務,而不再置身事外,成爲犧牲品。[11]他贊成派使者出國,但他對那些使者代表中國辦事的方式並非總是滿意。由此完全可以推論,從“進步”一詞的廣義而言,左宗棠絕不是進步的敵人。
在戰爭領域裡,左宗棠在19世紀的中國同胞中無人可以匹敵,如果要找到一個能和他對等的人,恐怕時間還要往後推回幾個世紀。他具有整體戰的本能,這種戰爭不同於在中國佔主要地位的游擊戰。戰爭藝術的最高表述是什麼?就是“儘可能調動一切手段來達到可見的目標”。也許他沒有聽說過馮·莫爾特克的這個權威論斷,但在他於戰場上指揮作戰的18年裡,他的確把儘可能調動一切手段來達到可見的目標發揮到了極致。
我無意於把左宗棠和其他國家的偉大統帥做一個比較。如果要那麼做,需要考慮太多的因素,而比較的結果完全取決於各人如何看待各種因素的分量。不過,各個時代的偉大統帥都會具有一些共同的特徵。左宗棠具備在任何嚴酷的考驗下都不會有絲毫動搖的意志力和決斷力。他有非常強毅的身體和頭腦。他對自己極度自信而非自欺,因爲他能恰如其分地評估自己的能力,並且真正做到了這一點。他在把握大局時能把所有的主要因素考慮進去,而且以罕見的速度與準確度掂量出各種因素所佔的分量。他能迅速果斷地做出決定,如此造成一種印象,使部屬對其正確性深信不疑。忠誠是他最重要的品質,影響到他的部屬,同時影響到朝廷。他用嚴格的紀律約束部屬,但並不苛刻,贏得了全軍官兵的最高信任。他有識人之明。新疆戰役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說明他善於挑選人才,讓他們和衷共濟,並用他的精神加以激勵。
他對戰爭中時間因素的理解,也許存在一些問題。他的進軍速度比較隨意。但我們要再次記住,在他所有的作戰行動中,沒有任何一次的作戰結果,會因爲幾小時、幾天甚至幾周的時間差而改變。如果要指責他不懂得戰爭中時間因素的重要性,那麼必須指出他在哪次戰役中在整體配合上有所失誤,這種批評纔是有效的。他非常重視因時制宜的必要性,我們可以推測,在進軍的速度和敏捷度成爲主要因素的情況下,左宗棠一定會抓住這個主要因素。他具備一種罕見的能力,可以賦予一個團體以凝聚感和一致性,我們不妨稱之爲團隊之魂。何況他具有進攻精神,他在所有作戰行動中從來都只有短暫的防禦行爲。這就是左宗棠的若干特點,這些品質集於一身,並有機會激發出來,造就了一位能幹的將軍,也可以說是一位偉大的統帥。
左宗棠的名聲不僅僅從戰場上獲得。他也是一位偉大的國家管理者。他從青年時代就開始接受政治藝術的訓練,他是這一人類事業領域中的大師。在任何一個國家,同一個人兼有非凡的軍事才幹和政治才幹,的確非常罕見。正因爲二者兼具,左宗棠才成爲一個真正卓越的人物。他能征服,也能治癒戰爭造成的創傷。如果戰場擴展到中央帝國的邊界之外,同時代人中是否有人能夠在軍事和政治領域裡同時取得如此顯著的成功,仍然是值得懷疑的。其他國家和他同時代的一些傑出人物沒有機會證明他們兼具這兩個領域內的才幹,但另一些有機會一展身手的人卻未能在政治領域取得顯著的成功。
左宗棠在青少年時代所受的教育和訓練不適合於對軍事有所追求的學生。在他那個時代的文人圈子裡,武職沒有尊榮的地位,左宗棠試圖進入這個圈子,因爲那是管理者的羣體。在戰爭中嶄露頭角不會享有很大的榮耀。他的軍事訓練是在戰場上獲得的,它起步於一個較晚的人生階段,通常在這個階段,許多世界上最偉大的統帥已經結束了他們的事業生涯。一個年近50的男人,先前未曾有過任何類型的軍事經歷,卻在戰爭中贏得了聲望,這種情況極爲罕見。這樣的事情幾乎聞所未聞。然而左宗棠單單憑藉其天才的力量,越過了包括年齡在內的所有障礙,贏得了卓越的聲望。
儘管左宗棠提拔了許多能人干將,他們本可以成爲國家的棟樑之材,然而中國的政治趨向具有這樣一種性質:在左宗棠去世以後,他們的機會就微乎其微了。湖南人在帝國政府中風光了30多年,接著滿人再次在全國範圍內開始重掌權力,重擔責任。左宗棠手下的將領們在他去世以後很少聞達。劉錦棠出任了新疆巡撫,在此位置上待到1889年。然後他返回故里,於1894年去世。張曜當上了山東巡撫,死於1891年。劉典死於1878年,當時在甘肅巡撫任上,那時距左宗棠離開西北還有幾年。楊昌浚當上了閩浙總督,後來又任陝甘總督。他於1895年去世。其他將領短期擔任了較低的職務,然後逐漸從公共生活中消失。巨擘已經逝去。或許他們過於依賴於他的精神和鼓勵。
左宗棠是一個具有真正偉大靈魂的男人。他是一位偉大的將軍,一位偉大的政治家,也是一個偉大的人。他在國外名聲不廣,在他自己的國土上也未得到應有的聲望。他的同胞只要認真研究他的生平和功績,就會獲得極大的價值。他熱愛自己的祖國,爲他的國人在悠久的歷史中取得的成就而自豪,他尊敬聖賢,不懈地聽從他們的教誨。他把自己的力量和才智毫無保留地用於服務祖國,深信國人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按照自己的方式解決國家的所有問題。左宗棠不愧爲其祖國和人民的光榮。
註釋:
[1]《清朝野史大觀》,卷七,第74頁。
[2]注意:左宗棠當時的實際年齡是63歲。
[3]《俄國旅行家在蒙古》,第133~134頁。
[4]《俄國旅行家在蒙古》,第154~155頁。
[5]《俄國旅行家在蒙古》,第161頁。
[6]《俄國旅行家在蒙古》,第173頁。
[7]《年譜》,第7卷,第37頁。
[8]《國史本傳》,第32~33頁。
[9]《中亞問題》,左宗棠評論,第353頁。
[10]布蘭德與拜克豪斯:《太后治下的中國》,第508~509頁。
[11]《年譜》,第5卷,第3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