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下,熱火朝天的工地上各種機器發出的聲音震耳欲聾,但都絲毫沒有影響到不遠處,坐在一片亂石之上的趙沐言的專注。
她的目光緊緊地鎖在一個名叫唐子文的檔案上。
一聲長鳴之後,工地上各種混雜的聲音不約而同地快速減小,最後停止。隨後是一陣嬉笑的人聲混著雜亂的腳步聲,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遠方。
僅僅不到十分鐘,喧囂轟鳴的工地突然塵埃落定,寂靜地沐浴在金色的夕陽中,竟有一種厚重肅穆的感覺。
現代化的工業讓這座城市越來越摩登與輝煌,卻是以消除那些陳舊的老屋爲代價的。莫古從跟隨工地,推平一座座老屋,再建起一棟棟高樓大廈的時候就知道,遲早有一天會輪到自己的莫家武館。
所以在失去莫家武館的時候他並不顯得那麼悲憤,只是有些遺憾罷了。
他推倒別人的房子,就自然會有人來推倒他的房子,這很公平。
只不過有些不甘心的是,房子最後還是落入了那些人的手裡。
莫古的爸爸受人欺騙,拿自己的房子爲好友做擔保。但是好友還是生意失敗,血本無歸,最後跑路躲債,不知所蹤。
債主找上門,莫古的爸爸覺得對不起先輩和家人,本來就已身患重病的他沒過多久就鬱鬱而終了。
莫家爺爺想要留住家產,與債主達成協約,以每月繳納租金的形式將這個房子保了下來,直到還清債款。
當然連本帶利一起,如果要想將房子收回來,最後所付的金額要遠遠高於之前擔保所借下的錢。
當時這房子並不值什麼錢,想著每月還能收取高額的利息,債主覺得這是一個很劃算的買賣,就同意了。
儘管這近乎於高利貸的債務壓得莫古喘不過氣來,但是他還是堅持著。趙沐言和葉凡當然也會幫忙。
他們都想著能夠儘快還清所有的債務。因爲對於他們無家可歸的三個人來說,莫家武館是他們唯一能夠遮風擋雨的歸宿。
於是當趙沐言能夠在一年之後獲得五百萬時,她是迫不及待地找到了債主,就是那個小鬍子,與他約定,一年之後用四百萬將這筆賬全部了清。
爲了不讓小鬍子反悔,她甚至還給了他四萬作爲押金。
但是沒想到最後他們還是失去了莫家武館,他們唯一的家。
莫古心裡也不捨,但其實他早就想將莫家武館賣出去了。他不願意趙沐言和葉凡被他所拖累。
尤其是再知道了趙沐言與安雷富的交易之後,他更是心中難耐,可他也知道趙沐言一旦下定的決心是不會輕易更改的。
當然他還知道,趙沐言之所以答應安雷富,除了可以幫自己拿回莫家武館外,還有其他的用意。
而此時的莫古,在做完白天的工之後,取下安全帽,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走到趙沐言身邊。
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陽光,投射在她手上的資料上,印下一個黑色的剪影。
趙沐言昂著頭瞇起眼睛,對莫古盈盈一笑:“走,吃飯去。”
這是一個很安靜的西餐廳,舒緩輕柔的音樂縈繞在整個餐廳,讓人心情舒適。
裝修高雅,沙發座椅,大理石餐桌,每個卡座上都吊著一頂暖黃的燈,就連燈罩都是
雕著鏤空的花式。
不同的菜品,用不同形狀的瓷質餐盤送來,擺設精巧,秀色可餐。
這樣的餐廳在濱城隨處可見,可是對於趙沐言和莫古來說已經算是奢侈了。
當莫古還穿著灰塵撲撲的工作衣走進來的時候,服務員用奇怪的眼光打量著他。但是出於禮貌,還是熱情地爲他們提供服務。
趙沐言點了最貴的牛排,還破天荒地要了瓶紅酒。
“你不高興?”
莫古靜靜地看著昏暗燈影下的她。
趙沐言神情自若,莞爾輕笑:“沒有啊。”
這句話並不是要可以隱藏自己的情緒,而只是一個慣性的答語。
她知道莫古不會相信,就如同她知道莫古總是能輕易看穿她的喜怒哀樂,所以她壓根就沒有打算要隱瞞什麼。
只不過事情太多,又集中在一起發生,趙沐言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爲哪一件事鬧情緒。
服務員爲他們開了酒,斟了杯。
趙沐言看著紅色的液體折射出透明的光,端起酒杯,臉上綻出一個異常燦爛的笑容。
“武館沒了,我們不用再每個月辛苦的還債了,這樣多輕鬆,難道不應該慶祝嗎?”
莫古看著她的笑容,很是心疼,端起酒杯,默默地陪著她喝了一杯。
趙沐言嫣然一笑,但隨即又斂下雙眸。
“我第一次見到唐子文的時候,是爸爸剛死不久,他來砸我家窗戶。”
平緩而低沉的語氣,把趙沐言的記憶拉回到了很久以前,但這也只是短暫的回憶。
“十五年前唐子文和他媽媽離開濱城,回到了他媽媽的老家。一年前唐子文的媽媽因病過世,唐子文在辦完媽媽的後事之後,又回到了濱城。”
莫古聽完她的平靜的敘述,微微沉思了片刻,也沒有想到什麼不妥的地方:“這有什麼不正常嗎?”
“不正常的是,爲什麼是十五年前?”
趙沐言看著莫古的眼睛,繼續波瀾不驚地說:“事情發生的時候是十八年前。如果是因爲傷心,爲什麼那時不離開,而是要等到三年之後?”
“唐子文的爸爸是被警察誤殺的,剩下他們母子,除了警察局給的補償金外,每個月都還能得到政府的補助。這可是一筆不錯的收入,足夠他們在濱城過很好的生活了,他們又有什麼理由要離開呢?”
聽完趙沐言的質疑,莫古無言以對。
這件事的確有蹊蹺。而正如趙沐言所說,事情發生時他們都太小,根本就不會去思考這裡面有什麼問題,只會順其自然地接受大人們給的結論。
“十八年前,唐子文只會砸我家玻璃,十八年後,他居然想要殺我來報仇。這是怎樣的仇恨啊?”
趙沐言雙眼渙散迷離,瓶中的紅酒一杯接一杯的下肚,頭有些暈沉,散漫地看著杯中最後剩餘的酒。
但這種漫不經心卻讓莫古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比莫家武館的債務還要強大。他知道趙沐言看似迷醉的表情下,卻做著一個異常堅定的決定。
“你打算怎麼做?”
趙沐言將最後一滴酒滑落喉間,聲音慵懶,似乎只是酒醉的話:
“既然我已經對這件事產生了懷疑,那我就不會再相信當
初他們給的一切結論,包括那個讓整個濱城市人都深信不疑的結論。”
但莫古卻很清楚,趙沐言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對手。
長龍一樣的馬路上,不管是價值千萬的豪車,還是隻有幾萬的普通汽車,所獲得的待遇都是平等的。那就是大城市裡的共有風景,特別是在上下班的時間。
安世蕭坐在駕駛室裡,等著前面的紅燈,心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煩躁不安。三分鐘的紅燈,在他看來就像過去了三十分鐘。
身旁副駕駛的座位上,放著一份肖清蒐集到了莫家武館的資料。
趙沐言昨天是來求助的,只要她開口,安世蕭一定會答應。但是她卻選擇沉默,寧願失去武館。
一想到她默然地從自己身邊走過,安世蕭心裡就有一股說不出的怒火。
“可惡!”
安世蕭焦躁地狠狠捶了一拳方向盤,就突然響起一陣巨大的車鳴聲。引起前後車輛的司機紛紛探頭出來叫罵。
安世蕭突然猛踩油門,方向盤向左一打,汽車就突然駛出隊列,逆向而行。在原本就擁擠的車道上加達馬力,向著與所有車相反的方向快速前行。
車道上安分行駛的車輛,嚇得驚慌,紛紛避讓。而這輛蘭博基尼對這些全然不顧,嫺熟而高超地如游魚一般向前飛馳。
黑色轎車無視所有交通規則一路狂飆,直到別墅門口急剎秒停。
“趙沐言!”
在打開門的同時焦急喊出這個名字,可是房子裡卻空空如也,沒有任何迴應。
他掏出手機,可是隻有無止境的“嘟嘟”聲傳來。
安世蕭就像丟了魂似的,坐立不安。
而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卻來了迴應,安世蕭看也沒看地就接通了。
“趙沐言!”
對方沉默了兩秒之後,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
“世蕭。”
安世蕭心頭一震,對著電話有些尷尬和無措,還有一些失落。
“佳伊啊,你有事嗎?”安世蕭儘量緩和這語氣說。
“你忘了答應要陪我吃晚飯的嗎?”
宋佳伊柔和的聲音並沒有半點的責問和埋怨,但是安世蕭卻感到愧疚。他已經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當他看到有關莫家武館的資料時,腦子裡就只有趙沐言了。
“對不起,佳伊。我現在還有點事。”安世蕭抱歉地說。
“是那位趙小姐的事嗎?”
安世蕭沉默了幾秒,他不想隱瞞。
“佳伊,你別多想,這件事很重要。”
“嗯,好吧。”宋佳伊語氣輕快地說,“我相信你。等你把事情忙完了,我們再一起吃飯。”
“謝謝你,佳伊。”
掛上電話,安世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是宋佳伊的神色卻並不像她剛剛的語氣那樣輕鬆,而是凝重起來。
“怎麼了?安世蕭是不想見我嗎?”
一個沉穩而磁性的聲音從宋佳伊背後傳來。
宋佳伊扭頭看著悠閒地倚在沙發上,穿著白色西裝,長相俊美,眉眼剛毅,卻神情陰沉的男人。
輕輕蹙起眉,一聲嗔怪:“哥,世蕭不知道還要和你一起吃飯。”
(本章完)